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凭直觉,你大概以为骑楼就是一种“路两边带廊柱的老房子”——广州有、厦门有、海口也有。但汕头老城区的骑楼,偏偏不按这个套路来:它不是沿街排成一条线,而是围绕一座亭子,像推开一把扇子那样,向四面八方放射出去。
这种扇形放射状骑楼路网,全国找不出第二个。它就在汕头小公园开埠区,占地72.43万平方米,全域梳理出骑楼风貌建筑约3000多栋,是中国大陆规模最大的近代骑楼集群。而它从20世纪30年代起就长这样,空间肌理几乎没有动过。
汕头小公园多视角展现放射状骑楼街区独特格局
骑楼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底层留出公共走廊、楼上住人的商住两用建筑。国内几个主要骑楼街区——广州上下九是顺着马路沿街排布,厦门中山路是单条线性街道延伸,海口骑楼老街贴着长堤走——它们的共同点是:
线性的
,沿着一条路往前铺。
汕头小公园不一样。它有自己的核心:中山纪念亭。整片街区以这个亭子为圆心,道路像扇骨一样向四周放射,而且每条路最终都能直达海岸。你今天去现场走一圈,从任何一条街往外看,空间是通透的,海的方向感始终在。
这种格局不是设计出来的景观造型,而是百年前“城港联动”的原始逻辑。汕头1860年开埠,港口就是城市的心脏,骑楼街区直接连着古出海口。后来广州、厦门、海口的港口与老城之间都被后来的城市建设隔断了,汕头的“江-城-港-海-山”完整格局却保留了下来。
中国34个近代开埠城市里,它是最完整的之一。
保留完整原始肌理的汕头老骑楼街巷实景
空间格局是骨架,建筑细节才是血肉。汕头骑楼有两样东西,别的地方没有。
第一样是灰塑的配方。骑楼外立面的装饰以灰塑为主,原料除了潮汕古建筑常用的贝灰,还加了糯米粉、红糖、草纸、麻丝。这不是为了好看——潮汕地区高温高湿,普通灰塑用不了几年就开裂剥落,这些材料混进去之后附着力和耐久性大幅提升。
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纪传英的团队在做修缮时,严格按这个古法配方来,做到“雕塑不添一笔、结构不损一木”。
第二样更妙,是一个名字。汕头骑楼底层那条临街的柱廊,宽度刚好是“42码脚走5步”,本地人叫它“五脚砌”。这个称呼的来历绕了半个地球:英语“五英尺”(Five Feet)经马来语转译,再以潮汕话音译固化下来。
一个词串起了潮汕、南洋和欧洲,是跨语种建筑文化交融最直接的证据。广州、厦门、海口的骑楼底层廊道,就没有这种专属音译命名。
这部分才是汕头骑楼真正区别于其他城市骑楼的东西。国内很多骑楼街区都有华侨参与建设,但汕头是“原生级别”的侨乡核心。
小公园片区的骑楼绝大多数由20世纪20-30年代返乡的华侨直接投资兴建,两期修缮投入约13.55亿元,完成了沿街353栋、总面积约23万平方米的骑楼保护性修缮。它不是零星的侨资参与,而是整片街区都建立在侨汇之上。
而且这里完整保留了清末至民国时期的侨批业链条:侨批局负责传递汇款和家书,侨批汇兑商行负责资金分发,接侨酒楼、归国华侨接待场所挨着排开。万安街的陶芳酒楼是当年华侨回乡酬客宴宾的首选地,联和药房、南生百货等商号也都是侨批资金直接投入的商贸载体。
从“出海寄钱”到“回乡消费”,这一整套场景都在骑楼街区里原样留存,国内其他骑楼街没有这种完整的侨批商业遗存。
也因此,这片骑楼是全球1500万潮汕侨胞共同的精神地标。绝大多数潮汕华侨当年从这里搭红头船出海,返乡后第一落脚点也是这里。
2024年之后,依托侨乡题材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取景地资源,海平路被改造为南洋电影街,复刻暹罗唐人街风貌,正式对外开放后,片区年接待游客量达到1880万人次。
改造后的南洋主题骑楼街区夜间游人众多
当然,热度起来之后问题也随之浮现。
大量非沿街的背街骑楼仍处于闲置状态,整体活化进度远低于主街展示区;部分新改造的街区因偏离主游览动线,到访的以老年旅行团为主,与目标年轻客群错配,商户经营收入不达预期;暑期客流高峰叠加电影热度,骑楼柱廊区域机械清扫设备无法覆盖,全靠人工保洁,环卫压力极大。
环卫工人在骑楼街区道路开展人工清扫作业
另外,近百处骑楼物业因产权人失联或权属模糊,改造推进缓慢,官方仍在持续发布代管公告。
这些是活化过程中真实存在的难题,但反过来也说明一件事:
这片骑楼群不是被圈起来供着的展品,而是一个仍在剧烈呼吸的活街区
。它的格局独特、工艺独家、侨文化根脉之深全国罕见,但同时也面临着运营和产权层面的现实挑战。
理解这些,才能理解汕头骑楼完整的样子——不是一个完美的静态标本,而是一个承载着百年出海与归乡记忆、正在跌跌撞撞往未来走的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