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北方人,在广东生活多年。刚开始,我习惯把说粤语的人都理解成广府人,把广东简单分成广府、潮汕和客家三块。后来接触粤西历史,才发现这张分类图过于省事。茂名不少地方也说白话,但当地人谈起自己时,常会先想到高凉、冼夫人和年例,而不是广州意义上的广府。
于是问题来了:茂名人到底算不算广府人?如果只按方言大类划分,茂名许多地区使用粤语方言,确实和广府文化存在联系;如果按照历史行政、地方信仰、民俗传统与自我认同判断,茂名又有鲜明的高凉文化。采用不同标准,结论自然不会完全相同。
外地人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白话直接等同于广州话,再把所有说白话的人归入同一个民系。实际走进广东便会发现,台山、阳江、高州、吴川和广州的语言差别并不小,有些地方彼此交流也需要适应。方言属于同一大类,不代表地方文化、历史记忆和身份认同完全一致。
茂名强调高凉,并不是临时创造一个新名字。高凉县、高凉郡和高州府等历史建制长期影响粤西,高州也曾是区域性的政治与文化中心。这些历史沉淀进入地方叙事后,形成了与珠江三角洲不同的记忆坐标。当地人寻找来路,自然更容易沿着高凉和高州府的线索回望。
冼夫人是理解这种认同绕不开的人物。她在岭南历史中具有维护统一、促进族群融合的重要象征意义,茂名又把她所代表的忠诚、团结与爱民精神概括为好心文化。冼太庙及相关纪念活动不仅是古迹,也是当地家庭和社区持续参与的公共文化空间。
年例同样构成茂名人辨认家乡的重要方式。不同村落有各自日期,活动中包含祭祀、巡游、木偶戏、醒狮和亲友往来。它并非茂名独有,在粤西其他地区也有分布,但茂名的社会参与度和地方认同尤其鲜明。对很多当地人来说,年例承载的记忆比抽象的民系名称更加具体。
高州木偶戏、信宜铜鼓以及粤西地方戏曲,也让高凉文化拥有可以看见、听见的载体。文化并不只存在于学者的分类表里,它会进入庙宇、村落、节庆和语言。正是这些代代重复的生活实践,使茂名人与珠三角广府地区之间既有联系,又保持了自己的辨识度。
不过,说茂名完全不属于广府,也可能把边界画得太硬。文化从来不是互不相通的盒子,粤西与珠三角长期有人口迁移、贸易和语言交流。茂名白话与粤语体系存在关联,现代传媒和城市流动又不断增加共同经验。地方特色鲜明,并不意味着必须切断与更大文化圈的联系。
历史行政区划也不能单独决定今天的身份。古代高州府的范围与现代茂名市并不完全重合,今天的城市人口又来自不同县区和方言群体。茂名内部既有说白话的人,也有使用涯话等方言的群体。用一个结论覆盖所有茂名人,仍然会重演把广东看成一种生活的错误。
我后来越来越在意当地人怎样介绍自己。有人首先认同茂名人,有人强调高州、化州、电白或信宜,也有人接受广府或粤语文化圈的说法。身份认同可以分层存在,一个人既是茂名人、广东人,也可以属于更宽的岭南文化。它们不必互相排斥,更不是只能选择一个。
广东各地经历过长期迁徙、通婚与交流,高凉文化也包含本地传统与中原文化的影响。茂名与广府之间可以从语言、历史和民俗讨论,但现实中的家庭来往从不按一条整齐边界展开。相邻地区互相影响,本来就是岭南生活的一部分。
茂名的历史建制、冼夫人文化、木偶戏、铜鼓和年例,为当地的高凉文化提供了具体依据。不过,文化边界本来就有不同口径,茂名内部也并不单一。有人认同高凉身份,也有人从语言和生活圈理解自己与广府文化的联系。
保护高凉文化,并不需要先否定广府文化。真正重要的是地方方言是否还有人使用,木偶戏是否有年轻人学习,冼夫人文化能否被准确讲述,年例在现代社会怎样传承。只争一个归属名称,却不关心这些文化载体的现实处境,最后可能赢了概念,失去真正需要保护的内容。
对外地人来说,这场争论最有意义的地方,是让人重新认识广东。广东并不是只有广州、深圳,也不只是广府、潮汕、客家三个整齐板块。粤西还有高凉、雷州等地域文化,城市内部也可能并存多种方言和传统。看见这种复杂,才能减少对广东人的笼统想象。
茂名与广府文化有联系,高凉认同也真实而深厚,两种判断在不同场合可以同时出现。当地人珍视高凉,不只是为了一个名称,还因为冼夫人文化、年例、方言和家乡记忆仍在日常生活中延续。这些具体习惯,比简单归入某一类更能说明茂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