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美女来大陆旅游9天,回去后亲戚同事问:大陆真的很落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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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曼晴拖着银灰色行李箱回到高雄那晚,楼下盐水鸡摊还没收。

她在电梯里照见自己,头发被机场冷气吹得有点乱,脸却比出发前亮。手机刚连上家里的Wi-Fi,家族群就跳出十几条消息。

三姨先问:“曼晴,听说你去大陆玩了九天?那边真的很落后吗?”

同事阿凯也发来私讯:“你活着回来了没?有没有很不方便?”

许曼晴看着那两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本来想回一句“没有”,又觉得太轻。

九天里,她见过凌晨五点的成都菜市场,见过重庆轻轨从楼里穿过去,见过西安城墙下唱秦腔的老人,也见过小县城里骑电动车送药的女孩。

这些东西不是一句“先进”或“落后”能讲完的。

她把行李箱推到客厅,先没开灯。窗外是高雄港的夜色,远处吊车的红灯一闪一闪。她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点开相册,从第一张照片慢慢往后翻。

第一天的照片,是成都双流机场。

她刚落地时,心里其实也紧张。

出发前,妈妈把她叫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你一个女孩子去大陆,真的可以吗?听说那边买东西都要绑一堆东西,路上又乱。”

许曼晴当时一边收护照和台胞证,一边笑:“妈,我只是去玩九天,不是去闯关。”

“你不要笑。”妈妈把一包胃药塞进她包里,“你阿姨说她二十年前去过一次,厕所脏得她三天吃不下饭。”

“二十年前我还在读小学。”

“那你也小心。”

许曼晴没再顶嘴。

她知道妈妈不是坏心。妈妈这辈子最远只去过日本跟香港,对大陆的想象都来自电视和亲戚的旧经验。她越解释,妈妈越担心。

真正让她决定去大陆的,是一封邮件。

三个月前,她在高雄一家眼镜行当验光师,每天看的是度数、散光、老花和一张张疲惫的脸。有天中午,她收到一封来自成都的邮件。

发件人叫周以宁,是她大学时期参加摄影比赛时认识的网友。

她们当年同在一个论坛发照片,一个拍港口,一个拍老街。后来论坛关了,彼此加了微信,却很少聊天。直到今年春天,周以宁发来一张成都茶馆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白背心的老伯坐在竹椅上掏耳朵,旁边盖碗茶冒着热气,背后是斑驳的绿墙。

周以宁说:“你以前不是说想拍人的眼睛吗?来成都吧,这里的人眼睛里有日子。”

许曼晴那天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三十二岁,未婚,不算失败,也说不上多顺。每天早上九点开店,晚上十点关门,周末最忙。她的生活像店里的验光仪,灯一亮,人坐下,报数据,开单,送客。

她忽然想去一个陌生地方,看看别人怎么慢慢过一天。

于是她请了九天假。

老板听完抬头看她:“大陆?你怎么想到去那边?”

“想去成都看看。”

“吃辣哦?你胃可以吗?”

“可以。”

旁边配镜师阿凯转过椅子:“成都我知道,火锅很辣。可是大陆是不是都要用他们自己的支付?你会不会连水都买不到?”

许曼晴说:“买不到我就喝自来水。”

阿凯瞪大眼:“你不要乱来啦。”

她笑笑,没再解释。

到了成都,她第一件事就是卡在自动售票机前。

身后有人轻轻说:“你是不是第一次来?”

她回头,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生站在后面,脸圆圆的,背着一个帆布包。

“嗯。”许曼晴有点不好意思,“我从台湾来。”

女生眼睛一亮:“那你跟我走吧,我刚好也去市区。”

她叫罗槿,成都本地人,在一家社区医院做药师。她熟练地帮许曼晴看路线,教她开通乘车码,又带她进站。

地铁开出去时,窗外先是广告灯箱,接着是密密麻麻的楼。车厢里有人刷短视频,有人抱着一束花,有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看蚂蚁形状的贴纸,被妈妈拉起来。

许曼晴问:“这里地铁这么多线哦?”

罗槿笑:“多到我妈都坐晕。她出门还要问我坐哪条。”

“我以为会很复杂。”

“复杂是真的,不方便倒不至于。”罗槿看她一眼,“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大陆很落后?”

许曼晴被问得一顿。

她想说不是,可她自己出发前也在担心地铁、支付、网路、厕所和安全。

最后她只说:“我不知道,所以来了。”

罗槿点点头:“那你看完再说。”

这句话,许曼晴后来记了很久。

她住在宽窄巷子附近一家小旅店。老板娘姓邓,四十多岁,短头发,走路带风。登记时听出她口音,抬头问:“台湾来的?”

“高雄。”

“哎哟,那你要吃清淡点。我们这边有些东西辣得凶。”老板娘拿出一张手绘地图,“这几家别去,游客店,贵还不好吃。你往这边巷子里走,有家豆花饭,老板嘴巴臭,但手艺好。”

许曼晴笑出声:“老板嘴巴臭也写在地图上?”

“那当然。”邓姐把笔帽盖上,“我们做生意要诚实。”

她在成都待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她按邓姐的地图去吃豆花饭。店真的小,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老板见她站在门口犹豫,直接喊:“吃啥子?一个人不要点太多,吃不完浪费。”

她点了一份豆花饭、一碟凉拌折耳根和一小碗烧白。

折耳根入口那一秒,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旁边一桌两个女生看见,笑得筷子都快掉了。

其中一个说:“第一次吃吧?”

许曼晴赶紧喝水:“这个味道很特别。”

“特别就是不好吃的礼貌说法。”女生笑着把一碟甜烧白推过来,“尝这个,甜的。”

她们是来成都出差的杭州人,一个做电商,一个做客服培训。听说许曼晴从台湾来,问题一个接一个。

“台湾夜市真的很多吗?”

“高雄是不是很热?”

“你们平时也喝奶茶吗?”

许曼晴也问她们:“你们平常来成都出差方便吗?”

“方便啊。”电商女生说,“高铁、飞机、打车都行。就是胖得快。”

说完,三个人都笑。

那顿饭吃到最后,老板端来一小碟泡菜,说:“送你的。台湾来的嘛,尝尝我们这边酸菜。”

许曼晴说谢谢。

老板摆摆手:“别谢,吃完记得给钱。”

那一刻,她突然放松了。

她发现这里的人不一定温柔,但直接。直接得有点好笑,也有点亲切。

第二天,周以宁终于从乐山赶回成都。

她比照片里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脖子上挂着相机。两人在人民公园门口见面,周以宁看见许曼晴,第一句话是:“你本人比头像精神。”

许曼晴说:“你本人比邮件冷淡。”

周以宁笑了:“四川人慢热,先喝茶。”

她们进了鹤鸣茶社。竹椅、盖碗、瓜子壳、鸟笼、老人的笑声混在一起。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倒水,水线又细又准。许曼晴举起相机拍,被一个大爷叫住。

“好。”她蹲下来,“你看这里。”

大爷挺直背,把手放在茶碗旁边,表情严肃得像拍证件照。拍完,他凑过来看屏幕,满意地点头:“可以,显年轻。”

旁边几个人起哄:“老李,你本来就不年轻。”

老李挥手:“你懂啥子,照片里年轻也是年轻。”

许曼晴笑得手抖。

周以宁看她笑,轻声说:“你看,他们不是景点,是活的。”

许曼晴放下相机,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叫自己来。

她以前拍照,总喜欢等画面干净。街上不能有人乱入,桌面不能有杂物,光线要刚好。可人民公园里没有一样干净。茶水印、烟灰、塑料袋、吵闹声、脚边趴着的狗,什么都有。

但那些混乱里有一种安稳。

她拍了一个下午,拍到储存卡发烫。

傍晚,周以宁带她去玉林路吃串串。巷子里油烟很重,骑电动车的人从身边擦过。许曼晴刚想把包抱紧,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跑过来说:“姐姐买花吗?”

她摇头:“不用,谢谢。”

小女孩也不纠缠,转身又去问别人。

周以宁把她往里拉:“别站路中间,小心车。”

她们坐在小桌边,红油锅咕嘟咕嘟冒泡。许曼晴吃得嘴唇发麻,眼泪都快出来。周以宁给她倒豆奶,一边笑:“不能吃就别逞强。”

“我可以。”

“你这叫嘴硬。”

许曼晴吸了吸鼻子:“我们高雄也吃辣,只是你们这个辣会打人。”

周以宁笑到弯腰。

那晚回旅店,许曼晴给妈妈发照片。

妈妈回:“看起来还不错。人多不多?安全吗?”

许曼晴拍了一张旅店门口的路灯、便利店和坐在门口嗑瓜子的邓姐。

她回:“安全。老板娘比警察还会管人。”

邓姐见她拍照,抬头说:“又跟家里报平安?”

“嗯,我妈担心。”

“当妈的都这样。”邓姐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我女儿在深圳上班,我天天问她吃饭没。她嫌我烦。”

许曼晴笑:“我也嫌我妈烦。”

“嫌归嫌,还是要回。”邓姐说,“她问你,就是心在你那儿。”

这句话让许曼晴安静了一下。

她想起妈妈站在厨房里给她塞胃药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出门前那点不耐烦有些粗糙。

第三天,她去了成都一家社区医院找罗槿。

罗槿下班后带她去医院后面的菜市场。天快黑了,摊主开始降价,青菜堆在塑料筐里,鱼缸里的鱼拍着水。一个卖卤菜的阿姨手起刀落,把鸭翅切得整整齐齐。

许曼晴看见一个老爷爷拿着手机,对着摊位上的二维码扫了两次都没成功。

摊主没催,只说:“慢慢来,莫慌。”

罗槿过去帮他点了几下。老爷爷付完钱,笑着说:“年纪大了,脑壳不灵了。”

罗槿说:“您记得下次别点到短视频那里去。”

周围的人都笑。

许曼晴站在旁边看,忽然想起阿凯说“会不会连水都买不到”。

她拿出手机拍下这个瞬间。

不是为了证明谁错,而是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一个老城市,一个老爷爷,一台智能手机,一包六块钱的卤菜。新旧就这么挤在一起,谁也没把谁赶走。

第四天,她坐高铁去重庆。

这是她第一次坐大陆高铁。进站前,她特意提前一个小时到,怕自己找不到路。结果一路刷证、安检、看屏幕、进候车厅,比她想象中顺得多。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旁边坐着一个带孙子的奶奶,小孩一路问:“婆婆,还有多久到重庆?”

奶奶说:“你问了八遍了。”

小孩说:“那现在是第九遍。”

许曼晴忍不住笑。

奶奶看她:“姑娘,你去重庆耍?”

“嗯,第一次去。”

“那要穿平底鞋。”奶奶认真提醒,“重庆的路,不是路,是坡。”

这句话一点没夸张。

她到重庆北站后,跟着导航去酒店,走了十分钟,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导航说目的地在左边,可左边是楼顶。她拖着箱子原地转圈,热得后背全湿。

一个外卖骑手停下来问:“美女,你找哪儿?”

她给他看地址。

骑手看了一眼,笑了:“你在八楼,酒店在一楼。”

许曼晴以为他开玩笑。

骑手指着旁边的楼梯:“从这里下去,下一层是六楼,再下两层,出去就是马路。重庆就是这样。”

她拖着箱子往下走,真的走到另一条马路上。

那一刻,她站在路边,突然笑出声。

她给阿凯发消息:“我在重庆八楼迷路,正在找一楼。”

阿凯回:“你是不是中暑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阿凯沉默半天,回:“这地方是立体迷宫吗?”

她住在解放碑附近,酒店房间很小,但窗外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楼。夜里,她去洪崖洞,人多得像过年。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烦,可站在桥上看灯亮起来时,还是愣了几秒。

不是因为豪华。

是因为它太不真实。

吊脚楼层层叠叠,江水黑亮,游船从桥下开过。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孩子骑在爸爸肩上喊,有情侣为了拍照拌嘴。

她没有挤进去,只站在远处看。

身边一个大叔操着东北口音对老婆说:“这比电视里好看。”

老婆说:“你别光看,给我拍照。”

大叔举起手机:“你站那儿,别动。哎呀,人太多了,你咋全被挡住了?”

许曼晴被他们逗笑。

第二天,她去坐了轻轨二号线。

列车从楼里穿过去时,车厢里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多游客举起手机。一个本地上班族低头看文件,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曼晴看着窗外忽然闪过去的阳台、晾衣杆和居民楼,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对游客来说,这是奇景;对住在这里的人来说,这只是上班路上的一小段。

她下车后去鹅岭二厂。那里有旧厂房改成的文创园,也有咖啡馆、展览和拍婚纱照的人。她本来只想拍拍建筑,结果在一间小店里遇见一个做手账本的女孩。

女孩叫梁夏,贵州人,二十六岁,来重庆五年。店里卖自己做的纸品、印章和小卡片。许曼晴买了一本蓝色封面的空白本,梁夏问她要不要盖纪念章。

她说好。

梁夏一边盖章,一边问:“你是台湾来的?”

“听得出来?”

“有一点。”梁夏笑,“我以前特别喜欢看台湾综艺,觉得你们说话都像在撒娇。”

许曼晴说:“那是电视。我们吵架也很凶。”

梁夏笑得很大声:“那就平衡了。我们也不是天天吃火锅唱山歌。”

两人聊了很久。

梁夏说,她刚来重庆时也被家里人劝过。爸妈觉得大城市贵,怕她被人骗。她第一年住地下室,夏天潮得衣服都干不了。后来她在文创园摆摊,慢慢攒钱,才租下这间店。

“你不怕吗?”许曼晴问。

“怕啊。”梁夏把本子递给她,“但怕也要过日子。留在老家也怕,出来也怕。那就选一个自己愿意怕的地方。”

这句话让许曼晴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本子收进包里,后来每晚都用它写旅行笔记。

第六天,她从重庆坐高铁去西安。

她原本没计划去西安,是周以宁临时建议的。

“你九天只看川渝也可以,但如果你想知道大陆不止一种样子,可以去西安。那里旧得很认真,新得也很用力。”

许曼晴被这句话说动,改了行程。

西安给她的第一印象,是风很干。

她从车站出来,嘴唇很快起皮。出租车司机一路跟她讲:“你来得巧,这几天天气好。城墙要去,大雁塔要去,回民街也能去,但别在主街吃,贵。你要吃泡馍,我给你说个地方。”

他说得太热心,许曼晴来不及记。

司机干脆把车停到路边,拿过她的本子写店名。

“你一个台湾姑娘来这边不容易,别让人坑了。”他把本子还给她,“但也别太防着人。防太紧,出来玩就没意思。”

许曼晴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妈妈出发前的叮嘱。

不要乱吃。不要晚归。不要跟人争。不要相信陌生人。

这些话当然有道理。

可如果一路只想着不要,她大概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西安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去了城墙。傍晚的光很厚,砖缝里长着细草。她租了一辆自行车,骑到一半腿酸,只好下来推。城墙上有风,有拍婚纱的新人,有穿汉服的女孩,有几个外国游客研究地图。

她在角楼附近遇见一个卖糖画的老人。老人手很稳,一勺糖浆落在铁板上,几下就画出一只蝴蝶。

旁边小女孩拍手:“我要龙!”

老人说:“龙贵一点。”

女孩爸爸说:“画个小龙。”

老人哼了一声:“龙哪有小的。”

许曼晴站在旁边笑。老人看她:“你要啥?”

她想了想:“画一只眼睛可以吗?”

老人抬头看她:“眼睛有什么好画的?”

“我做验光师的。”

“啥师?”

“帮人配眼镜,看度数。”

老人来了兴趣:“那你看看我这老花严重不?”

许曼晴笑着说:“我现在没仪器,看不准。”

老人最后给她画了一只鸟,说:“眼睛画不出甜味,鸟好。拿着,飞回去。”

她付钱时,老人摆手少收两块。

“台湾来的,算个缘分。”

她说:“不能让你亏。”

老人把糖画递给她:“我又不是靠你这一只发财。”

她拿着那只糖鸟,在城墙上走了很久。糖很脆,风一吹,翅膀边缘轻轻发亮。

第二天,她去了陕西历史博物馆。人很多,预约很难,她早早排队。前面一对母女从河南来,女儿读初中,背着一只绿色书包。妈妈不停问:“你历史书上有没有这个?”

女儿说:“妈,你别每个都问。”

看到唐代仕女俑时,女孩忽然安静下来。

她对妈妈说:“她们好漂亮,好像真的会说话。”

许曼晴站在旁边,也看了很久。

那些隔着千年的脸,圆润、安静、从容。她突然想起自己在眼镜行里见过的许多女人。有人四十岁就觉得自己老了,有人离婚后不敢换红框眼镜,有人带女儿来配镜时永远先问价钱。

她自己也一样。

三十二岁以后,她越来越少拍自己的照片。总觉得脸不够紧,眼角有纹,笑起来不好看。可站在那些陶俑面前,她忽然觉得,人不该只用年轻来证明自己。

晚上回酒店,她用梁夏送她盖章的本子写:

“今天看到很多旧东西。旧不是落后,旧是时间留下来的手纹。”

写完,她拍给周以宁。

周以宁回:“你开始会看了。”

许曼晴盯着这句话,鼻子有点酸。

第八天,她去了大雁塔北广场。

音乐喷泉开起来时,人群往前涌。她被挤到一位清洁阿姨旁边。阿姨推着车,穿橙色工作服,手里拿着夹子。见她被水雾喷到,递来一张纸。

“擦擦,别感冒。”

“谢谢。”许曼晴接过来,“你们每天都这么多人吗?”

“旺季更多。”阿姨说,“习惯了。”

喷泉随着音乐升高,孩子们尖叫。许曼晴看见阿姨站在水光后面,脸上有细细的皱纹,神情平静。等一曲结束,人群散开,地上留下纸杯、票根和湿脚印。阿姨弯腰一个个夹起来。

许曼晴忽然没有心情再拍。

她帮着捡了几个纸杯,阿姨赶紧说:“不用不用,你是游客,玩你的。”

“没事,顺手。”

阿姨看她一眼,笑了:“你这口音,南方来的?”

“台湾,高雄。”

阿姨停了一下:“那么远啊。”

“飞机也还好。”

“那你回去跟家里人说,我们这边有好地方,也有累的人。”阿姨把纸杯扔进垃圾袋,“别光拍亮的,也看看扫地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许曼晴心里。

她那天晚上删掉了很多照片。

太漂亮的,太像明信片的,她都删了些。留下来的,是茶馆里大爷的手、重庆楼梯上的青苔、梁夏盖章时低下的眼睛、城墙上糖鸟的影子,还有清洁阿姨弯腰的背。

第九天,她从西安飞回高雄。

登机前,她在机场给妈妈买了几包点心,给阿凯买了火锅底料,给老板买了一盒茶。她还买了一副小小的兵马俑冰箱贴,准备贴在自己租屋处的门上。

飞机升空后,她看着云层,突然有点舍不得。

这九天并不轻松。

她迷过路,吃坏过一次肚子,在重庆爬坡爬到怀疑人生,也被西安干燥的风吹到流鼻血。她看到过漂亮的商场,也看到过破旧的背街。看过扫码买菜,也看过不会用手机的老人。看过年轻人开店,也看过夜里十一点还在扫地的人。

可这些凑在一起,才是她看到的大陆。

不是电视里的一个词,也不是亲戚嘴里二十年前的印象。

飞机落地时,手机一开,问题就来了。

“大陆真的很落后吗?”

“是不是很乱?”

“东西能吃吗?”

“你有没有被吓到?”

许曼晴回到家,洗了澡,换了睡衣,才点开家族群的视频邀请。

屏幕里挤满了脸。

三姨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拿着筷子。妈妈靠在沙发上,表情有点紧张。表弟阿哲探出半个头,明显是来看热闹的。

三姨一开口就问:“曼晴,你老实讲,那边是不是很多地方还很落后?我听人家说,出去都要带卫生纸,厕所不能看。”

许曼晴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手机架好,拿起桌上的蓝色手账本。

“我去之前也以为会这样。”她说,“所以我带了很多纸巾,带了胃药,还准备了一堆现金。”

“那用上了吗?”妈妈赶紧问。

“纸巾用上了,胃药用了一次,现金几乎没用上。”

三姨愣了一下:“没用现金?”

“我九天里,除了买城墙上一个糖画老人家的糖鸟,用了几块现金,其他几乎都是手机付。菜市场、地铁、便利店、路边摊,都可以扫码。”

阿哲插嘴:“真的假的?比我们还方便哦?”

许曼晴说:“有些地方是。”

三姨不服气:“可是方便不代表不落后啊。你去的都是大城市吧?大城市当然漂亮。”

许曼晴翻开相册,发了一张菜市场的照片。

照片里,老爷爷拿手机买卤菜,罗槿在旁边帮他,摊主扶着案板笑。

“这是成都一个社区菜市场。”她说,“不是什么高级地方。地上有水,空气里有鱼腥味,也有卤菜香。老爷爷不会用手机,旁边的人就帮他。你说它落后吗?我觉得它很生活。”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下。

妈妈把照片放大:“这个女生是谁?”

“罗槿,地铁站认识的。她在社区医院做药师,帮我开通乘车码,也带我去吃饭。”

三姨皱眉:“你也太敢了,陌生人带你走你就跟?”

许曼晴笑:“我有判断啦。不是谁叫我都跟。”

她又发了一张重庆的照片。

楼梯从八楼通向一楼,旁边墙上写着褪色的“注意脚下”。夕阳从楼缝里照下来,一个外卖骑手扶着车回头。

“这张是我在重庆迷路时拍的。”许曼晴说,“导航说我在八楼,可我要去的酒店在一楼。我以为手机坏了,后来外卖骑手告诉我,重庆的楼就是这样。那一刻我真的被吓到,但不是因为落后,是因为城市长得太立体。”

阿哲笑到拍桌:“八楼找一楼,这个太强了。”

三姨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说:“那人呢?他们会不会对台湾人很奇怪?”

许曼晴想了想。

“会好奇。”她说,“但大多数是善意的。有个旅店老板娘怕我吃太辣,给我画地图。重庆一个做手账本的女孩,跟我说她以前以为台湾人说话都像在撒娇。我也跟她说,我们吵架很凶。”

阿哲又笑。

妈妈却一直看着她。

“你这次好像真的玩得很开心。”妈妈说。

许曼晴点头:“开心,也有点累。”

“有没有觉得不习惯?”

“有。”她说,“有些地方声音很大,车也多。重庆爬坡很累,西安天气太干。还有一些老巷子,墙旧、电线乱,跟漂亮照片不一样。”

三姨立刻说:“你看,我就说嘛。”

许曼晴没有急着反驳。

她把最后一张照片发到群里。

那是西安大雁塔广场的清洁阿姨。音乐喷泉结束后,人群散去,地面湿漉漉的,阿姨弯腰夹起一个纸杯。远处灯光很亮,她的橙色工作服在水雾里特别清楚。

“这位阿姨跟我说,回去跟家里人说,我们这边有好地方,也有累的人。别光拍亮的,也看看扫地的。”

视频里没人说话了。

许曼晴看着屏幕,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们问我大陆真的很落后吗,我不知道该怎么用一个词回答。它有很新的地方,也有很旧的地方;有很方便的地方,也有让人不习惯的地方;有人过得轻松,也有人很辛苦。”

她停了一下。

“但我看到的不是落后。我看到的是很多人在认真过日子。”

妈妈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

三姨拿着筷子,嘴巴张了张,没再说那句“可是”。

阿哲小声说:“姐,你这样讲,我都想去了。”

许曼晴笑:“去啊。不要只听我讲。”

视频挂掉后,妈妈单独打来电话。

“曼晴。”妈妈声音比刚才轻,“你有没有怪我出发前一直念你?”

“没有。”

“我就是怕。”妈妈说,“你爸走得早,我总觉得你一个人出门,什么都要多想一点。”

许曼晴看着行李箱里那包没拆完的纸巾,心里软了一下。

爸爸去世已经八年了。

他生前是货车司机,年轻时跑过很多地方,却没去过大陆。他最喜欢看旅游节目,看到长江、黄河、兵马俑,总会说:“以后有机会,真想去看看。”

可机会一直没来。

他生病以后,家里钱紧,妈妈忙着照顾他,许曼晴忙着工作。后来人走了,那句话也就留在了电视机前。

这次去西安,她站在兵马俑展柜前,忽然很想爸爸。

她没跟任何人讲。

此刻听见妈妈的声音,她才说:“妈,我在西安的时候想到爸。他以前不是很想看兵马俑吗?”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

妈妈说:“他是很想去。”

“我买了一个冰箱贴。改天拿回去贴你家冰箱上。”

妈妈吸了吸鼻子:“好。”

过了一会儿,妈妈又问:“那边真的没有你三姨说得那么可怕?”

“没有。”许曼晴说,“但也不是每个地方都像宣传照片。就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很多人,很多日子。”

妈妈轻轻嗯了一声。

“下次有机会,”许曼晴说,“我带你去成都喝茶。你不用吃辣,我知道哪里有甜水面和蛋烘糕。”

妈妈立刻说:“我才不要去,我走路会累。”

“那就慢慢走。”

“再说啦。”

许曼晴笑了。

她知道妈妈说“再说”,不是拒绝,是心里开了一条小缝。

第二天上班,阿凯第一个冲过来。

“许曼晴,火锅底料呢?”

她从包里拿出来,放到他桌上:“特辣。你不是很勇吗?”

阿凯拿起来看,脸色变了一下:“这个看起来会死人。”

“不会。顶多让你重新认识自己。”

老板从后面走过来:“照片呢?我看你朋友圈发得很少。”

“还没整理。”

“整理好给我看看。”老板说,“店里最近想换一面照片墙,你拍的那些如果合适,可以挂几张。我们不要老放品牌海报,放点有人味的。”

许曼晴愣了一下:“挂在店里?”

“对啊。”老板指指门口那面白墙,“客人等验光时可以看。”

以前她拍照只是爱好,后来工作忙,越拍越少。听老板这么说,她心里忽然有点发热。

中午休息时,阿凯坐到她旁边,一边拆火锅底料一边问:“认真讲,大陆真的变化很大吗?”

“很大。”许曼晴说,“但你不要只想着大楼高铁。变化也在很小的地方。”

“比如?”

“比如一个菜市场阿伯会扫码,但他也会点错。比如手账店女孩从地下室搬到自己的小店。比如清洁阿姨会提醒我,别只拍亮的地方。”

阿凯听得有点愣。

“怎么感觉你去九天,像上了一堂课。”

“差不多。”

“那你还会去吗?”

“会。”她说,“我想去南京,也想去云南。”

“你妈不念你?”

“会。”许曼晴笑,“但她可能也想去。”

阿凯啧了一声:“完了,你们家要被你带动了。”

下午有客人来验光,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想配老花镜。她坐下后看见许曼晴桌上那本蓝色手账本,问:“这个本子好漂亮,哪里买的?”

“重庆。”

“你去大陆哦?”

“嗯,刚回来。”

阿姨立刻压低声音:“那边怎么样?我女儿嫁去上海,我一直不敢去看她。她叫我去,我总担心不习惯。”

许曼晴调试仪器的手停了一下。

“阿姨,你女儿在上海哪里?”

“浦东。她说离地铁很近,叫我不用怕。可是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许曼晴想了想,说:“第一次去都会怕。你可以让她把接机、住处、交通都安排好。你带好证件和常用药。真的到了,你会发现很多事没有想象中难。”

阿姨眨眨眼:“真的吗?”

“真的。”许曼晴笑,“我这次一个人去了九天。也怕过,但回来以后,觉得幸好去了。”

阿姨低头笑了一下:“那我也许该去看看。不然我外孙都三岁了,只在手机里叫我外婆。”

许曼晴给她验光时,发现阿姨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她开始认真整理照片。

她把三十张照片洗出来,贴在眼镜行门口那面白墙上。老板找人装了简单的木框,下面留了一小行说明。

成都茶馆的大爷,下面写:“一碗茶可以坐一下午。”

重庆楼梯,下面写:“八楼也可能是一楼。”

西安糖鸟,下面写:“旧城墙上的一点甜。”

清洁阿姨那张,下面写:“有人看灯,也有人收拾灯后的地面。”

最后一张,是她在高铁车窗上拍到的自己。玻璃里映出她的脸,窗外是飞快后退的田野。她没有修掉眼角细纹,也没有调得太亮。

下面写着:“我去看别人,也看见了自己。”

照片挂上去后,来店里的客人都会多看几眼。

有人说:“这是大陆?我以为大陆都灰灰的。”

有人说:“重庆我去过,真的走到怀疑人生。”

也有人盯着清洁阿姨那张看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头。

三姨后来也来了。

她说要配一副看手机的眼镜,其实许曼晴知道,她是来看照片的。

三姨站在照片墙前,一张张看过去。看到成都菜市场那张时,她扶了扶眼镜。

“这个菜市场跟我们凤山那边有点像。”

“是啊。”

“那个阿伯扫码买卤菜哦?”

“对。”

三姨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清洁阿姨那张前,问:“这张为什么拍背影?”

许曼晴说:“因为她那时候在工作。我不想打扰她。”

三姨看了很久,忽然说:“其实你姨丈年轻时也去过广州。他回来一直说那边人很拼。只是我们那时候都没认真听。”

许曼晴没接话。

三姨又说:“我之前问你落不落后,可能问得太简单。”

许曼晴笑了一下:“也不是不能问。只是答案没那么简单。”

三姨点点头:“下次你要去哪里?”

“还没定。”

“如果去上海,帮我看看那边有没有适合老人玩的地方。”三姨有点不好意思,“你表妹一直叫我去,我怕麻烦她。”

许曼晴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句“大陆真的很落后吗”后面,其实藏着很多东西。

有担心,有陌生,有偏见,也有一点想靠近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胆怯。

她说:“好。我帮你问。”

晚上收店后,许曼晴把照片墙拍给周以宁。

周以宁回:“你把九天带回高雄了。”

许曼晴坐在店里,外面卷门拉下一半,街上的机车声一阵阵过去。她看着那面墙,忽然觉得自己不只是去旅行了一趟。

她像是把一扇窗搬了回来。

过了几天,妈妈真的来店里看照片。

她站在那张高铁窗影前,盯着许曼晴的脸看了很久。

“这张好看。”妈妈说。

“哪里好看?脸都糊了。”

“你看起来很自在。”

许曼晴愣了一下。

妈妈伸手摸了摸相框边缘:“你爸以前也爱看这些。他要是还在,一定会叫你带他去。”

“那我先带你去。”

妈妈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拒绝。

她看着成都茶馆那张,问:“喝茶是不是不用走很多路?”

许曼晴忍住笑:“不用。坐着就好。”

“那吃的会不会太辣?”

“可以点不辣。”

“住的地方要干净。”

“我订好一点的。”

妈妈又看了一眼照片墙,声音很小:“那等明年春天吧。不要太冷,也不要太热。”

许曼晴喉咙一紧。

“好。”她说,“明年春天,我带你去成都。九天不用,先去五天也可以。”

妈妈点点头,像怕自己后悔似的,马上转身往外走。

“我先回去了。你关店小心。”

许曼晴站在原地,看着妈妈走出店门。路灯照在她背上,头发里的白发很明显。许曼晴突然想起在西安机场买冰箱贴时,自己也买了一张明信片,却一直没写。

那晚回家,她把明信片拿出来。

正面是城墙上的夕阳。背面空着。

她想了很久,写下:

“爸,我替你去看了一眼。没有想象中遥远。下次,我带妈去。”

写完,她把明信片夹进梁夏做的蓝色手账本里。

那本子已经写了半本。里面有成都的茶渍、重庆的火锅油点、西安干燥风吹皱的纸角。它不像新本子那样漂亮,却越来越像她自己的东西。

一个月后,阿凯真的约女朋友去了重庆。

临走前,他跑来问了许曼晴三次:“这个乘车码要先弄好吗?那边打车会不会贵?我如果在八楼找不到一楼怎么办?”

许曼晴被他问烦了,把自己整理的旅行笔记拍给他。

“你照着看。还有,穿平底鞋。”

阿凯回来那天,拎了一大袋麻花和怪味胡豆进店。

“我宣布,重庆不是城市,是健身房。”他瘫在椅子上,“但真的好玩。我女朋友说明年想去成都。”

老板笑他:“你之前不是怕得要命?”

阿凯嘴硬:“谨慎,懂吗?我这是谨慎。”

许曼晴接过他带回来的磁铁,上面画着一列轻轨。

她把它贴在店里的小冰箱上,旁边是西安兵马俑和成都熊猫。

不久后,那个想去上海看女儿的阿姨也来取眼镜。

她一进门就说:“我订票了。”

许曼晴抬头:“真的?”

阿姨笑得有点紧张:“我女儿帮我买的,下个月去上海住十天。她说外孙每天问外婆什么时候来。我想想,再不去,他都长大了。”

许曼晴替她调整镜架。

阿姨戴上新眼镜,看着照片墙,眼神慢慢清楚起来。

“以前总觉得那边很远。”阿姨说,“现在看你这些照片,好像也就是人过人的日子。”

“本来就是。”

阿姨点点头:“谢谢你啊。”

许曼晴说不用谢。

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很小地改变。

不是谁说服了谁,也不是谁赢了谁。

只是有人先走了一趟,回来把路上的灯拍给别人看。别人看见了,就没那么怕黑。

春节前,家族聚餐。

三姨坐在圆桌边,又提起那件事:“曼晴明年要带你妈去成都哦?”

妈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还在看时间。”

“去啦。”三姨说,“你们去完回来跟我讲。要是好玩,我也去上海看我女儿。”

阿哲立刻说:“我想去西安看兵马俑。”

姨丈问:“会不会很麻烦?”

许曼晴把汤碗放下,说:“第一次都会觉得麻烦。证件、支付、网络、路线,都要准备。但这些都能学。真正麻烦的,是还没去就先把门关上。”

桌上安静了一秒。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三姨点头:“这句讲得好。”

许曼晴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汤。

她不是忽然变得多会讲话。

她只是走过那九天之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年后,妈妈开始准备成都行。

她买了一双软底鞋,每天傍晚去公园走路。走十五分钟就拍照给许曼晴,说:“今天练习完成。”她还学会了用微信发语音,虽然每次都按太久,前面总有几秒呼吸声。

许曼晴帮她办资料、看酒店、排路线。她没有安排太多景点,只写了几个地方:人民公园喝茶,宽窄巷子散步,去菜市场买水果,找一家不太辣的川菜馆。

妈妈看完行程,皱眉:“这样会不会太少?”

“不会。我们不是赶场。”

“那你上次九天去了三个地方,会不会很累?”

“累。”许曼晴说,“但值得。”

妈妈把行程单折好,放进包里。

“曼晴。”她突然说,“你回来那天,三姨问你大陆是不是很落后,我其实也想问。但我怕你觉得我没见识。”

许曼晴心里一酸。

“妈,不知道就问,不丢脸。”

妈妈点点头:“那我这次自己去看。”

出发前一晚,许曼晴又打开那本蓝色手账本。

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罗槿说的那句话:

“你看完再说。”

她拿笔在旁边补了一句:

“看完以后,还要带别人去看。”

第二天清晨,她和妈妈站在高雄机场候机口。

妈妈穿着新买的软底鞋,包里装着胃药、薄外套、保温杯和一小袋自己做的花生糖。她一会儿看登机牌,一会儿看窗外飞机,紧张得像第一次上学的小孩。

“你不要笑我。”妈妈说。

“我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许曼晴伸手替妈妈把围巾整理好。

“妈,到了以后,你要是觉得不习惯,就跟我说。我们慢慢来。”

妈妈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人民公园的茶,真的可以坐一下午?”

“真的。”

“那你爸应该会喜欢。”

许曼晴看向窗外。天色刚亮,飞机停在跑道边,机身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她轻声说:“那我们替他多坐一会儿。”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飞机起飞时,高雄的海慢慢退到云下。许曼晴看着妈妈闭着眼念平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发时,也带着一包纸巾、一堆担心和别人塞给她的旧印象。

九天之后,她带回来的不是一句答案。

是成都茶馆的热气,重庆楼梯的坡度,西安城墙上的风,是陌生人递来的一张纸,是老板娘画在地图上的小店,是清洁阿姨那句别只看亮的。

也是她终于敢承认,世界比她听说的更复杂,也更温柔。

后来再有人问她:“大陆真的很落后吗?”

许曼晴不再急着解释。

她会打开照片,指给对方看。

“你看,这是我走过的路。这是我遇见的人。这是我妈后来也坐过的茶馆。”

然后她会说:“别只问落不落后。你亲自去一趟,就知道那里有人在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