我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刚蒙蒙亮。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浅灰色的,楼下已经有电动车叮铃铃地经过。我翻了个身,摸了摸枕边手机,五点四十分。老家的早晨来得比上海早,窗外的鸟叫一阵接一阵的,稠密得跟泼出去的水似的。
我已经连续五天这个时候醒了,再也睡不着。
这个房间是我以前的。床还是那张硬板床,换了新的竹席,但铺在底下的棕垫跟我十二年前睡的那张一模一样,翻身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棕丝摩擦的沙沙声。我妈把墙重新刷了一遍,原来是浅绿色的,现在刷成了米白,墙角还贴了一圈花边。她说这是专门给我回来住准备的。
我坐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地砖凉丝丝的,跟上海家里铺的那层复合地板不一样。窗外那棵老龙眼树的枝条伸到了房檐边上,叶子密密的,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砖上印出一片摇摇晃晃的光斑。
我在上海住了十二年。
来的时候我二十三岁,现在三十五了。头几年在一家台资厂做文员,后来自己找了份翻译的活,再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今年四岁了,在上海念幼儿园。我老公是上海人,不高,戴眼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不算多但人踏实。我们在浦东租了一间两居室,离地铁口走路十二分钟,楼下有家生煎包店,老板认识我了,每次看到我就喊"老样子",然后端一客生煎和一碟醋出来。
我每天从那条街上走过,夏天梧桐叶子绿得发黑,冬天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上画着线,我走了十二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觉得那不是我的地方。
这次回来是我妈过六十大寿。我提前请了假,带着孩子回来的。我老公走不开,我一个人拖着一个行李箱牵着一个孩子,从浦东飞河内,再从河内转大巴到老家,走了整一天。到家的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菜,全家亲戚都来了,坐了三桌。我抱着我妈给她看了手机里存的在小区楼下拍的梧桐树,她说好看,又问这树冬天不落叶吗,我说落,光秃秃地过整个冬天,春天再长新的。
前三天是热闹的。亲戚们轮着来看我,七大姑八大姨坐在客厅里嗑瓜子,每个人都要问一遍上海的生活。问房价多少,问冬天冷不冷,问菜吃得惯不惯。我一一答了,说房价贵但租着也还行,冬天有暖气比这边好过,菜什么都有,越南馆子也有好几家。她们听了就点头,然后"啧啧"两声,说那你在那边过得好呀。
我笑了笑说是的。
但从第四天开始,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慢慢爬上来。
那天早上我带孩子出去买早点。巷子口的摊子还跟十二年前一样,一个女人坐在小板凳上包越南春卷,面前摆了一个炉子和一口油锅,旁边用竹匾晾着刚包好的卷。我走近了看,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好多。她看了我两秒,忽然说:"阿梅回来了?"
我愣住了。她记得我。
我说对,回来几天。
她笑着点了点头,麻利地给我包了两个春卷,又额外塞了一个给孩子。我把钱给她,她推了一下没推掉,就收了,但多找了我五千盾。我捏着那几张纸币,站在摊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下午我带孩子去我妈家后面的那条小河玩。河还是那条河,但浅了很多,水也浑了,河岸两边堆了建筑垃圾。我小时候在这条河里抓过鱼,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夏天把脚泡进去凉得人一激灵。现在河岸上的老房子拆了一排,盖起了三层的贴瓷砖小楼,新的老的挤在一起,路也被挖得坑坑洼洼的。
我牵着孩子的手站在河边,她指着对岸问这是什么呀,我说是一条河,妈妈小时候在这边玩过。她又问那现在怎么没人玩了,我说水脏了。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到了第五天晚上,亲戚们又来了一轮,这次人更多,我妈把院子里的大桌子支起来了,摆了两桌酒。坐在我对面的是我二姨,她喝了两杯自酿的米酒,脸有点红了,拉着我的手问:"你在上海那么多年了,想不想家啊?"
我说想啊,怎么会不想。
她又问:"那你要不要回来?你爸妈都老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桌上的人都在等我回答,我妈正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她听见了那句话,站在院子中间停了一拍,然后把汤盆放在桌角,没看我。
我说二姨,我还有工作和孩子,孩子在上海念书。二姨摆了摆手说你们年轻人啊,走太远了,你妈念叨你好久了,说视频里看看跟真人在身边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大,桌上的人都听见了,我旁边的大姑也接了一句:"就是,你爸腿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住院你都没回来。"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那顿饭后半程我没怎么说话。我妈坐在我旁边,偶尔给我夹菜,夹一块排骨或者一只虾放在我碗里,我吃了,但她没跟我说什么。她脸上的笑跟平时一样,但我觉得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我,看得很轻,怕惊着什么似的那种看法。
当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孩子已经睡了,蜷在床里边,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轻浅。我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比我走的时候长了一些,从灯座那边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我坐起来,把手机打开,翻了翻相册。上海家里那张餐桌的照片,桌上摊着我老公看了一半的报纸,旁边是孩子玩剩的积木,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藤蔓,垂下来在阳光里透出浅浅的绿色。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那个画面里的所有东西都那么妥帖,桌角的一杯水、报纸边角折起来的一页、地板上一块反光的角落,每一寸我都认得。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黑暗里我妈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
第六天我带我妈去了市里。她说想去买双新鞋,过寿那天穿。我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车,车上的座位是硬塑料的,路不平,颠了一路。我妈坐在我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瘦瘦的手指拢在一起,骨节突出。我看着她手背上青色的筋,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我走的时候她也是这个姿势坐在送我的那辆三轮车上,手搭在膝盖上,一句话没说。
到了商场我给她挑了一双皮鞋,黑色的,鞋面软软的,她试了之后来回走了两步,说舒服。我去付钱的时候她拉住我说贵了,我说你过寿嘛,买双好的。她没再拦我,站在那里看着我掏手机扫码付钱,付完我回头看她,她站在柜台旁边,眼睛看着我的手机屏幕。
后来她问我:"你买东西都是用手机付的?"
我说对,那边基本上都这样。
她点了点头,又说:"那你买东西的时候,心里有数吗?钱在手机里看不见摸不着,花着会不会没底?"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习惯了就不会了,每个月有账单可以看。她没再问,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又抬起脚转了转脚尖,像是在适应那个软底。
回来的路上她在车上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公车颠着,她的脑袋随着晃动一下一下地蹭着我的肩头,头发里有淡淡的老人味混着洗发水的香气。我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景一格一格地退后。那些骑摩托车的、卖水果的、坐在路边下棋的身影从我眼前掠过去,每一个都似曾相识,每一个又都不再属于我。
那种感觉不是嫌弃,不是疏远,是一种更复杂的、软绵绵的钝痛。像穿着不合脚的鞋走了很远的路,脚磨出了泡,但你没法怪那双鞋,它只是不再合你的脚了。
第八天是我走的日子。
我凌晨四点就醒了。起来收拾东西,把箱子又重新理了一遍,我妈昨晚往里面塞了两袋米粉和一包干虾仁,用塑料袋扎得紧紧的。我本来想拿出来,想了想又留下了。
天亮之后我妈起来给我做早饭。煮了一锅粥,煎了鸡蛋,又把前天剩下的一点春卷热了热。我们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着,谁也没说太多话。孩子还在睡,我留着门缝听着里面的动静。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妈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了句:"阿梅,你在那边过得好就行。"
她的声音很轻,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在跟自己说而不是跟我说。我没看她,低头喝粥,嘴里那股滚烫的米香一直从嗓子眼钻到心里去了。
她又说:"每年回来一次就好。"
我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两只手端着碗底,指头按在温热的瓷面上磨了一下。
车是九点的。我哥骑着摩托车过来送我去车站,我把孩子抱在怀里,我哥在前面骑,我妈站在家门口看着我们。我从摩托车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院门口那棵龙眼树底下,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短袖,手抬了一下又放下来。车拐弯的时候那棵树的树冠在视野里晃了一下,然后被墙挡住了。
到车站之后我抱着孩子上了大巴。她趴在我肩上又睡着了,小脸贴着我脖子,呼吸暖暖的。车开了之后她醒了,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和树,一会儿指着窗外的牛喊牛,一会儿又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到上海。
我说晚上就到了。
她又问那爸爸来接我们吗,我说来的。
她哦了一声,又趴回我肩膀上去了。我靠着车窗,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地晃过去,从稻田变成村镇,再变成城市边缘的广告牌和立交桥。那些变化跟我来的时候正好反过来,从熟悉一路滑向另一种熟悉。
后来上了飞机,舷窗外是厚厚的云层,白茫茫的一片连着一片,像一大片没有尽头的雪地。孩子靠在座椅上又睡着了,我给她盖上毯子,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转着这八天的画面。我妈在院子里端着汤盆站住的那一下,我坐在床上翻看上海家里餐桌照片的晚上,公车上她靠在我肩头的重量,还有最后那碗粥的热气。
她问我"想不想家",我说想的。但我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明白了,我想的那个"家"和她说的是两回事。她说的家是那棵龙眼树下面的院子,是那道从灯座蜿蜒到墙角的裂纹,是那条不再清澈的小河。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张餐桌、另一扇窗、另一个等我回去的人。
我就这么想了一路,想着想着就到了。
飞机落地浦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推着箱子牵着孩子走出到达口,一眼看见我老公站在人群里,穿着件灰外套,微微踮着脚朝这边望。孩子先看见他了,松开我的手跑过去,他弯腰一把抱起来,举在肩上扛了扛,然后隔着人群冲我笑。
我走过去,他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扛着孩子,三个人往停车场走。外面的风没那么热了,带着九月末上海那点刚刚好的凉。我坐进副驾驶,他发动了车,问了句家里都好吧,我说都好。
车拐出机场上了高速,路两边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明亮而均匀,不像老家的路灯那样忽明忽暗地闪烁。孩子在后座上哼哼唧唧地跟爸爸说她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他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地应着,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又稳又轻。
我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夜晚和草地的味道。那味道跟老家不一样,但也闻了十二年了,早就成了我呼吸的一部分了。
前面就是我们租的那栋楼,阳台灯还亮着,我出门前没关。那盏灯在暗下来的夜里黄澄澄地亮着一团,远远地看着像是有人在那儿等我。
我关上车窗,把手搭在膝盖上,车晃了一下转进了小区的大门。保安亭里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路边的梧桐树在路灯底下把影子铺了一地,风一吹,叶子的背面翻过来,银亮亮的一片。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