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纯顺孤身徒步走西藏9:“生命禁区”——东达拉山

旅游攻略 7 0

1

雨停后,我们继续前进至下午6点时,山路上出现了一个背着东西、身着藏袍,正在很吃力地向前方走去的女人。

当我们走到同她并肩的距离时,才看清那是一位中年的藏族女子。

她的背上背的是捆得很齐整的红纸、蜡烛等物品。

她穿着一双黄胶鞋,弓着腰。

不用问,这也是个“拜佛”的人。

她见到我们后,便转过因负重而憋得很红的脸,对我们笑了笑道:

“你们哪里的去?”

“拉萨的去。”我答。

“你们的走路?”

我点点头。

“那太好了。我们的同路。我的也拉萨的去。钱的没了,只能走路的去了。”那女人仍然笑着说。

脸上泛着自豪和满足的神情。

我没有再回答。

我不清楚她说的“我们的同路”是什么意思?

仅仅是指“我们同一个方向”,还是“我们一起走”?

我又以原先的速度示意雷荣鲜快走。

等超出那女人一段距离后,我的良心不安了,便又回过头,不好意思地对那女人道:

“你的走得慢,我们要着急赶路。我们先走一步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然脸上还是笑着的。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各自的目的不同,陪她同行,我们的条件、时间等均不允许。

如果真牵扯到“我们一起走”的话,确实会有诸多不便。

当然,这种考虑都要基于她现时无人力不可抗拒的困难的前提下。

据我所知,由各地去拉萨“拜佛”的藏民们,有不少人是走到哪儿,便“吃”、“住”到哪儿的。

作为藏民,他们要比我方便得多。

西藏是个全民信教奉教的地区,而佛教是宣扬“慈悲为怀”的。

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有哪一位去“圣地”“拜佛”的“佛家弟子”饿死在这方香烟缭绕着的高原上。

前往“圣地”“拜佛”的人们中,坐车、骑马、徒步的都有。

其中,以徒步者为最虔诚。

一般来说,“拜佛”者“钱没了”的事常有,但留给“佛祖”添油、加香的钱是决不会少的。

2

傍晚8时,前进至距竹卡兵站还剩3里地之处,我攀上一个山岗后,便一眼望见了从我们右侧一个峡谷中奔腾而出的澜沧江了。

呈现在我眼前的这条以前仅从地理书上看到过的江,江面窄于金沙江,水流湍急,水色浑浊,涛声不绝于耳。

澜沧江两岸峭崖陡立,黄褐色的岩石形同刀削,地形之险难有与之相比的。

澜沧江发源于青海玉树一带,在我国境内,流经西藏、四川,横贯云南。

我想,一年以后,当我紧接着走青藏、新藏、滇藏另三条“天堑”再经过此地时,我还会同这条江再见的。

40分钟以后,我们抵达了位于江边的竹卡兵站。

这个兵站位于海拔仅2600米的一个深谷中,我们到时,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闷热,战士们都穿着汗衫。

川藏路上的兵站,担负着为来往军车提供食宿、加油、供水、修理等后勤任务。

一般情况下,旅途中的民众,也能在那里寻求这类方便。

我找到了站长。

他是一位藏族军人,肩章上一道杠、三颗星。

在向他说明了情况,请求给予食宿方便后,他当即就吩咐战士们给我们安排。

我们在军人住的执行所里有了床铺。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褥罩以雪白的外套。

管招待所的两位年轻战士来自东北。

他们在听我一下子就说准他们是辽宁人,并且已走过他们的家乡时,都情不自禁流露出想念家乡的亲人的神情。

军人也是人呵!

晚饭是由两位来自甘肃的随军家属加班做的面条。

她们说在家乡闲着没事儿,不如来此地既可同丈夫团圆,又可赚点小钱。

她们借部队空闲的房子开了一小吃铺。

反正方圆百里也没个好去处,过往的军民都得来此照顾她们的生意。

满满一大脸盆的面条被我和雷荣鲜吃了个精光。

付钱时那两位大姐阻拦道:“这种鬼地方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这顿饭就算是我们的一点小小的赞助吧!”

吃饭时来了一位成都军区汽车十八团的张政委及他的副手。

他是听了站长提起我后特地来看我的。

他根据从军多年的经验,推断我在高原上的步行速度每小时不会超过4公里。

我笑答他低估了我,我每小时仍可走5公里。

他听后道:“真是好样的。看来,你的脚已走出来了。”

我笑问:“你这个大政委跑到这个小兵站来干什么?”

没想到这一问,他的脸色便马上黯然了,边上的几位军人也都不再说话。

沉默了片刻后,张政委道:“不瞒你说,你这一问,又捅到我们的伤心处了。我们这次出来,是专门来料理两位因公遇难战士的后事的。他们开的油罐车在二郎山翻下了悬崖。两个人都死了。是两个多年的战士呵!”

又是一阵沉默……

“又是这该死的二郎山!我翻那山时也死了两个地方上的司机。”

过了片刻,我恨恨的、一字一句自言自语道。

“是呵,难怪川藏路上有‘翻车不是稀罕事,压死人倒是稀罕事’的顺口溜。”张政委苦笑着。

⋯⋯

第二天上午,在我们出发前,张政委派副手来请我同他一起吃饭并合影留念。

我告辞时,张政委拿出8盒阿诗玛烟对我道:“请允许我代表川藏路上的运输兵向你致敬!山高路险,多多保重!没有什么好赞助你的,只剩下这8盒烟了,留在路上解解闷吧!”

双手抱拳的我答:“谢谢你们。也请允许我向川藏线上的全体军人们表示崇高的敬意!你们也务必多多保重呵!”

3

6月15 日上午10时40分,当我们走上一个山岗,我万分不舍地再最后回望一眼如一条细长的黄练,在深峡中奔赴那更远的群山万壑去的澜沧江时,早晨还余勇可贾的雷荣鲜突然对我道:“余哥,看来,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我连忙转过身去看他,只见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两腿发抖……已瘫坐在了地上。

我没有埋怨他。

没有比一个走了3年,已走过4万里地的人更能体谅步行者的艰辛了。

然而,眼下的情况是,他仅仅才走了一天,距他要到的八宿县城尚有600里地,而不远处,就是海拔5008米被称为“生命禁区”的东达拉山了。

我综合了一下情况:他的脚已满是血泡并肿疼着,这就意味着短时间内无法正常行走。

而即便脚能走,又因为他呼吸急促,在体能上,恐怕也难以抵挡住徒步过东达拉山时的反应,他会有生命危险。

那样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就连我自己也多少怀着些恐惧,没有十分的把握,何况他呢!怎么办?

我点了一根烟,来回踱着步子,紧张地思考了片刻后,果断地道:“荣鲜,你现在的状况是,无论能走与否,都不能再走下去了。问题的重点在于,前方的东达山太高,我不想你死在那里,而我又无法背你过去。因此,你现在必须搭车过那山。如果到不了八宿,你可以在前面等我,我们再一起走,你看我这样决定好不?”

处于极端痛苦状态的雷荣鲜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幸运的是,前方不远处有一个道班,我在考虑对策时已注意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着,考虑到我今日必须长驱104里,于天黑前赶抵荣许兵站,时间已刻不容缓,我迅速掏出两盒阿诗玛给他,并指着那个道班告诉他,再咬咬牙坚持走到道班门前,请道班的人帮忙拦辆车,不行的话,就暂时在道班住下,养好脚伤再走……

觉得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后,我便将他的水壶里剩下的水加入我的水壶中,又背起行囊,一个人快速前进了。

14时35分,翻抵海拔3908米的觉巴山顶。

这是走川藏以来的第九座大山。

山顶有经幡若干,并又能望见远处那已变得更细长的澜沧江了。

在山顶一能避风的土坑里,我猫下身子,吃了3个馒头、半包榨菜后,便迅速下山。

下山前的最后一刹那,我望见了雷荣鲜正在另一侧的山坡下,一步一步痛苦地,向那个已离他很近了的道班挪去……

有个奇遇已过去很长时间了,我至今还没有弄明白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儿?

那天我在翻觉巴山时,在距山顶尚有十余里地的山坡上,突然飞来两只乌鸦,开始在我的头上盘旋。

起先,我并不在意,只看了它们一眼,仍径直赶路。

不料,它们非但不肯离去,而且还飞得越来越低,那“呱呱呱”的叫声烦透了我,并引起心跳过速。

这,我就奇怪了。

“莫非前方有什么情况,它们想提醒我?”

我想起了兵法中“鸟兽惊起,疑有埋伏”的经典,心道:“莫非它们对我有‘意见’,想‘报复’我?”

我小心防护着自己的眼睛……

它们仍穷追不舍,“呱呱呱”的吼声又从山谷里回转过来,令人毛骨悚然。

我便不断加快着步子,想甩掉这两个家伙。

讵料,不久,它们竟然又肆无忌惮地发展到用两只脚爪子钳着小石头来掷我!

这一动作,使得我目瞪口呆了好半天,我被搞得啼笑皆非了!

就这样,它们一路不停地骚扰我,我则无可奈何地加快步子走,前后共达十余里。

奇怪的是,一俟我翻抵觉巴山顶,心有余悸的我再抬头看时,那两个家伙不复再见。

记得,在我们中国民间,乌鸦的口碑一直是不怎么样的。

有谚语道:“喜鹊叫,好事到;乌鸦叫,坏事到。”

为此,到了山顶后,我就特地留神了一下,看看是否真有什么坏事在那里。

结果,没有。

真的,至今我还是莫名其妙。

当晚9时30分,我赶抵位于东达拉山下的荣许兵站。

在这之前,雷荣鲜在一辆从我身边疾驰而过的军车上向我挥手呐喊,至此,我松下了一口气。

这天,我长驱104华里,我深知,这在高原上是极不容易办到的。

当然,这是就一般人而言。

荣许兵站门前的牌子上,赫然写着:“海拔4100米”的字样。

我在这牌子前凝视了片刻后,嘴里一字一顿地道:“明天,如果我能成功,我将把海拔5008米的字样写进我的纪录中。从此,川藏路上就不会再有能挡得住我直抵拉萨的大山了!”

荣许兵站的边上,有一个尚未通电的藏族村庄。

那天晚上,村里的藏民们便来靠柴油发电的兵站看电视。

看完电视后,似乎还不尽兴。

那些身姿美丽的藏族姑娘又和大兵们搞了个“兵民同庆”。

为了养精蓄锐以对付明日东达山那关键的一役,自认倒霉的我,只能忍痛割爱,抓紧时间就寝,一个人在床上,聊以窗外那高亢、悠扬的藏族长调进入梦乡……

第二天,是我“壮行全中国”以来少有的艰难日子。

上午8时30分,在荣许兵站吃过早饭后,发现无干粮可带。

虽然站长答应过给我准备一点的,但开饭后,炊事员却不知哪儿去了,如果没有干粮,对一个要于当天在高原上长驱一百里地的人来说,将意味着什么?

正在着急时,我发现厨房的角落边有一些风干了的米饭锅巴。

我觉得已没有征得什么人同意的必要了。

迅速装了一小口袋后,便急速上路。

出发前便知道正下着小雨。

考虑到在海拔近5000米的高度上多留一天,便多一天的危险。

为此,我决定冒雨前进。

出得兵站不远,便看见山坡和路边有几个牧人的毡包,有一个藏族老阿妈正在清晨的风雨中趑趄着前去给奶牛挤奶。

想到这些牧民,在这样高的山上,又在风雨中熬过了一夜,两眼不禁潮湿。

不是亲眼看到的人,很难完全体会到这其中的不易。

但他们是自由和勇敢的人们。

我观察到不少藏族人,尤其是牧区的人,走路或干活时,常有直不起腰来的现象。

这同常年生活于高寒地区,仅以一顶毡房躲避风雨,及夜卧于铺在地上的毡垫、畜皮上有关。

风湿关节炎、胃病、肺炎是藏区放牧地带的常见病。

当我们喝着牛奶,吃着牛羊肉,穿着漂亮的皮鞋和皮茄克的时候,不应忘了远方的那些人们。

12时30分,抵达东达拉主峰下。

远远望去,东达拉山高入云霄,白雪覆顶。

时令虽已6月,然在山脚下也能感觉到袭人的寒气。

此时,我的腰部以下已完全湿透,加上早晨仅吃了几个馒头,正是冷饿交加时分。

但我知道,此时的高度已上升到4500米左右了,是万不能停下来的。

为了补充些热能,以便还有体力翻过山去,我迅速卸下背囊拿锅巴吃。

拿出那包锅巴后,又立即将背囊背在了背上。

在无数个严寒中的野外,我常常无法将背囊放下休息一会儿。

因为,一旦我放下,我背后的那面可以用来挡避风雨的“墙”就没了,而前后夹击下的冷,是非常让人受不了的呵!

为此,尽管我常常累得受不了,也走不动了,我也得咬紧牙关,继续背着那背囊,以尽可能保留住身背后的那点点“热量”。

风雨仍在肆虐,我边走边贪婪地啃着干锅巴。

那一块块泛着黄色的米粒的锅巴,虽然硬了点,但吃起来挺香,且十分耐饥。

此时此刻的这点东西,只要能维持我的热量和生命,即便有人拿一座“金山”来换,也休想从我的手中夺去了!

13时,在大半山腰,经过一个叫“20道班”的地方,我站在门口喊了几声,出来一男一女两个看守房子的藏族道班工。

我问:“到山顶的还剩几里地?”

“还有5公里。”那男的答。

“你的,怎么走路的?”那女的问。

“是的,走路。”我答。

“你的行不行?不行的,进来休息一下。”女的又道。

“休息的,就走不动了。酥油茶的有没有?我的,冻得不行了!”我问道。

眼中射出恳切的光,身子打着哆嗦……

“啊,你的进来等一会儿,我们马上的给你的做!”他们俩一起说。

“啊,那就不麻烦了,我的一刻也不能等了。”

“这种时候山上不能走。不行的话,你就住下吧!”那男的最后说。

其实,我多么想就此缓一口气呵!但是,考虑到在这样的高度过夜,又要多一次“长眠不醒”的危险,我只得咬紧牙关,继续向风雨中的山顶前进……

14时25分,我终身难忘的时刻!

浑身里外湿透,背着40公斤装备的我,终于在狂风暴雨的交加中,在那漫长泥泞的山路最后的一个山回路转处,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傲然飘扬在山顶的寒风中的那片藏族经幡旁……

在到达山顶的一刹那,尽管我的心陡然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泪水已湿透了我的眼睛,但我很快就使自己平静了下来。

理智告诉我,不能过于激动,必须尽快下山。

在山顶上,我做了两件事:用一分钟测一下心跳,结果是118跳;又用一分钟时间边环顾山顶四周、边感觉身体状况,结果是,除了头脑略感胀疼外,别无不适。

两分钟以后,我便开始下山……

东达拉山,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徒步上到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度。

在此以前,我对这个高度没有把握,并怀有恐惧,我作好了可能会遇难的准备。

科学测定:在海拔4000米以上空身步行,相当于在平原上背负20公斤重的东西;海拔4500米以上,为人类不能永久居住地带;海拔5000米以上,为“生命禁区”。

东达拉,是我实际负重80斤第一次孤身徒步闯过的“生命禁区”。

这样一个尝试,使我愈加明白,人类在向艰险环境挑战时,信念和体能均不可或缺。

在很多情况下,与其说我们战胜了外部环境,倒不如说,我们战胜的是自我。

尽管在这以后,我又多次经历过更高的高度,但东达拉是那样地使我刻骨铭心!

没有东达拉,也就不会有以后。

20时20分,在精疲力竭,下行到距西藏左贡县城尚有6里地时,先期抵达那里的雷荣鲜出城迎到了我。

他告诉我,因前方泥石流塌方,车辆悉数被阻,他便被“抛”在了左贡。

到左贡后,便在一小饭馆急忙服下一片速效伤风胶囊。

吃饭时,一云南勘探队的干部告诉我:前年,有来左贡经商的父子俩,在翻东达拉山时,父亲尚未上到山顶,就当场“劈叉”(藏语:“坏了”的意思,此地引申为人死了。)当儿子的,只得将其父埋在路边,含泪下山。

前不久,云南来左贡援建水电站的一技术人员因不适合高山反应,单位派车送回。讵料,车行至东达拉山顶时,当场“息啦”(藏语:死)在驾驶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