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男子去越南玩8天,回来才敢说:见他是中国人,态度就变了,这句话听着像网上标题,可落到我身上,就是八天里一口一口咽下去的闷气。
我叫廖成,广西凭祥人,三十八岁,在口岸边上开一家冷柜维修铺。
我们这儿离越南近,街上常年能听见越南话。卖红木的、拉水果的、换钱的、做跨境小生意的,进进出出,比赶圩还热闹。
可说来也怪,我活到三十八岁,越南就在家门口,我却一次没正经去玩过。
以前我爸跑过中越边境的货车,回来总爱说:“那边饭酸,咖啡苦,人跟咱也差不多,穷是穷点,心眼不一定坏。”
我那时候不爱听。
后来我爸没了,留下一个旧帆布腰包,里面有扳手、扎带、一截铜丝,还有一本卷了边的小本子。小本子上写着几句越南话,都是他自己用拼音乱标的。
“多少钱。”
“谢谢。”
“车坏了。”
“我是广西人。”
我妈收拾遗物的时候要扔,我拦住了。
也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那腰包还有点热乎气。
今年三月,我铺子里淡季,隔壁卖轮胎的阿标忽然问我:“成哥,越南八日游去不去?我老婆怀二胎,去不了了,订金退不了,便宜转你。”
我一开始摆手。
我妈坐在门口剥蒜,头也没抬:“你去吧,三十八岁的人了,除了进货就是修冰箱,连个远门都没出过。”
阿标把行程单往我柜台上一拍:“凭祥集合,友谊关出去,谅山、河内、下龙湾、宁平、沙坝,再回河内,一共八天。你自己就是广西边境人,还怕啥?”
我说:“我不是怕,我是懒。”
我妈笑了一声:“你是心里怂。”
这话扎到我了。
我离婚四年,没孩子。前妻跟我过不下去,不是因为穷,是因为我什么事都憋着。她说我像个旧冷柜,外头吭哧吭哧响,里面全是霜。
她走那天,我也没拦。
这些年我守着铺子,早上开门,晚上关门,手上全是机油味。偶尔看见别人成双成对从口岸回来,提着咖啡和拖鞋,我心里也痒,可痒完就算了。
那天我把阿标的票接过来,低头看见行程单上“8天7晚”几个字,忽然想起我爸本子上那句“我是广西人”。
我说:“去。”
我妈赶紧把我爸那个旧腰包从柜子里翻出来,拍了拍灰:“带着,出门在外,有点工具不求人。”
我嫌土,可还是背上了。
出发那天早上,凭祥雾气重,友谊关那边的山像泡在水里。旅行团二十多个人,大多是广西人,有南宁的,有柳州的,有钦州的,还有两个桂林来的退休老师。
领队姓覃,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黑亮,说话利索。
他上车第一句就交代:“到越南后不要跟小贩吵,买东西先问价,拿钱别露一大把。人家看你是中国人,有些地方会报高价,能不争就不争。”
车里有人笑:“我们广西人还怕越南人?”
覃领队没笑:“不是怕,是犯不着。”
这句话,我第一天就记住了。
过友谊关的时候,我心里还挺新鲜。
中国这边排队、盖章、走通道,越南那边的字母牌子一挂出来,我才真有了出国的感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汽油味,摩托车突突突从旁边窜过去,路边的小摊摆着青芒果、法棍和一堆我叫不上名的草药。
第一个让我不舒服的,是换钱摊。
摊主是个穿紫色花衬衫的女人,前一秒还在跟一个越南大叔有说有笑。那大叔拿越南盾换人民币,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还顺手送了人家一颗糖。
轮到我,我刚把人民币递过去,她抬眼看见我手里的中国护照,笑一下子收了。
她拿计算器按了几下,推给我看。
我虽然不懂汇率,但来之前查过,明显低了一截。
我用手指了指旁边牌子,又指指计算器。
她嘴里一串越南话,眉毛皱起来,手掌在台面上拍了两下,意思像是爱换不换。
我后面排队的老周拍我肩膀。
老周是柳州人,退休中学老师,六十多岁,戴个老花镜,脾气慢吞吞的。
他说:“算了,小廖,刚出来别添堵。”
我把钱收回来,去旁边另一家换了。
第二家也不热情,但汇率正常。
上车后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覃领队看出来了,低声说:“这种地方天天接中国团,觉得你们不懂,能宰一点是一点。你要是韩国人、日本人,可能也是另一个价。可中国人多,他们摸熟了。”
我说:“那不是欺负人吗?”
覃领队说:“是欺负你不熟。”
车开到谅山吃午饭。
餐馆门口挂着中文牌子,写着“欢迎中国游客”。我刚看见这几个字,心里还缓了一下。结果进门后,服务员把我们带到靠后厨的一排桌子,风扇坏了,油烟往脸上扑。
前面靠窗的位置空着,摆着干净桌布。
老周用普通话问:“前面不能坐?”
服务员听见中文,脸上那点笑又淡了,指着后面:“团,坐那边。”
没多久,一车越南本地客人进来,前面的位置立刻坐满。服务员给他们倒冰茶,给我们这边只放了几壶温水。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像草。
不是菜难吃,是心里不顺。
晚上到河内,街上摩托车像一群没头的蜂子,红绿灯跟摆设一样。我们住在还剑湖附近的小酒店,楼窄,电梯一次只能站四个人。
前台小伙子看见我们进来,开始还客气,拿护照登记。轮到我时,他翻开护照,看见国籍那一栏,嘴角往下一垮,用英语说了一堆。
我没听懂。
覃领队过去沟通,回来告诉我:“他说你房间在六楼,电梯只能到五楼,要走一层。”
我问:“不是同样价钱吗?”
覃领队说:“今晚满房了。”
我看见后面两个背包老外办入住,前台小伙子弯腰从抽屉里拿房卡,笑得跟见亲戚一样。
他们住四楼。
我背着包爬到六楼,楼道灯一闪一闪,房间窗户对着一堵墙。空调开起来像拖拉机,我坐在床沿上给我妈发微信。
我妈问:“到了没?好不好玩?”
我打了十几个字:“没啥好玩的,见中国人就……”
打到一半,我又删了。
最后只发:“到了,挺热闹。”
我妈很快回:“别乱吃东西,腰包看好。”
我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委屈。
第二天逛河内老城区。
早上我们去吃粉,一家小店门口坐满了当地人,汤锅冒着热气,牛肉片薄得透亮。我本来饿得不行,一闻味道口水都出来了。
老板娘看我们站门口,先是热情招手。
覃领队用越南话问价,她答了个数。
我没听懂,但看见旁边本地人给的钱,大概三万盾一碗。
等我们坐下,老板娘看见覃领队手里的中国团旗,又改口了。她伸出五根手指,比了个“五万”。
覃领队脸色变了一下,用越南话跟她说。
老板娘抱着胳膊,朝我们这桌扫了一眼,嘴里蹦出两个英文单词:“China price.”
我听懂了。
中国价。
桌上几个人都沉默了。
老周把筷子放下,说:“五万就五万吧,出来玩别饿肚子。”
我也没走。
一是饿,二是觉得为了几块钱扭头走,好像显得自己小气。
粉端上来,汤其实挺鲜,薄荷叶一放,味道也特别。可我吃着吃着,心里还是堵。
老板娘对本地客人笑,对两个白人游客也笑,轮到我们这桌,碗放得“砰砰”响。
就像我们不是客人,是一块会掏钱的木头。
中午自由活动,我一个人钻进三十六行街。
街窄得两辆摩托一错身就能擦到膝盖。卖银器的、卖咖啡的、卖拖鞋的挤在一起,屋檐低矮,电线乱成一团。
我走进一家卖皮带的小店,想给我妈买个零钱包。
店主是个瘦高男人,前面还笑着招呼一个欧洲姑娘。那姑娘挑了半天没买,他也没生气,还用英文说“see you”。
我拿起一个黑色零钱包,问:“多少钱?”
他听见中文,眼神一变,先看我脸,又看我腰包,伸出三根手指:“Thirty dollar.”
三十美元。
我再没见过这么贵的零钱包。
我说:“越南盾多少钱?”
他不耐烦地摆手:“Dollar, dollar.”
我放下东西,准备走。
他忽然用中文蹦出一句:“中国老板,有钱,买。”
那声“中国老板”,听着不像尊重,像拿勺子在锅底刮。
我回头看他,他也看我。
屋里很暗,门外太阳白得刺眼。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哪儿都不对。
那天下午,我没有买任何东西。
晚上团里去看水上木偶戏,我坐在后排,木偶在水面上翻跟头,锣鼓敲得热闹,旁边游客笑得前仰后合。我却一直想着那个“China price”。
老周坐我旁边,小声说:“小廖,你脸色不好。”
我说:“周老师,你以前教书,学生要是看人下菜,你咋处理?”
老周笑了笑:“先问他为什么,再看他改不改。改不了,就离远点。”
我说:“在外头哪能说离远就离远。”
老周说:“那就别把所有人都往一张脸上贴。”
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还不服。
第三天去下龙湾。
早上坐车三个多小时,路边一片片稻田,水牛趴在泥里,矮房子刷着蓝色和黄色。下龙湾码头很大,游客一堆一堆,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紧。
我们上了一艘白色游船,船舱里有两层。
楼上靠窗,能看海;楼下靠发动机,味道重。
船员一看我们团旗,手往楼下一指。
覃领队说:“我们订的是同一档船票,能不能上去坐?”
船员摇头,脸上没表情。
没过一会儿,几个外国游客被领上了二楼。还有一对越南情侣,也坐到了窗边。
团里有人不乐意了,七嘴八舌说起来。
船员听见中文,皱着眉把菜单往桌上一摔,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覃领队脸色难看,回头压着声音说:“别吵,在船上闹起来麻烦。”
我站起来,指着楼上空座,用很慢的普通话说:“为什么他们能坐,我们不能?”
船员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客气,是懒得解释。
他用英文说:“Chinese group, downstairs.”
我胸口一下子热了。
老周拽了我一把:“坐下。”
我没坐,盯着船员看了几秒。
可我最后还是坐下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会越南话,也不熟规则。真闹起来,船开在海上,吃亏的还是自己。
那顿海鲜餐,我一口虾都没尝出甜味。
外面海面很漂亮,山从水里长出来,像一盆盆青石头。大家轮流上甲板拍照,我也拍了几张。照片里我戴着墨镜,背后是蓝天绿海,看着像玩得很开心。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天我笑得有多硬。
晚上回河内,手机里有我妈发来的语音。
她说:“你舅来问越南怎么样,我说你玩得忙,没空回。”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没敢回电话。
我怕一张嘴就抱怨。
我妈一辈子在边境住,最怕我出门跟人起冲突。我要是告诉她这两天遇见的事,她肯定一晚上睡不好。
所以我还是发字:“挺好,海好看。”
第四天去宁平,坐小船进三谷。
那地方山水像画,河窄,两边是稻田,山洞低得人要弯腰。撑船的大姐用脚划桨,动作熟练得跟织布一样。
刚开始她挺安静。
到半路,她从船尾拿出一袋刺绣小包、冰箱贴、明信片,一样样往我们腿上放。
我说不要,她当没听见。
老周买了一个小包,给了她五万盾。
她嫌少,直接把小包拿回去,又伸出两根手指:“Two hundred.”
二十万盾。
老周愣了一下:“刚才岸上卖才五万。”
大姐听见中文,脸就冷了。她把船停在河中间,不划了。
后面几条船堵住,有人喊。她还是不动,只盯着我们,嘴里反复念:“Buy, buy.”
河水黑绿黑绿的,太阳照下来,眼睛睁不开。
我忽然明白,人在别人的船上,真有一种被拿捏的感觉。
覃领队坐在另一条船,隔得远,看见情况,急得喊了几句越南话。
撑船大姐这才动了动桨,但一路上都板着脸。快到岸时,她又把手伸出来要小费。
老周从钱包里抽了两万给她。
她看见数额,撇嘴,把钱塞进围裙,连句谢谢都没有。
上岸后,老周擦了擦汗:“我教了一辈子学生,还第一次被人困在船上买东西。”
我忍不住说:“周老师,你现在还觉得不能往一张脸上贴吗?”
他看了看我,没有急着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只觉得,这张脸越来越多了。”
这话让我更难受。
因为老周是那种脾气很平的人,连他都说这话,我心里那点火像找到了柴。
下午回程,我坐在车窗边,路边有几个小孩追着车跑。
起初我以为他们是玩。
车停在加油站,有个男孩凑过来,朝我们喊:“China, money!”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笑。
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塑料花,递到我面前。我摇头,她马上翻脸,冲我吐了一串越南话,还用手指搓钱。
我不至于跟小孩生气,可那句“China, money”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我回到车上,把窗帘拉上。
那晚住在宁平县城的小旅馆,停电半个小时。屋里闷得像蒸笼,楼下狗叫个不停。
我躺在床上,第一次后悔出来。
我打开微信,找到前妻的朋友圈。她再婚后去了桂林,晒了一张和丈夫带孩子爬山的照片。她笑得很自然,脸上没有那种跟我过日子时的疲惫。
我看了半天,忽然把手机锁屏。
人最怕什么?
不是别人对你冷脸。
是你发现自己在外面受了气,连个能痛快说的人都没有。
第五天去沙坝。
车一路往山里爬,雾越来越厚,路边的梯田一层一层,像谁用刀在山腰上刻出来的。越往上,空气越凉,前几天那股热气被雨洗掉了。
沙坝街上有很多穿黑色土布衣服的女人,头上裹着布,背着竹篓,手里拿着绣片追着游客卖。她们普通话说得比河内人还熟,一开口就是:“姐姐买一个,哥哥便宜。”
刚下车,就有两个小姑娘围住我。
“哥哥,中国人?”
我还没回答,她们就熟练地说:“中国人好,有钱,买包。”
我那几天听够了“中国人”和“有钱”绑在一起,脸当时就沉了。
我摆手:“不买。”
其中一个小姑娘还跟着我走了十几米。我脚下一滑,差点摔到水沟里,扶住路边木棚才站稳。
棚子底下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被风吹得发红,手里翻着烤玉米。
她看我狼狈,先皱了皱眉,像是不想让我把泥带进去。
我用中文说:“不好意思,躲一下雨。”
她没听懂,只把身体往里挪了挪,但表情挺戒备。
我站在棚边,雨从屋檐滴下来,砸在我鞋面上。
那两个卖包的小姑娘还在外面看我,像等我出来继续追。
棚子里的女人忽然问了一句:“China?”
我点头。
她的眼神又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也要开始报高价。
结果她又问:“广西?”
这两个字说得不准,但我听懂了。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我腰包上褪色的字。
那是我爸以前单位的红字,写着“凭祥冷运”。
女人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她用夹生的普通话说:“我去过凭祥,卖布。你们那里,米粉好吃。”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把一根烤玉米递给我,伸出两根手指:“二万。”
我掏钱时,她又摇头,把我的钱推回去一张,只收了一万。
我说:“不是二万吗?”
她摆摆手:“广西,近。一个。”
她把玉米塞到我手里,又从铁壶里倒了杯热茶。茶黑乎乎的,苦得我舌根发麻,可热气顺着嗓子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她叫潘姨,是当地少数民族,说自己年轻时跟丈夫去过中国河口、凭祥、东兴卖布。她儿子现在在北宁工业区干活,女儿嫁到了老街,外孙会说一点中文。
她说得慢,我听得也费劲,我们中间夹着很多手势。
可那半个小时,我第一次在越南感觉自己不是一张护照,也不是一个会掏钱的游客。
我只是一个淋了雨的广西人。
潘姨从竹篓里拿出一条深蓝色土布围巾,给我看上面的白色花纹。她说这是她自己染的,不是机器货。
我问多少钱。
她在木板上写了个数,比街上便宜一半。
我说:“你别因为我是广西人就便宜太多。”
她听懂了,笑着摆手:“不是便宜,是正常。”
这四个字把我说愣了。
不是便宜,是正常。
原来正常这东西,在外头也能让人鼻子发酸。
我买下那条围巾,她还用一根红线把围巾捆好,塞进我爸的旧腰包里。
临走时,她拍了拍腰包,用中文说:“爸爸的?”
我点头。
她没再问,只说:“带着好。”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给我妈打了个视频。
她一接通就问:“瘦了没有?有没有被人坑?”
我看着屏幕里她那张皱巴巴的脸,本来想说有,想把这些天的火全倒出来。
可话到嘴边,我忽然又想起潘姨递给我的热茶。
我说:“有些人不好,有些人也挺好。”
我妈眯着眼:“你说话咋跟你爸一样了?”
我笑了一下,没解释。
第六天,沙坝下山时出了事。
我们坐的是一辆十几座的小巴,司机是个越南男人,三十来岁,瘦,头发打了发蜡,开车很猛。
他前两天就对我们不太客气。
搬行李时,他见我们是中国团,每个箱子都要收小费。团里一个阿姨问为什么,他把手一摊,嘴里说:“Chinese bag, heavy.”
中国包,重。
阿姨听不懂,还以为他说行李太重,覃领队翻译后,大家脸色都不好。
这天山路滑,车开到一半,前面一辆货车慢,他猛打方向想超。车身一晃,后排一个阿姨差点摔下来。
老周忍不住用英语说:“Slow!”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们一眼,嘴角一撇,没理。
没过多久,车子忽然“咔咔”响了两声,停在半山腰。
雨还在下,后面车排起来,喇叭声一阵接一阵。
司机下车掀开前盖,骂了几句。覃领队也跟下去,回来时脸色发白:“他说水温上来了,车走不了,等救援至少两个小时。”
车里一下炸了。
有阿姨说要误行程,有人说山上冷,有人说司机开太猛。
司机听见中文,回头冲车里吼了一句。
虽然听不懂,但那语气谁都懂。
他嫌我们吵。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前盖冒出来的白气,职业毛病犯了。
我修冷柜这么多年,见过的管子、接头、水泵、风扇,比见过的人脸还多。车我不是专业修,但水温、皮带、管路这些东西,总归有点相通。
我背着我爸的腰包下车。
覃领队拦我:“廖哥,你别过去,万一弄坏了说不清。”
我说:“我不乱动,我看一眼。”
司机见我靠近,立刻挥手,像赶苍蝇。
他嘴里冒出一句:“No China! No!”
那一瞬间,我火又上来了。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发动机,用普通话说:“我修冷柜的,看一眼,行不行?”
他听不懂,还是挡着。
覃领队帮我翻译。
司机半信半疑地看我,又看我那个旧腰包。他显然不愿意让一个中国游客碰他的车,可车堵在山路上,后面的司机都在骂,他也没办法。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探头看了看,水箱附近一根细管松了,接头老化,渗水厉害。风扇线束也有点松,估计一路颠下来接触不好。
我让覃领队问他有没有水,有没有钳子。
司机从车里翻出半瓶矿泉水和一把小钳子。
我从腰包里拿出扎带和铜丝。
那扎带还是我爸留下的,放了很多年,有几根已经发脆。我挑了两根好的,把松管子固定住,又用铜丝把线束绕紧。手伸进去时被烫了一下,我疼得吸气。
司机在旁边看着,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收了。
我让他启动车。
第一次没行。
第二次风扇转起来了。
前盖里的白气慢慢散开,发动机声音也稳了。
司机盯着车,又盯着我,像没想到一个背旧腰包的中国男人真能动手。
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里说了一长串话。
覃领队翻译:“他说,你是师傅。”
我擦了擦手上的黑泥,没说话。
车重新上路后,司机明显慢了。
到了半山一个小饭馆,他把车停下,主动下去跟老板说了几句。我们以为他又要收钱,结果饭馆老板端出来一大壶姜茶。
司机指着我,对老板说:“China master.”
中国师傅。
这回他说“中国”,不再像前几次那样轻飘飘的。
他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
我摆手说不抽。
他又递给我一根香蕉。
我接了。
车里几个人都笑了。
老周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小廖,这回态度也变了。”
我剥开香蕉,手指缝里还有机油。
我说:“这回是变好。”
老周点点头:“所以不是看见中国人就一定坏,是有些人先贴标签,有些人后来撕掉了。”
这句话我听进去了。
下午回到河内,司机帮我们搬行李,没再提小费。轮到我的包时,他还特意拍了拍那个旧腰包,又竖了一下大拇指。
我忽然想起我爸。
他当年跑货车,肯定也遇见过冷脸、乱收费、被刁难。可他回来讲的不是这些,他总讲谁给他倒过一碗热汤,谁帮他把车推出泥坑。
我以前觉得他老好人,受了气也不说。
现在才知道,有些气不是忘了,是他不想让气占满整条路。
第七天在河内自由活动。
经过前几天的事,我已经不太想逛景点,就一个人去了还剑湖边。湖水绿得发暗,树影垂下来,很多当地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
我背着腰包,围着湖慢慢走。
走到一处药店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喊:“China? China?”
我回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越南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盒。她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捂着肚子,脸色不太好。
我第一反应是躲。
这几天我被“China”叫怕了。
女人又往前走一步,指着药盒上的中文。
我这才看清,那是一盒从中国买的肠胃药,说明全是中文。
她用很着急的英语问:“How many? Child?”
我明白了。
她不是喊我买东西,是想让我看说明书。
药店老板是个年轻姑娘,刚才还靠在柜台后面玩手机。她看见我走过去,先是警惕,手按在收银机旁边,像怕我乱拿东西。
我拿过药盒,仔细看剂量。
小孩七八岁,按说明一次半袋,一天三次,饭后温水冲服。我怕自己理解错,又拿手机翻译成英文给女人看。
女人看完,连声说谢谢。
药店姑娘也凑过来看,表情一点点软下来。
她用中文说:“你,中国医生?”
我摇头:“不是,我修冷柜。”
她没听懂“冷柜”,愣了一下。
我比画了一下冰箱,她笑出声。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小瓶风油精,推给我,说:“China, good smell.”
我以为她要卖给我,摆手说不要。
她摇头,把瓶子塞进我手里:“Gift.”
礼物。
我拿着那瓶风油精,心里很怪。
前几天也是有人看见我是中国人就变脸。
有人把价钱变高,把笑脸收回去,把位置安排到角落。
可也有人看见我是中国人,像抓到一根能救急的绳子,把药盒递给我,把姜茶递给我,把一根香蕉递给我。
都是“态度变了”。
变的方向,却完全不同。
晚上团里最后一顿饭,覃领队安排在一家小餐馆,饭菜不算贵,有炸春卷、牛肉河粉、青木瓜沙拉。
大家终于放松了些。
一个南宁阿姨说:“越南我以后不来了,太会宰中国人。”
另一个桂林大叔说:“也不能这么说,沙坝那个司机后来不挺好吗?”
阿姨撇嘴:“那是廖师傅会修车。要不会修,他能理你?”
话糙,理不糙。
我夹着春卷,想了半天,说:“有的人尊重你,是因为你有用。有的人不尊重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好欺负。这跟哪国人都有关系,也没那么大关系。”
桌上安静了一下。
老周端起茶杯:“小廖这话像作文结尾。”
大家笑起来。
我也笑。
笑完后,我才发现自己这几天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点。
第八天早上去机场。
河内的天阴着,路上堵车,摩托车从车缝里钻来钻去。车窗外有个男人挑着担子卖菠萝,黄澄澄的一片,看着很甜。
机场安检时,我又遇见一件小事。
我爸那个旧腰包过机器,被工作人员拦下了。
里面有小扳手、铜丝,还有那把用了很多年的钳子。按规定,这些工具不能随身带上飞机。
女安检员板着脸,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我心一下提起来。
那把钳子不值钱,可是我爸留下的。出门这八天,它跟着我换钱、坐船、爬山、修车,像我爸在旁边闷不吭声地陪了一路。
我用英语解释:“Father. Old. I want keep.”
女安检员没什么表情。
她拿起我的护照看了一眼,又看腰包上的“凭祥冷运”,问:“China?”
我点头。
她的脸还是板着。
我以为完了。
这时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看见那几个字,忽然用很慢的中文问:“凭祥?”
我愣了一下:“对,广西凭祥。”
他笑了。
不是那种营业笑,是眼角真的弯下去。
他指着自己:“我,去过。买摩托配件。”
女安检员听他说了几句越南话,表情也缓和了些。
他们最后把钳子和小扳手单独装进一个透明袋,让覃领队帮我补办了托运。虽然折腾了二十分钟,但东西保住了。
我连声说谢谢。
那个年纪大的工作人员摆摆手,用中文说:“下次,工具托运。广西近,还来。”
我看着他胸牌上陌生的名字,突然有点想笑。
八天里,我第一次听见越南人对我说“还来”。
飞机起飞后,老周坐在我旁边。
他问:“小廖,回去别人问你越南怎么样,你怎么说?”
我望着窗外。
云层下面,河内慢慢变小,红屋顶、灰河道、密密麻麻的路,最后都混成一片。
我说:“我先不说。”
老周问:“为啥?”
我说:“在外头说,像告状。回到家慢慢说,才说得清。”
老周笑着点头:“你这人啊,看着脾气硬,其实心挺细。”
我没承认。
飞机落地南宁时,手机一开,几十条消息跳出来。
我妈问我几点到家。
阿标问我:“成哥,越南妹子漂亮不?”
隔壁卖粉的发语音:“听说越南专坑中国人,你回来给我们讲讲。”
我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堆话,但一时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回凭祥那晚,我妈做了老友粉。
酸笋味一进门就冲鼻子,我拖着行李进屋,整个人才真的落回广西。
我妈见我黑了一圈,先骂:“叫你涂防晒你不听。”
骂完,她看见我脖子上那条深蓝围巾,又摸了摸:“这布不错,谁卖你的?”
我说:“沙坝一个潘姨。”
我妈把粉端上桌,坐我对面:“说吧,这八天到底怎么样?你一路报平安,报得跟广播一样,我不信。”
我低头吃了一口粉,辣油呛得鼻子发酸。
我把第一天换钱摊的事说了。
我妈没吭声。
我又说河内那碗“中国价”的粉,说下龙湾楼下的座位,说宁平船上被逼买东西,说小孩追着喊“China, money”。
我妈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她皱着眉:“那你咋不早说?”
我说:“早说你睡不着。”
她骂我:“你不说我就睡得着了?你们这些男人,啥都憋。”
这句话像前妻当年说我的话。
我笑不出来。
我接着说潘姨的热茶,说山路上修车,说司机后来叫我“中国师傅”,说药店那个小孩,说机场工作人员帮我托运我爸的工具。
我妈听到这里,眼眶有点红。
她低头扒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以前回来,也这么说。先骂两句路难走,再说谁给他递烟,谁给他借水。”
我把腰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那本旧小本子。
小本子被雨气潮过,边角更卷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爸写的那句“我是广西人”。字歪歪扭扭,旁边还有一个他画的小箭头,下面补了一句:“慢慢讲,别急。”
我以前看见这句只觉得好笑。
现在才懂。
人在外头,急着证明自己没用,急着骂回去也没用。你得先站稳,先看清楚谁是故意欺负你,谁只是误会你,谁又是在等你伸一把手。
我妈问:“那你以后还去吗?”
我想了想,说:“去。”
她抬头瞪我:“还去?”
我说:“去之前多学几句越南话,工具托运,买东西先问价。再碰到不讲理的,我就走。碰到好人,我记着。”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真有点像你爸了。”
我没说话。
第三天开铺子,阿标果然搬着小板凳过来。
他一边嗑瓜子一边问:“成哥,越南咋样?是不是看你中国人就变脸?”
我正在修一台饮料柜,手上全是泡沫水。
我把螺丝拧紧,关掉电源,抬头看他。
旁边卖粉的、修电动车的、换锁的都竖着耳朵。
以前我要是被这么多人围着问,肯定会说一句“别去了,坑人”,省事,也解气。
可那天我没有。
我擦干手,把那瓶越南药店姑娘送的风油精放到柜台上,又把潘姨那条围巾搭在椅背上。
我说:“见你是中国人,有些人态度确实会变。”
阿标一拍大腿:“我就说吧!”
我看了他一眼:“你先听完。”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饮料柜重新启动的嗡嗡声。
我说:“有些人会把你当钱袋子,报价高,脸色冷,觉得中国游客不懂规矩,好糊弄。你要是去了,别硬撑面子,该走就走,该问就问,别怕丢人。”
卖粉的点头:“这还差不多。”
我又说:“但也有些人,一听你是中国人,尤其是广西人,态度也会变。他会问你是不是凭祥,是不是东兴,会给你倒茶,会拿中文药盒让你帮忙,会因为你修好一辆破车,喊你一声师傅。”
阿标嗑瓜子的手停住:“还有这种事?”
我说:“有。”
我把山路修车那段讲给他们听。
讲到司机前面还嫌我们中国包重,后面给我递香蕉,隔壁修电动车的老梁笑得直拍桌子:“这司机现实得很啊。”
我说:“人本来就现实。可现实不等于全坏。”
阿标撇嘴:“那你这趟到底值不值?”
我低头看了看我爸的旧腰包。
腰包挂在工具架上,旁边是崭新的螺丝刀和万用表。它旧得不合群,可我越看越顺眼。
我说:“值。”
不是因为景多漂亮,也不是因为吃了多少好东西。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我以前把外面的世界想得太简单。
听别人说越南穷,我就以为那边只有乱。
听别人说越南坑中国人,我就以为每张笑脸后面都是算盘。
可真走了八天,才知道一个地方不是一句话能装下的。一个人看见你是中国人后态度变了,也不一定只说明他坏,可能说明他怕你、误会你、想赚你钱,也可能说明他信你、需要你、把你当半个邻居。
关键是你自己不能先塌。
你可以生气,但别被气牵着走。
你可以防备,但别把心关死。
你可以承认被区别对待,也要承认自己遇见过好。
那天下午,我妈给我送绿豆汤,听见我在铺子里讲越南的事。
她站在门口听了半天,没打断。
等人散了,她把保温桶放下,小声说:“你爸要是听见,肯定高兴。”
我问:“高兴啥?”
她说:“高兴你终于会讲路上的事了,不光会憋。”
我愣了一下,笑了。
晚上关铺,我把那瓶风油精放进抽屉,把潘姨的围巾挂到墙上,又把我爸小本子上的几句越南话重新抄了一遍。
最后我在下面添了一句。
“见我是中国人,态度会变;我见了别人,也别先把脸变坏。”
写完这句,我关了灯。
门外口岸那边还有货车经过,车灯一束一束扫过街面。远处有人说越南话,也有人说广西白话,混在夜风里,听着像一条河在流。
我背着旧腰包往家走。
路边粉店还亮着灯,老板娘冲我喊:“廖成,明天吃不吃粉?”
我回头说:“吃,加酸笋。”
她笑骂:“去一趟越南回来,嘴还没变。”
我也笑。
嘴没变,心里倒像多开了一扇窗。外头吹进来的风,有热的,有冷的,有夹着灰的,也有带着茶香的。
我总不能因为被冷风呛过,就再也不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