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打听到俺们要去海南过春节,偷偷带着10口人跟来,到机场才发现俺订的是去澳洲的旅行团......
01.
大伯打听到俺们要去海南过春节
,
偷偷带着10口人跟来
,到机场才发现俺订的是去澳洲的旅行团。
这事儿发生在
腊月二十七
,孩子的羽绒服还搭在椅背上,我正蹲在
地上给行李箱扣带子
,陈立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两声,
脸色慢慢变
了。
大伯说,他们已经到云栖机场了。
我手里的
扣子没扣上
,抬头看他。
谁们?
他一家,还有妈,大嫂娘俩,老二家的三个孩子。加起来,十个人。
我盯着那只墨蓝色行李箱,
里面放着两件薄外套
,几双拖鞋,一本没看完的书。
我要是去海南,
确实够用
。
可箱子底下
那本行程册上,印的是澳洲两个字。
我原本跟婆家说
的是去海南。
陈立说,都是一家人,
没必要藏着掖着
。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得太大
,没听清他后半句,只记住了前半句。
一家人。
这
三个字像一碗放凉
的粥,温吞着,喝下去总有点噎。
大伯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弟妹,咋不说一声呢,大家伙儿都赶早了。你们订的哪个航班?咱们十个人跟着你们走就行,孩子们都盼着看海呢。
我捏着手机,
看见玄关处摆着三
双新拖鞋。
那是
我前几天买
的,本来想着到了酒店,陈立一双,我一双,孩子一双。
大小颜色都一样
,免得在房间里找错。
我们不是去海南。
啥?
我们订的是澳洲团,今天下午的航班。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像是有人把
电视声音按小
了。
大伯笑了一声:
你这人,咋还逗大伯呢。不是说海南吗?
说海南,是怕你们跟着。
陈立在
旁边轻轻咳
了一声。
我把声音压低:
大伯,你们既然到了机场,就先回去吧。我们这趟行程不方便带人,签证、护照、团单都已经定好了。
你这话说的,过年出去玩,不就是人多热闹吗?一家人还分什么方便不方便。
他话说得不重,像在
讲一件理所当然
的小事。
旁边传来大嫂的声音:
弟妹,你们不会真把我们撂这儿吧?孩子都换好新衣裳了。
我闭了闭眼。
去年春节,
他们临时来我家住
了九天。
大伯说睡沙发就行
,最后把主卧让给了两个孩子。
大嫂说不用我做饭,
最后每天问我中午吃啥
。
婆婆过生日
,我买了蛋糕,十个人吃完,剩下一块,
他们说留给小孩
,我后来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没人动。
这些事都不算大。
一件件拿出来
,像碎米,硌不死人,却总在嘴里。
大伯,没人撂谁。你们是自己来的,回去的路也得自己安排。我们今天要登机,不能陪你们处理这些。
电话那端静了。
陈立低声说:
要不我跟大伯解释。
我把
手机递给他
,又收了回来。
你说了这么多年,也没解释清楚。
他看着我,没接话。
我把箱子扣好,
动作有些重
。
里面那本行程册被
压得发出一声轻响
。
大伯又开口:
弟妹,妈也来了。她说想跟你们一起过年。你总不能连妈都不管吧。
我看了
眼客厅里
那张空着的藤椅。
婆婆昨晚还坐
在那儿择豆角,临走时只说了一句:
澳洲那边,屋里有暖气不?
当时我以为她听错了。
我说:
妈要是想去,让她自己跟我说。
大伯没接这句,
开始数落我
,说我变了,说以前不是这样的,说女人进了
一家门就得想着一家人
。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
一口已经凉掉
的水。
以前我也说过不方便,只是没人当回事。今天我再说一遍,别跟着我们。
说完,我挂了电话。
陈立站在窗边,
手指一下一下敲着
手机壳。
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真不怕他们说你?
我把
护照放进随身包里
,拉上拉链。
怕。所以我才说了这么多年海南。
我愿意照顾家人,但不代表我的行程可以由家人临时接管。
02.
大伯一家没有回去。
他们在
机场大厅找
了
个靠近柱子
的地方坐下,十个人,
三只大箱子
,七八个小包,孩子们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
大伯隔十分钟给陈
立打一个电话,陈立每次都走到阳台上接。
我假装没听见。
其实屋里很安静
,他说什么,我都能听清。
不是不让你们去,是这趟真没法安排……大伯,你们先找地方住……我知道孩子想去……不是,弟妹没有那个意思……
说到最后,他的
声音越来越小
。
我正在
给孩子装晕车贴
,手指停了一下。
澳洲那边不坐长途车,晕车贴是我顺手买的,
后来又觉得带着总
比没有强。
婆婆的电话打过来。
她没问我为
什么骗大家
,先问:
你们几点走?
下午三点。
那还早。你大伯说你们要去海南,我就跟着来了。
妈,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那
头有锅盖碰锅沿
的声音。
婆婆像没听见,慢慢说道:
你大伯说,过年一家人出去走走。你们年轻人见过世面,带着我们,省得大家瞎折腾。
十个人一起瞎折腾,倒是挺省事。
话说出口,
我自己先愣
了一下。
婆婆那头也没声了。
这句话有点酸,
像醋瓶没拧紧
,倒多了。
我想道歉
,嘴张开,没说出来。
婆婆轻轻叹了口气:
你也别这么说。你大嫂照顾几个孩子,确实想歇一歇。
我知道。
你大伯就是觉得,跟着你们不会走错。
我也知道。
她又说
:
他这人,脸皮厚,心不坏。
我看着窗台上
那盆快要干掉的绿萝,叶尖都卷了。
前两天我还给它浇过水
,陈立说别浇太多,会烂根。
我说养个花也
这么多规矩。
婆婆忽然问
:
你们真是去澳洲?
我没回答。
她嗯了一声:
知道了。
妈,你们先回家,别在机场坐着。大过年的,孩子也累。
你不让我们去海南?
不是海南。
那你们去什么地方,跟我们说清楚总行吧。
我靠在椅背上:
澳洲。我们两口子和孩子,三个人。
婆婆沉默了几秒。
你们一家三口,也该出去一趟。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手机贴着耳朵没动
。
婆婆又补了一句:
你别管你大伯。他自己要去的。
陈立从阳台进来,
问我妈说什么
。
我把
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叫了一声妈。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
眉头慢慢松开
。
大伯的电话又打进来。
这次我没让陈立接。
大伯。
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都到机场了,你现在说去澳洲?去澳洲咋不早说?
早说了,你们就不会来了。
那你也不能骗我们啊。大家都是亲戚,传出去不好听。
传出去就说我没把自家行程交代清楚。
你这孩子,跟大伯还较上劲了。
我没较劲,我在说事实。
那
边有人喊他
,像是孩子要喝水。
他捂住话筒,低声说了几句,
再拿回来时语气软
了不少。
你看这样,咱们不跟你们去澳洲,你给我们安排个海南团,总行吧?你熟门熟路的。
我不熟。
你不是都订好了吗?
我只订了我们自己的。
那你给我们再订。
我听见厨房里电饭煲跳
了档,发出轻轻一声。
以前这种时候,
我会立刻打开手机
,去查酒店、车票、餐馆,再把事情一件件安排好。
不是因为我愿意,主要是怕大家等着,
怕有人说我小气
,怕陈立夹在中间难做。
那一刻,
我脑子里甚至已经
闪过几个办法。
机场旁边有家民宿
,分三间房,孩子们可以挤一挤。
海南那
边我认识一个导游
,或许还能接团。
要不就让他们先去
,我过两天再……
我拿起桌上
的行程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纸被我折出了清楚的折痕,是出发前一天,
我反复确认过
的行李清单。
大伯还在问:
咋不说话?
我在想。
这还用想?一家人互相帮衬,谁都有需要人的时候。
我抬眼看向陈立。
他听见了这句话,嘴唇动了动,
没有插话
。
我说:
大伯,帮衬不是谁开口,谁就得接着。你们没有提前问过我,直接带十个人到机场,这不是让我帮忙,是把决定替我做了。
电话里只剩下广播声
,隔着手机都听得见。
家人之间可以互相照应,但不能把一个人的退让,当成全家的默认安排。
大伯说: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外人了。
我把行程册合上。
要是我不答应,你们就把我当外人,那我早就该学会做个外人了。
这
句话落下后
,我没等他回,直接挂断。
陈立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以前我也不会订澳洲。
他没笑。
我去厨房把电饭煲里的米饭盛出来,盛到第三碗时,
忽然发现自己多拿
了一个碗。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
饭勺悬着
。
过了一会儿,我把那
碗饭盖上
,放进了冰箱。
不是给谁留的。
只是我一时没改过来。
03.
第二天早上
,大伯一家还在机场附近。
他发来一张照片
,十个人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孩子们一人捧着一杯热饮,大嫂把
围巾挨个给他们围好
。
照片下写着:
一家人整整齐齐
,等你们。
陈立看完
,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正往保温杯里装水
,没说话。
要不去见一面。
他说。
见了呢?
总不能不见。
见面就能解决?
他捏了
捏眉心
:
你别总把话说死。
我把
杯盖拧紧
,发现拧歪了,又重新拧了一遍。
我没说死。票是三个人的,团是澳洲的。他们去机场之前,谁也没问过我们。
陈立低头看桌角
:
大伯说,妈也同意了。
妈同意什么?
同意跟着。
妈昨晚说她不去。
她当着你说,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这
句话让我心里往下一沉
。
我一直以
为婆婆站在我这边。
原来她也只是当面不说,
背后各有一套
。
家里人都这样,话不说透,事情先做了,最后由那
个最怕麻烦
的人收拾。
我转身去拿孩子
的帽子,没找到。
沙发底下、鞋柜旁、
洗衣机上都翻
了一遍,最后在冰箱顶上看见了。
陈立说可能是
孩子昨天拿去玩
了。
我看着那顶帽子,
忽然想起自己昨晚
把它放在冰箱顶上,
拿钥匙时顺手一搁
,转头就忘了。
人一忙,什么都乱。
大伯又打来。
弟妹,你们什么时候过去?咱们见一面,别让孩子们误会。
你们先回家。
都说了不去你们那个澳洲。我们就是想去海南,跟你们不是一回事。
那你们自己去。
我们人生地不熟,自己咋去?
跟团、订房、找车,都可以找旅行社。
你不是认识人吗?
认识的人也不是我家的管家。
那边一下安静了。
陈立在旁边抬起头。
我没看他,
开始给孩子擦鞋面上
的灰。
大伯说:
你看你,咱们说话就不能好好说?我一个当大伯的,开口让你帮个忙,你推三阻四的,传出去谁不说你。
我不怕别人说我推三阻四。我只怕以后每次有人想出门,都先把人带到机场来。
你这不是咒我们吗?
不是。是提醒。
大嫂接了电话,
声音比大伯轻
。
弟妹,你别跟大伯顶。他就是想让孩子们看看海。几个孩子天天在家里闹,老人也想出去。你们去澳洲,顺便给我们安排一下,不费多少事。
不费多少事,那你自己安排吧。
我们哪懂这些?
可以学。第一次不会,第二次就会了。
你现在咋这么硬?
我擦完鞋
,把抹布搭在水池边。
我不是硬。我只是没再把所有人的事,都算成自己的事。
大嫂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们去澳洲,是不是很早就定了?
嗯。
妈知道吗?
她知道。
那她怎么还答应跟我们来?
你问她。
这句话说完,
我自己也觉得有点重
。
大嫂在电话里轻轻吸了口气:
她不想让你一个人过年。
我和陈立还有孩子。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没回。
大嫂像是
觉得自己说多
了,赶紧又解释:
以前你每次回来,都忙前忙后。妈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她就是觉得一家人一起,才像过年。
我把桌上的餐巾纸折了两下,
折成一只歪歪扭扭
的船。
像过年,不能只靠一个人忙出来。
大嫂沉默了。
这句话我说得不高,
自己却听得很清楚
。
中午,婆婆来了。
她没带行李,
只拎着一个旧布袋
,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小包晒干的萝卜。
她进门先看了看三个箱子,问:
你们真不带我?
我把拖鞋放到她脚边:
妈,你想去吗?
想啊,没去过澳洲。
那我给你办手续,下一次单独去。不是临时跟着谁,也不是别人说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婆婆坐下,手在
布袋口上摸
了两下。
你大伯说,你们去海南,我才跟着他来的。
他怎么知道我们去海南?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很快低下去
。
他问我,我没说。
那他从哪儿知道的?
婆婆把
萝卜干拿出来
,放在碟子里,一根一根摆着。
你上次回来,把旅游册夹在厨房抽屉里了。他翻东西找剪刀,看见了。
我愣住。
那本旅游册,是
我临时打印
的。
封面上写着海南
,里面夹着澳洲的资料。
也许他只看见了封面。
婆婆低声说:
我本来想告诉你,让你换个地方。后来想想,你好不容易出去一次。
我看着她。
妈,你没告诉大伯?
没。
那你为什么跟他来机场?
婆婆把
一根萝卜干掰成两半
,声音很轻:
他说大家都去,我不去,好像我把一家人分开了。
陈立站在门口,
半天没说话
。
婆婆又补了一句:
我也想看看你们不带着大家,会不会轻松一点。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话太直,
赶紧拿起杯子喝水
。
屋里没人接话。
我忽然想起前天她问我
,澳洲屋里有没有暖气。
她其实早就知道。
她只是没有替我说出来。
下午出门前,
大伯又发来消息
,说他们正在等我们过去商量。
陈立问我:
去不去?
我把孩子的
帽子戴好
,压了压耳朵。
去。把话当面说清楚。
他看着我
:
你别把妈夹在中间。
我没打算夹她。谁做的决定,谁承担。
我不再把沉默当体谅,也不再把别人顺手推来的麻烦,抱回自己家里。
04.
机场旁边的
休息厅不大
,大伯一家占了两张长桌。
孩子们在桌底下踢鞋,大嫂把带来的
面包掰成小块
,婆婆坐在最里面,
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
她看见我
,往旁边挪了挪,给我留了一个位置。
我没有坐。
大伯起身迎过来
,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咱们坐下说。
陈立拉开椅子
,我坐下,孩子站在我身边,手指勾着我的衣角。
大伯先给我倒水。
这事儿也怪我,没提前问清楚。可你们都到机场了,不能让我们十个人干等着。
你们可以先回去。
你这又来了。我们回去,孩子咋办?大嫂娘俩咋办?妈咋办?
他每问一个
,我就看一眼那个人。
孩子低头啃面包
,大嫂把头发别到耳后,婆婆盯着杯子里的水。
没人回答。
大伯把声音放缓:
弟妹,你别跟大伯置气。以前你帮了我们不少,我们都记着。就是过年,想一起热闹热闹。
我点点头:
我知道你想热闹。
那不就成了。海南也行,澳洲也行,你们报的哪个团,我们跟着补位置。实在不行,分开走,到了地方再碰头。
这个团不能临时加人。
那就换团。
我们不换。
为啥不换?
因为我们想去澳洲。
那我们也想去。
我抬眼看他。
大伯被我看得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看,一家人,兴趣都一样。
不是兴趣一样,是你们想跟着我们。
大嫂在
旁边轻轻说
:
弟妹,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
咱们十个人也不是白吃白住,孩子们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看了看那几个孩子。
他们的帽子、围巾、手套全是不同的人拿着,
水杯有两个没盖
,
地上还放着一只开
了口的饼干袋。
我没有说话。
去年他们来我家
,孩子们把客厅地毯踩得都是饼干渣。
大嫂说回头收拾,我等到半夜,跪在
地上拿小刷子一点点扫
。
那
晚陈立睡得很快
,我坐在地上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叫醒他。
当时我甚至怪自己
,为什么不能大方一点。
现在
想起来
,大方的人一直是我,轻松的人却不是我。
大伯把一只手搭在桌边:
你们小两口出去玩,带上妈也不碍事。妈年纪大了,能跟几年?你总不能只顾自己。
婆婆的手指动了一下。
陈立开口
:
大伯,别这么说。
大伯看他:
我说错了吗?你媳妇不愿意带妈,你也不说话?
陈立低下头,
盯着手机屏幕
。
我侧过脸看他:
你说。
他喉结动了动。
大伯又接着说
:
你们结婚这么多年,妈给你们带孩子、做饭,哪样不是尽心尽力?现在出去玩都不带她,外人听了怎么想?
孩子忽然问我
:
妈妈,我们到底去哪儿?
我给他把帽绳系好。
去澳洲。
大伯的脸色沉下来:
你听见了吧?她根本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休息厅里有人朝这边看。
大嫂赶紧拉
了拉他的袖子:
你少说两句。
我说两句怎么了?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我拿出随身包里
的文件夹,放到桌面上。
这是我们的护照、团单、签证材料。名字只有三个人,行程已经排好了。你们现在跟过去,不是同行,是添乱。出了任何问题,谁都承担不起。
大伯看了
眼文件夹
,没有伸手。
你这是拿纸压人。
不是。我只是把边界摆在桌上。
婆婆突然说
:
老大,算了。
大伯转头:
妈,你也向着她?
不是向着谁。人家夫妻俩想过个自己的年,咱们跟来,本来就不合适。
大伯像没料
到她会这么说,嘴角抿住。
你不是说想看海吗?
我想看海,什么时候都能看。不能因为我想看,就让别人把计划改了。
这回没人说话。
陈立的
手伸过来
,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背。
大伯看见
了,低声道:
你们现在翅膀硬了。
我把
文件夹收回包里
,站起身。
不是翅膀硬,是这次不打算折回去。
大伯也站起来
,像还想说什么。
大嫂在后面拉他,孩子喊饿,婆婆把那杯水放回桌上,
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
我看着大伯
,语气还是平的。
你们回去吧。回去以后,海南想什么时候去,去哪儿住,自己商量。需要我帮你们看路线,我可以发给你们。只是别再把十个人带到我面前,等我替你们决定。
大伯没应。
我对婆婆说:
妈,跟我们回家,还是跟大伯回去?
婆婆站起来,拎起布袋。
我跟老大回。你们赶飞机,别误点。
大伯脸上
那点硬撑着的神色,松了一下。
他接过婆婆手里
的布袋,又把她的围巾往上提了提。
走吧,妈。回去包饺子,别让他们回来吃不上。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别
的。
我转身去找孩子的手。
陈立跟在我身后,
走出几步才说
:
对不起。
我没停:
先把登机手续办了。
我不是说这次。
我知道。
以后大伯再问,我不说海南了。
我终于看他:
你可以说实话。别人跟不跟,不是你一句话能管的,也不是我的责任。
他点了点头。
机场广播响了两遍,
孩子仰着头问
,澳洲是不是比海南远。
我说:
远一点。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们想回来的时候。
我可以为家人留门,但不会再把自己的生活搬空,等他们随时入住。
05.
飞机起飞前,
大伯没有再打电话
。
陈立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机一直扣
在腿上。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解释,
最后一句也没用上
。
孩子睡着了,脑袋歪在他肩膀上,他一动不动,
连水都不敢喝
。
我从
包里拿出
那本薄薄的旅游册。
封面是海南,
里面夹着澳洲
的行程。
那
天大伯翻剪刀时
,看到的就是这本。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看见
了。
厨房抽屉里少
了一把剪刀,旅游册的位置也变了。
只是我没有问。
问了,就要解释;解释了,大家就会说,既然都是一家人,为
什么不能一起去
。
我怕麻烦,怕争执,怕陈立夹在中间,
更怕婆婆听见
那些话以后,觉得是
自己给我添
了负担。
所以我把封面朝外,里面的
东西一页没动
。
这不是多聪明的安排。
我那
时甚至偷偷想过
,要是他们真的来了,我就把团退了,改去海南。
只要大家满意
,谁也不用难堪。
那
天晚上我还查
了海南的天气,查到一半睡着了,手机掉在枕头边,压出一道红印。
人有时候不是没有脾气,是脾气刚冒头,
就先替别人找好
了台阶。
落地后的第三天,陈立收到
大嫂发来
的照片。
他们回了云栖小区,在
家里包饺子
。
婆婆坐在桌边擀皮,大伯负责剁馅,
几个孩子围着面板
抢着捏花边。
照片里还有一张纸
,写着海南两日游,字是大伯的,歪歪扭扭,路线却列得很细。
陈立笑了下:
他还真自己弄了。
他不是不会,是以前有人替他弄。
你说谁?
谁接得快,就是谁。
他没接话
,低头把照片放大。
过了一会儿,
婆婆发来语音
。
你们玩你们的,不用惦记家里。你大伯说,等你们回来,咱们一起去附近的湖边转转,不往远处跑。
我点开语音听了一遍。
陈立问
:
妈是不是生气了?
听着不像。
她在机场那句话,我没想到。
她早就知道,只是没说。
她怎么知道的?
我把旅游册递给他。
他看见封面
,愣了几秒,翻到中间那页。
那页夹着一张纸,是我写给旅行社的备注:
家里老人不同行
,
房间不要安排相邻
,行程不要太赶。
陈立看完,抬头看我。
你原来想带妈?
我想过。
那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还没决定。带她去,我怕她累,不带她,又怕她觉得我不孝。后来她自己说不去,我就没再问。
他把纸折好,放回去。
这时婆婆打来电话。
她先问我们吃没吃饭
,又问孩子有没有把帽子弄丢。
说了半天,
她忽然问
:
你那本旅游册,是不是故意放在抽屉里的?
我手里的叉子停住。
什么?
你大伯说,他看见封面的时候,里面那页纸已经翻出来了。
他跟你说的?
他喝多了……没喝酒,喝的是热水,反正话赶话说出来的。
婆婆在那头笑了一声。
大伯说,他本来想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听你说海南,就想着大家一起去,免得你们不答应带他。
我没说话。
他说你这个弟妹,平时什么都答应,突然不答应,他心里没底。
他心里没底,就带十个人来?
他说带着人来,你总不会当众拒绝。
这句话听起来不厚道。
可婆婆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
替他承认一件不太好看
的心思。
我低头看着桌上
的餐巾纸,已经被我揉成了一团。
婆婆又说:他不是想占你便宜,他就是觉得你们两口子跟家里生分了。大嫂也说,孩子们好久没跟你们一起玩。只是他做事急,没想过你会真的不让。
他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难相处?
他说你这次说话挺清楚。
我没想到这是
婆婆能给出
的评价。
他说的?
嗯。还说以后出门先问你,不能自己带队伍。
陈立在旁边听着,忽然问:
妈,大伯有没有说他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讲?
婆婆顿了顿。
他说你肯定会劝他别去。
陈立沉默了。
我看向他。
他把手机从
我手里拿过去
,对着那头说:
妈,你们去海南吧,别等我们。回来以后,我们请你们吃饭。
婆婆说:
不用请,家里还有腊肉。
那也一起吃。
你们玩开心点。
电话挂了。
陈立把
手机放回桌上
,半天没动。
我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大伯会跟?
我不知道他带十个人。
那你知道什么?
他用叉子拨
了拨盘子里的面条。
我看见过大伯问妈,你们去哪儿。妈没说。我当时以为他就是随口问。
你没告诉我。
我想等他真问了再说。
结果他直接来了。
嗯。
我把自己的
面条推
到他面前:
你吃吧,凉了。
他没动。
你怪不怪我?
怪。
他抬头。
怪你知道有人可能跟,还装没事。也怪我自己,明明早就想拒绝,偏要先把海南两个字说出去。
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还去不去澳洲。
我看着窗外街边那排不太整齐的树,孩子在
旁边摆弄一只小袋子
,
里面装着机场拿来
的纸巾。
去啊。都到这儿了。
他点点头。
晚上回到酒店,我把行李箱打开,发现里面多了
一件灰色毛衣
。
不是我的,
也不
是陈立的。
毛衣口袋里塞着一
张折过的纸,字写得很小。
是婆婆的字。
别带我,带着自己过几天。
下面没有落款。
我把纸重新折好,
放回毛衣口袋
。
陈立问:
什么?
没什么,妈给我塞了件衣服。
她怕你冷?
她怕我忘东西。
他说: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把
毛衣叠好
,放到床边。
知道也不一定要说出来。
他看着我: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得学着说?
先学着问。
他点头,
笨拙地应
了一声。
真正的体谅,不是替别人把路都安排好,而是先问一句:你愿不愿意。
06.
我们回来那天,家里的
门锁换过一次
。
不是换了锁芯,是
大伯拿旧钥匙试
了半天,
说钥匙插得进去
,拧不动,后来才发现陈立把门反锁了。
他在
门外发来消息
:回来了吗,家里炖了萝卜汤。
我看着那行字,
没立刻回
。
陈立去厨房烧水
,锅盖碰了两下,问我:
大伯来过?
嗯。
要不要叫他们过来吃?
你先问几点,别又默认晚上都在这儿吃。
他从
厨房探出头
,愣了一下,点开手机。
这次他没有直接说
来吧
,而是发了一句:我们七点吃饭,
你们方便过来吗
,不方便就改天。
大嫂很快回:今天不去了,
孩子要写作业
,妈说等周末。
陈立把手机放下,
像做完一件需要认真核
对的事。
我在玄关拆行李。
澳洲带回来
的东西不多,几块木头做的小摆件,
一本孩子画满线条
的图册,还有婆婆那件灰毛衣。
她原本让我带回来
,说洗一洗再给她。
我把
毛衣拿出来
,抖了抖,口袋里那张纸还在。
陈立看见了:
你怎么没还给妈?
还什么?
她写给你的话。
她又没问我要。
你留着?
嗯。
为什么?
纸好,没事能擦玻璃。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周末大伯一家来吃饭
,果然只来了六个人。
大伯、大嫂、婆婆,
还有三个孩子
。
老二一家说孩子要
补作业,没来。
我在厨房切萝卜,
大伯进来两次
。
第一次问:
要不要我帮忙?
我说:
那你把桌上的碗摆好。
他站着没动,像是没想到
我真会让他做
。
摆哪儿?
六个人的,别多拿。
他点点头,端着碗走了。
第二次他进来,
手里拿着一只盘子
。
这个放哪儿?
凉菜旁边。
哦。
他放下后没走
,在门口看着我。
我低头继续切萝卜
,刀碰案板,一下一下,声音不快。
大伯说:
那天的事,弟妹,大伯给你道个歉。
嗯。
你别只嗯啊。
那我说什么?
他抓了抓头发:我也不是非要跟你们去澳洲。就是听见你们要出去,想着一家人好久没一起走了。你大嫂天天围着孩子,妈也总在家里坐着。我就想,趁着过年,大家一起动一动。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把海南说成澳洲。
我说的是海南。
你明明……
他停住,像是
觉得再争没有意思
。
我把切好的
萝卜放进盆里
,洗了洗手。
旅游册封面是海南,我没说里面是什么。大伯,你要是提前问我,我会说实话。你是先看见了封面,又先做了决定,才让我们来承担这个决定。
他低头看着地砖上
的一小块水渍。
我以为你不会拒绝。
所以我才拒绝。
你以前都不拒绝。
以前我也累。
大伯抬头看我。
这句话说出来,
厨房忽然安静
了。
抽油烟机还
在响,锅里的汤咕嘟了一声。
我拿抹布擦
了擦灶台边的一圈水,擦完又擦了一遍。
大伯低声说:
大嫂说,你有时候晚上忙完,坐在客厅里半天不动。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看见过?
有一次她回来拿孩子的作业,看见你在那儿坐着。她没跟你说。
她也没劝你别带人来?
她劝了。我没听。
他说这话时,
脸上有点尴尬
,又有点不服气。
她说,弟妹不是不愿意,是不好意思说。我说她愿意不愿意不重要,都是一家人。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
知道啥?
知道我不好意思。
他不吭声了。
我把
萝卜端出去
,婆婆正在给孩子夹菜。
她看见灰毛衣
,伸手摸了摸。
洗过了?
还没。
那别放椅子上,等会儿沾油。
大伯坐在桌边,忽然对陈立说:
以后你们出门,先跟我们说一声。
陈立夹了块萝卜:
会说。
不是让你们带我们,就是说一声。
好。
大嫂接话:
说了我们也不一定跟。
大伯瞪她:
你还想跟?
我上次坐了那么久的车,腰都直不起来了。你自己折腾去。
桌上的人都笑了一下。
婆婆端起碗,慢慢喝汤。
她喝完,把碗放下,对我说:
下次你们要出去,不用先报目的地。问清楚了再说。
我看着她:
妈,你要是想去,也直接跟我说。
我说了你就带?
看行程。
那就行。
孩子在旁边问:
下次还去澳洲吗?
大伯立刻说
:
下次去近点的地方,先问清楚。
我笑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
大伯起身去厨房端汤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碗。
不是六只,是七只。
他把碗放到我面前。
你的汤,别光顾着忙。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萝卜,
汤面上浮着两片葱花
。
我自己会盛。
知道。今天我盛。
他说完坐回去,夹了一口菜,
像没发生过什么
。
饭后,大嫂收走了桌上的碗,婆婆把
灰毛衣叠好
,放进自己的布袋。
孩子们
在客厅找那只掉了耳朵的布熊。
陈立拿着扫帚,从
餐桌底下扫出几粒米
。
我去厨房洗最后一个碗。
水流开得不大。
洗到一半,陈立在外面问:
那只小碟子放哪儿?
橱柜第二层。
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别摞太高。
他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碟子放回去
,瓷器轻轻碰了一下。
我擦干手,把那张写着
别带我,带着自己过几天
的纸,从
毛衣口袋里拿出来
,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书放在床头,没合严。
以后谁想来,先敲门;门开不开,等屋里的人说了算。
夜里我把那
只墨蓝色行李箱推
到床底,孩子在旁边翻书,陈立轻手轻脚地关了客厅的灯。
婆婆留下的那张纸露出半截,
我伸手压回书页里
,顺便把明天要穿的袜子放到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