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美女在四川定居15年,回国8天坦言再也不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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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美女在四川定居15年,回国8天坦言再也不想回来了

新德里的八月,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咖喱、尘土、汽车尾气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发酵后的产物。苏雅站在父母家二楼的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她小时候跑过无数次的街道,三轮车夫歪在车座上打盹,牛慢悠悠地横穿马路,几个赤脚的小孩追着一只瘪了气的皮球。这一切曾经让她感到亲切,可现在,她只觉得陌生。她回来才八天,却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苏雅!下来吃饭了!”母亲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那种印度中年妇女特有的尖利和穿透力。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纱丽的边缘——这纱丽是她特意为回国买的,宝蓝色,金线滚边,当时在成都的印度商店里挑了半天,店员还夸她穿上像宝莱坞明星。可此刻,这纱丽裹在身上,却让她觉得闷热、束缚,像一层脱不掉的壳。

饭桌上,父亲用右手抓着一块烤饼,蘸着鹰嘴豆咖喱,嚼得津津有味。母亲不停地往她盘子里堆食物:“你在四川都瘦了,那些中国菜哪有我们印度菜有营养,你看看你,脸色都不好。”

苏雅看着盘子里黄澄澄的咖喱,胃里一阵翻腾。她想起成都家里的厨房,那个小小的灶台上摆着的郫县豆瓣酱、汉源花椒、干辣椒段,还有楼下菜市场王阿姨帮她留的新鲜二荆条。她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拿勺子——在四川待了十五年,她早就习惯了用筷子,用勺子也是左手,右手要留着拿筷子。

“你怎么用左手吃饭?”母亲皱起眉头,“这么大了还这么不懂规矩。”

苏雅没说话,默默把勺子换到右手。她想起在成都的时候,没人会管她用哪只手吃饭。她的中国朋友们觉得她用手抓饭很有趣,还会模仿她的样子,弄得满手都是咖喱汁,大家笑成一团。春节的时候,她跟着邻居学包饺子,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像个月亮,邻居李阿姨笑着说:“苏雅包的饺子随她,好看但不实用。”然后手把手教她怎么捏出漂亮的褶子。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吃饱了。”她放下勺子。

“才吃这么一点?”母亲瞪大眼睛,“你是不是嫌弃妈妈做的饭了?”

“没有,我有点累,想上去休息。”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从行李箱底层摸出手机。信号不太好,屏幕转了半天才连上网。微信里跳出几十条消息,大部分是成都的朋友们发的。

“苏雅,你啥时候回来哦?火锅都给你安排上了。”是隔壁的小陈。

“印度热不热?我们这儿这几天凉快得很,晚上都要盖被子。”是楼下王阿姨。

“苏老师,学生问你好几回了,都说想你了。”是舞蹈班的同事。

她一条一条地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手指停在一条新消息上,是房东赵姐发的:“房子给你打扫干净了,冰箱里放了西瓜,你回来就能吃。”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谢谢姐。”

发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没心没肺的人。这里是她的家啊,她出生长大的地方,父母就坐在楼下,弟弟一家晚上要过来吃饭,她的小侄子才三岁,上次视频的时候还对着镜头叫“姑姑”。她怎么能对着手机屏幕怀念另一个城市呢?

可那个念头就像野草一样,按下去又冒出来。她想起临走前一天晚上,在成都的家里收拾行李,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十五年的衣服堆了一床,她一件一件叠好,该捐的捐,该留的留。朋友小美在旁边帮她打下手,突然拿起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这件你还要吗?你刚到成都那年冬天买的,记得不?你说成都的冬天比印度冷多了。”

她接过来,羽绒服的标签早就磨没了,袖口有一点磨损。她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她第一次看见成都下雪,兴奋地跑到楼下伸手接雪花,结果冻得直哆嗦。第二天就去买了这件羽绒服,大红大红的,像一团火。穿上以后小美笑她:“印度美女秒变东北大妞。”

她那时候中文还不太好,听不太懂“东北大妞”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大家笑得很开心,就跟着一起笑。那件羽绒服她穿了好几个冬天,后来成都冬天没那么冷了,她就收起来没再穿过。但一直舍不得扔。

“带走吧,”小美把羽绒服叠好塞进行李箱,“万一在印度冬天用得着呢。”

她没忍心告诉小美,印度北方的冬天虽然也冷,但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用印度的方式过冬了。她习惯了成都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屋里开个暖风机,周末约朋友去吃顿麻辣火锅,辣出一身汗,比什么都管用。

楼下传来门铃声,然后是母亲欢快的声音:“来了来了!肯定是拉吉他们一家。”弟弟拉吉在孟买工作,这次听说姐姐回来,特意请了假带着老婆孩子回德里团聚。

苏雅擦了擦眼睛,下楼去开门。小侄子普拉卡什一见到她就扑过来:“姑姑姑姑!”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的,皮肤黑黑的,眼睛又大又亮。苏雅一把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姐姐你瘦了。”拉吉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来,上下打量她,“四川的饭不好吃吗?怎么瘦成这样?”

“好吃的。”苏雅笑着说,“是我不怎么吃辣,他们那边菜都放辣椒。”

“那你在那边怎么活啊?”弟媳瑞娜夸张地捂住嘴,“我听说四川人吃辣椒像吃饭一样。”

苏雅笑了笑没接话。她没法解释,她早就不是那个吃不惯辣椒的苏雅了。她不但能吃辣,还会做辣,她做的水煮鱼连成都本地人都夸正宗。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家人解释这种改变。

晚饭比中午更丰盛。母亲做了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奶酪菠菜、黄油烤饼、香米饭,还有一大盘炸脆球——那是街头小吃,但母亲觉得外面不干净,非要自己做。脆球炸得金灿灿的,摆成一圈,中间放着调好的酸辣汁和土豆泥馅。

“快吃快吃,你以前一次能吃二十个。”母亲把盘子往她面前推。

苏雅拿起一个脆球,用小勺舀了馅料填进去,再浇上酸辣汁,一口塞进嘴里。脆壳在牙齿间碎裂,酸辣的汁水溢满口腔。确实好吃,母亲的手艺一点没变。但她吃着吃着,却想起成都街头的蛋烘糕,那个小小的推车,老爷爷用铜锅一个个烘出来,外脆里软,可以夹奶油、肉松、豇豆。她每次路过都要买两个,一个甜的一个咸的。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德里和成都的时差只有两个半小时,但她的生物钟完全乱了。在成都,她一般十一点睡,七点起,生活规律得像钟表。可在这儿,到了晚上九点全家就没什么动静了,她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到成都。那时候她才二十二岁,刚从德里大学毕业,学的是舞蹈。一个中印文化交流项目选中了她,给她提供了一个在成都教印度舞的工作机会。她当时连中文都不会说,只带了两个行李箱,里面塞满了纱丽和香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飞过去了。

落地那天是八月末,成都热得像蒸笼,跟德里一样。但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是潮湿的,带着植物的气息,还有路边小摊飘出来的麻辣味。来接她的项目负责人是个年轻姑娘,英语磕磕巴巴的,但笑容特别灿烂:“你好!欢迎你!我叫小美!”

小美帮她租好了房子,就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有个小阳台。房子很旧,墙皮有点掉,但收拾得干净。苏雅推开阳台门,看见楼下种着一排桂花树,八月底桂花还没开,但绿油油的叶子让她觉得心情莫名好起来。

“房租一个月一千二,”小美掰着手指头算,“水电气另算,大概一个月一百多。你工资一个月六千,够用的。”

苏雅当时还不太明白“一千二”是什么意思,她脑子里把卢比换算成人民币再换算回卢比,算得头晕。但她记得自己当时特别高兴,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个圈,纱丽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有种预感,这个地方会改变她的人生。

果然。

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语言不通,饮食不惯,她每天靠方便面和面包度日。学校食堂的菜全是辣的,她吃一口能喝半瓶水。教舞蹈课的时候,她只能靠肢体语言和简单的英语单词跟学生交流。那些学生大多是小孩,最小的才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岁,一个个睁着好奇的眼睛看她,学她的动作学得有模有样。

有一天上完课,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老师,你跟我们回家吃饭吧。”

她当时中文还不行,但听懂了“吃饭”两个字。朵朵的妈妈在门口等着,是个很温柔的女人,笑着比划:“来吧来吧,没什么菜,就是家常便饭。”

那顿饭她到现在都记得。朵朵妈妈做了回锅肉、麻婆豆腐、清炒空心菜,还有一个番茄鸡蛋汤。她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回锅肉,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奇怪的是,辣过之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香。她一边流泪一边吃,把一整盘回锅肉都吃完了。朵朵妈妈以为她哭了,赶紧递纸巾:“辣到了吧?下次少放点辣椒。”

她摇头,用蹩脚的中文说:“好吃,好吃,不辣。”

从那以后,她好像开了窍。她开始学着吃辣,从一开始的微辣,到中辣,最后到特辣。她开始自己做饭,在网上看菜谱,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的摊贩们开始都好奇地看她,一个印度女人拿着手机对着菜拍来拍去,嘴里念叨着“这个叫什么”。后来熟了,大家都认识她了,卖菜的王阿姨每次见她都喊:“苏雅来了!今天有新鲜的空心菜!”卖肉的刘师傅会特意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留给她,因为知道她要拿来做回锅肉。

她的中文也越来越好。她报了个语言班,白天教舞蹈,晚上学中文。老师姓陈,是个退休的老教授,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陈老师教她的第一篇课文是《我的家》,里面有句话:“我家在中国,我爱我的家。”她读了好几遍,觉得这句话写得真好。

后来她把这句话改成了:“我家在成都,我爱我的家。”

那时候她还没意识到,这句话会变成真的。

第二年春天,她认识了赵哥。赵哥是隔壁公司的程序员,比她大五岁,个子不高,戴个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们是在楼下吃面的时候认识的,她不会点单,对着墙上的菜单发愁。赵哥正好在旁边,用英语问她:“需要帮忙吗?”

他英语不太好,但够用了。他帮她点了碗担担面,还跟老板说“少放辣”。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她看着上面飘着的红油,笑着对赵哥说:“其实我现在能吃辣了。”

赵哥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下次让你吃正宗的。”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后来赵哥成了她男朋友,再后来成了她丈夫。婚礼办了两场,一场在成都,一场在德里。成都那场在小美的策划下办得热热闹闹的,舞蹈班的学生们给她跳了一支印度舞,跳得歪歪扭扭的,但特别可爱。德里那场是父母操办的,请了三百多个亲戚,苏雅穿着沉重的婚纱站了一整天,脚都肿了。

婚后的生活平静而幸福。他们住在成都南边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温馨。赵哥不会做饭,但会洗碗,每次吃完晚饭就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苏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她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叫赵阳,女儿叫赵月,都是中印混血,长得特别好看。孩子们在学校里学中文,回家跟她说英语和印地语,偶尔冒出几句四川话,逗得全家哈哈大笑。

她继续教舞蹈,后来自己开了个舞蹈工作室,专教印度舞。学生越来越多,有小孩也有成年人,大家都叫她“苏老师”。她喜欢这个称呼,听起来亲切又尊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成了成都人。直到半年前父亲生病住院,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让她回去。她跟赵哥商量了一下,决定带孩子们回去住一段时间。赵哥工作走不开,孩子们正好放暑假,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飞回了德里。

父亲做了个心脏搭桥手术,很成功,现在恢复得不错。母亲说既然回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好好陪陪家人。苏雅答应了,但她心里清楚,母亲说的是“多住些日子”,可眼神里分明是想让她“别走了”。

今天是回来的第八天。

苏雅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倒了杯水坐在客厅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亮亮的方形。她想起成都家里的客厅,有个大大的落地窗,白天阳光特别好,她喜欢坐在窗前的地毯上看书。赵哥在阳台养了一排多肉植物,圆鼓鼓的,可爱得很。走之前她特意交代了赵哥记得浇水,不知道他记没记住。

“苏雅?”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母亲站在楼梯口,披着一条披肩,头发散乱,显然也是没睡着。

“妈,你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听见楼下有动静。”母亲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怎么也睡不着?是不是还是有时差?”

“嗯,有点。”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好啊,妈,我不是跟你说过嘛,赵哥对我很好,孩子们也好,工作室也顺利。”

“我不是问这个。”母亲叹了口气,“我是问你,你心里过得好不好。你这次回来,我看你哪哪儿都不对劲。吃饭吃不下,说话也不想说,整天抱着那个手机看。你是不是不想待在这儿?”

苏雅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说不出口。母亲的眼光太毒了,什么都瞒不过她。

“我……”她低下头,“妈,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用说,妈妈知道。”母亲拍了拍她的手,“你在那边住了十五年,早就把那儿当自己家了。这儿对你来说反而不是家了,对不对?”

苏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拼命摇头:“不是的,这里也是家,你跟爸爸、拉吉、普拉卡什……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家人是家人,家是家。”母亲说,“有时候这两个东西不在一起。你嫁到了那么远的地方,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有了自己的生活,那你的家就在那儿了。这很正常,苏雅,你不用觉得对不起谁。”

“可是你们怎么办?爸刚做完手术,你们年纪也大了……”

“我们有人照顾,你不用担心。拉吉在孟买也不远,开车几个小时就到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每年回来看看我们就行,又不是见不到了。”

苏雅抱住母亲,哭得像个小孩。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妈,我舍不得你们。”她哽咽着说。

“傻孩子,妈妈也舍不得你。但妈妈更舍不得你不开心。你在那边开心,妈妈就放心了。”

那一夜她们娘俩在客厅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母亲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她怎么嫁给父亲,怎么从旁遮普搬到德里,怎么一个人撑起这个家。苏雅讲她在成都的十五年,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讲赵哥怎么在阳台种死了三批多肉,讲孩子们在学校的趣事,讲舞蹈班的学生们怎么在教师节给她送花。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说:“困了吧?去睡会儿,我跟你爸说,让你多住几天就回去。他那边我来搞定。”

苏雅点点头,上楼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她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给赵哥发了条消息:“我想你了。”

那边秒回:“我也想你,啥时候回来?我把多肉又养死了一批。”

她噗嗤笑出声,回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换了一个人。她主动跟母亲学做印度菜,虽然她知道回成都以后不一定有机会做,但她想记住母亲的手艺。她带小侄子去逛了德里老城,坐在人力车上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她去见了几个老朋友,请她们吃了顿饭,告诉她们自己过得很幸福。

第九天的傍晚,她一个人出门散步。德里这几天难得下了场雨,空气清新了一些。她沿着小时候上学的路走,经过那个卖脆球的小摊,老板还在,但头发白了不少。她买了一份脆球,站在路边吃,味道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说:“小时候的味道,还是这么好吃。”

不到两分钟,下面刷刷刷全是评论。

“苏老师你啥时候回来?舞蹈班的娃儿都想你了!”——同事小周。

“快回来吧,火锅都约了第三回了你还没回来。”——小美。

“姐,冰箱里的西瓜再不吃要坏了。”——房东赵姐。

她看着这些评论,眼眶有点热。她挨个回复:“快了快了,再过两天就回去。”

最后一条评论是赵哥发的:“回来的时候在机场买点火锅底料,家里的用完了。”

她笑着摇头,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惦记着吃。

回程的飞机是第十一天晚上的。走之前,母亲给她装了一大包东西,香料、茶叶、干果,还有一罐自己做的芒果腌菜。父亲坐在客厅里,嘴上说“走吧走吧,别耽误了飞机”,但眼睛里全是舍不得。

苏雅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爸,我明年春天带孩子们回来看你,那时候你身体好利索了,我带你去成都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父亲哼了一声:“成都能有什么好的,连印度菜都吃不到。”

“能吃到,成都现在有好多印度餐厅,我带你一家一家吃。”她笑着说,“而且我还会做咖喱呢,我做的咖喱比妈做的还好吃。”

父亲终于笑了:“你就吹吧你。”

机场送别的时候,小侄子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姑姑不走,姑姑不走。”拉吉把他抱起来:“普拉卡什乖,姑姑回去上班,下次给你带好吃的。”小家伙抽抽噎噎地问:“带什么好吃的?”

“带火锅,”苏雅捏了捏他的脸蛋,“等你长大了,姑姑带你来成都吃火锅。”

安检口前,母亲最后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到了发消息,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们。”

苏雅点点头,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没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从舷窗往下看,德里的灯火在夜色中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铺了一地的星星。她想起十五年前从相反的方向飞过来,那时候心里全是忐忑和不安,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现在往回飞,心里却全是踏实和笃定。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老远就看见赵哥站在接机口,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苏雅回家。”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行李箱倒在脚边。赵哥笑着抱紧她:“回来了?”

“嗯,回来了。”

回家的路上,赵哥开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成都的八月比德里凉快,路边的银杏树绿得发亮,街角的火锅店门口排着长队,等位的人三三两两坐在小板凳上聊天。一切都跟她走之前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到了没?”

她回:“到了,妈,放心吧。”

母亲又发来一条:“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是上次她教母亲用的。母亲学了好久才学会,发出来的表情顺序老是颠三倒四的,但这次发对了。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苏雅抬头看见自家阳台上那排多肉,确实死了两盆,但剩下的几盆长势还不错。赵哥不好意思地说:“我尽力了,真的。”

她笑着掐了他一把:“行了,原谅你了。”

上楼开门,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旁边压了张纸条:“赵姐送来的,说让你一到就吃。”

苏雅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甘甜的汁水溢满口腔。她靠在沙发上,看着赵哥忙前忙后帮她放行李、倒水、收拾东西,突然觉得心里特别安稳。

赵月从房间里跑出来,揉着眼睛:“妈妈回来了?”

“回来了,宝贝。”她张开胳膊抱住女儿,“妈妈再也不走了。”

赵阳也从房间探出头:“妈,你下次走能不能把我也带上?爸爸做的饭太难吃了。”

“你爸又给你们点外卖了?”

“不是,他自己做的,炒的菜都是糊的。”

赵哥在旁边尴尬地咳嗽:“我这不是……在练习嘛。”

苏雅笑得前仰后合。她拉过两个孩子坐在身边,一人亲了一口:“行了,明天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想吃什么?”

“火锅!”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好,明天就吃火锅。”

晚上躺在床上,赵哥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苏雅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明天该去菜市场买些什么。毛肚、黄喉、鸭肠,这些都是孩子们爱吃的。牛肉要买牛里脊,切片要薄。锅底用哪种?她喜欢蜀九香,味道正。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朋友圈,发现母亲发了张照片,是她在德里机场拍的背影,配文是:“女儿回成都了,祝她幸福。”

下面已经有好多亲戚点了赞,拉吉评论说:“姐下周跟我视频,别忘了。”

她给母亲回了条消息:“妈,我到家了。你放心,我在这儿过得特别好。你也要好好的,明年春天我带孩子回来看你。我爱你。”

发完她关了手机,翻了个身,伸手抱住赵哥的胳膊。窗外传来模糊的市声,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安心。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天晚上在德里的阳台上,自己像个游魂一样站在夜色里。那时候她觉得世界很大,哪里都容不下她。现在她知道,世界其实很小,装得下她的地方只有一个。

就是这儿。就是成都。

她的第二故乡,她真正的家。

第二天一早,苏雅是被楼下早餐摊的吆喝声叫醒的。“豆浆油条!包子馒头!”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成都方言特有的上扬尾音。她翻了个身,发现赵哥已经起床了,旁边的枕头是凉的。

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闻到一股淡淡的糊味。赵哥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不知道在煎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你在干嘛?”她靠在门框上问。

“我给你煎个鸡蛋,”赵哥回过头,脸上带着邀功的表情,“你不是喜欢溏心的吗?我练了好几回,这次应该能成。”

苏雅走过去一看,锅里的鸡蛋已经焦了半边,蛋黄倒是没破,但看起来实在没什么食欲。她笑着推开赵哥:“行了行了,我来吧。你去把阳台那几盆多肉处理一下,死的扔了,活的搬进来晒晒太阳。”

“得令!”赵哥如蒙大赦,解开围裙就跑阳台去了。

苏雅重新煎了两个鸡蛋,又煮了锅白粥,切了碟泡菜。赵阳赵月闻着味儿起来了,兄妹俩争着洗手拿筷子,在饭桌上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闹得不亦乐乎。

吃早饭的时候,苏雅跟赵哥商量:“我想今天去工作室看看,顺便把给同事们带的礼物送了。”

“行,我送你。”赵哥喝了口粥,“晚上想吃啥?要不咱们出去吃?”

“别在外面吃了,我答应孩子们明天吃火锅,今天晚上就在家做吧,冰箱里还有什么菜?”

“啥都没了,我这几天净凑合了。”

苏雅摇头叹气:“知道了,一会儿我去趟菜市场,你送我到菜市场就行,我自己逛。”

吃完早饭收拾完,赵哥开车把她送到益民菜市场门口。苏雅一下车就看见王阿姨在门口坐着择菜,面前摆着一筐翠绿的空心菜。

“王阿姨!”她喊了一声。

王阿姨抬头,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喂,苏雅!你回来了!啥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

“快来快来,让阿姨看看。”王阿姨站起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点,但气色不错。在印度待得惯不?”

“待不惯,所以赶紧回来了。”苏雅笑着说,“王阿姨,空心菜给我来一把,再帮我看看今儿有什么新鲜的。”

“有有有,今天早上刚到的本地丝瓜,嫩得很。还有农户自己种的番茄,酸味足,做汤正好。”王阿姨一边说一边利落地给她装菜,“对了,老刘那边今儿进了条草鱼,挺新鲜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要,我等会儿去。”

苏雅拎着菜篮子往市场里走,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跟她打招呼。卖豆腐的周大姐、卖干杂的陈伯、卖水果的小张,每个人看到她都先是一愣,然后笑逐颜开,热情得不得了。

“苏老师回来了?”

“苏姐,印度好玩不?”

“苏雅,晚上到我家吃饭嘛,我老公钓了条大鱼。”

她一路点头一路笑,心里暖融融的。走到卖鱼的摊位前,刘师傅正拿着刮鳞刀忙活,看见她来了,大手一挥:“苏雅回来了?这条草鱼给你留着呢,你看看,活蹦乱跳的。”

“多少钱刘师傅?”

“啥钱不钱的,你拿去吃,算我送你的。”

“那不行,你给我便宜点就行。”

最后刘师傅按进价卖给她,临走还塞了把葱:“炖鱼的时候放,提鲜。”

苏雅拎着大包小包走出菜市场,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但她一点儿不觉得晒。她站在路口等赵哥来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电动车叮叮当当地按着喇叭,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扇着蒲扇聊天,水果摊上摆着水灵灵的葡萄和桃子。

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菜市场特有的味道,鱼腥味、香料味、瓜果的甜香,还有远处飘来的卤味香。这味道她闻了十五年,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舞蹈工作室的同事小周发来的语音:“苏姐你回来了吗?今天下午有个家长来咨询,说想让女儿学印度舞,我跟她约了下午三点,你要不要亲自来跟她聊聊?”

苏雅回了个“好”,然后给赵哥打电话:“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坐公交车去工作室,下午有课。”

“你行不行啊?刚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我没事,精神好得很。”

她坐上了熟悉的84路公交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穿过熟悉的街道,她看见路边的火锅店在准备中午的食材,店门口堆着一箱箱啤酒;看见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在摆新到的文具;看见那个卖蛋烘糕的老爷爷已经出摊了,推着他那辆小车,炉子上的铜锅冒着热气。

她在“锦城艺术中心”站下了车,工作室在三楼,她踩着楼梯上去,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仪式感。推开玻璃门,小周正趴在桌子上写教案,看见她进来,嗷地一声叫出来:“苏姐!你可算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苏雅把菜放在前台,“给你带了礼物,印度的手工手镯,你看看喜不喜欢。”

小周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银质镂空手镯,雕着繁复的印度花纹。她当场就戴上了,举着手腕翻来覆去地看:“太好看了吧苏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下午的咨询很顺利,那个小女孩才六岁,看见苏雅穿着印度纱丽当场示范了几个动作,眼睛都直了。家长当场就报了名,交了半年的学费。

送走家长以后,苏雅坐在工作室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纱丽是宝蓝色的,金线滚边,跟她在德里穿的是同一件。但在德里的家里穿的时候,她觉得这纱丽又闷又热,勒得喘不过气。现在坐在成都的工作室里穿,她却觉得这纱丽美极了,衬得她肤色好看,气质也好。

她突然想起来,十五年前她刚到成都的时候,有一次也是穿着纱丽走在路上,被几个小孩追着看,指指点点地说“外国人外国人”。她当时心里特别慌,脚步都快了几分。可现在,这条街上谁不认识她?谁不知道菜市场那个会讲一口流利川普的印度美女?

晚上回到家,赵哥已经把客厅收拾干净了,孩子们在写作业,阳台上那排多肉被他重新摆得整整齐齐。苏雅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把今天买的菜一一拿出来收拾。草鱼要腌一下再烧,丝瓜削皮切滚刀块,番茄用开水烫了去皮。

她打开手机找了个做菜的视频,一边看一边做。赵哥在客厅喊:“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陪孩子写作业就行。”

厨房里锅碗瓢盆响起来,葱姜蒜下锅爆香,鱼肉在油锅里煎得滋滋作响。苏雅往锅里加了豆瓣酱,又扔了两颗干辣椒,红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她尝了一口,觉得味道淡了点,又加了点生抽。

这动作她做了上千遍,早就刻在肌肉记忆里了。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赵阳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眼睛都亮了:“妈,这个比爸爸做的糊鱼好吃多了!”

赵哥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个小没良心的。”

赵月也吃得满嘴油,含糊不清地说:“妈妈做饭最好吃,妈妈最棒。”

苏雅笑着给兄妹俩一人夹了块鱼肚:“慢点吃,有刺。”

吃完饭,赵哥主动收拾碗筷去洗。苏雅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成都的夜不像德里那么喧闹,但也绝不冷清。楼下有人在遛狗,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的能听见广场舞的音乐声,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个视频邀请。那边很快就接了,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父亲坐在旁边看电视。

“妈,你看到没有,我晚上做了鱼。”她把镜头转向餐桌上的残羹冷炙。

“看到了看到了,做得不错嘛。”母亲笑着说,“你爸刚才还念叨,说不知道你吃了饭没有。”

“吃了吃了,吃得可好了。”苏雅把镜头转回来,“妈,我今天去上班了,一切顺利。孩子们也都好,赵阳这次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五名,赵月在学校朗诵比赛拿了奖。”

母亲在那边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好就行。”

镜头里突然挤进一张小脸,是普拉卡什,对着屏幕大喊:“姑姑!我想你了!”

苏雅心里一软:“姑姑也想你。等你放寒假了,让爸爸妈妈带你到成都来玩,姑姑带你去熊猫基地看大熊猫。”

“真的?我要看大熊猫!”

“真的,姑姑什么时候骗过你。”

挂了视频,苏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赵哥洗完了碗出来,坐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咋样,回来感觉好不好?”

“好。”她靠在他肩膀上,“特别好。”

“那还走不走了?”

“不走了。”她轻声说,“哪儿都不去了。这儿就是我家。”

赵哥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欢迎回家,苏雅。”

窗外飘来一阵桂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苏雅吸了吸鼻子,这才想起来,八月底了,院子里的桂花该开了。她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站在那个老房子的阳台上,看见楼下那排桂花树,绿油油的叶子让她觉得心安。那时她还不知道桂花是什么味道,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回家的味道。

晚上睡觉前,她站在阳台上又看了一眼那排桂花树。路灯的光照着,能看见树上密密麻麻的黄色小花,凑近了闻,香气更浓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进屋。

赵哥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拍了拍身边的枕头:“快来睡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送孩子上学?”

苏雅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赵哥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听见隔壁房间孩子们翻身的声音,听见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踏实。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十五年前,她拖着一个行李箱来到这座城市,心里装着好奇和不安。十五年后,她拖着更大的行李箱回来,心里装着的全是笃定和归属。

德里的月亮和成都的月亮是一个月亮,但照在不同的人身上,就是不同的光景。她庆幸自己找到了那道属于自己的光。

成都的夜色温柔地包裹着她,像一条用了很多年的旧毯子,有熟悉的气味和妥帖的温度。

苏雅翻了个身,安心地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