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屯这地方,在济南算不上什么体面去处。一条南北向的窄路,两边挤着些小馆子,有的招牌上的字都被油烟熏得模糊了,倒显出几分家常的亲切。在黄屯,停车是个难事。你若黄昏时分来,便能看见车子像觅食的甲虫一样,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爬,忽然看见一个空位,便猛地扎过去,那姿态里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急切。
没办法。这地方就这么窄,就这么挤,有时候你绕了两三圈,好容易看见个空当,还没来得及打方向盘,后面一辆车已经斜刺里插进去了,你还能怎样?只能接着绕。所以每个人发现车位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我们是冲着无影山东路西侧那家餐馆来的。馆子门脸不大,做的菜却有着浓浓的济南味道。黄昏时分,这餐馆门口总会排起长队。今天是我和朋友两家四个人,赶到时,馆子旁边已没有停车位,看来得靠运气停车了。
我还好,在路边找到了个位置。朋友的车已经绕了两圈了。后来他自北向南转过来,发现路东侧有个地方,摆布好了可以停两辆车,像特意等着他似的。他心里一喜,方向盘一打,从北面斜着插过去。他确实逆行了,可那当口,谁还顾得什么顺行逆行?
可巧,南面也有辆车同时到了。两辆车头对着头,像两只竖起犄角的羊,谁也不肯让。那车里坐着两个人,看来也是一家子来吃饭的。
朋友摇下车窗,探出半张脸,朝对面车里的人比划着,意思是您往后倒一倒,我也倒一倒,两辆车都能停下了。这法子不算高明,可在黄屯这地界,大家都这么干过。对面车里的驾驶员,是个三十几岁的年轻男人。他没笑,也没比划,嘴一张,话就像撒了把铁钉子似的飞出来:“逆行还他妈有理了?睁眼瞎啊?私孩子!”
朋友的手僵在半空,那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挂了好一会儿。他没吭声。副驾上的朋友妻子很生气,下车和对方理论。意思就是你不能有骂人之类的。朋友没下车,慢慢把手缩回来,挂上倒档,打方向盘,默默地开走了。整个过程,他没说一个字。那空位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远去了,他竟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到别的地方再去寻找车位了。
我一直没有参与这场较量。后来我看到那男子得意洋洋地停好车后,和同车的人也向我们选择的那家餐馆走去了。
这件事挺滑稽,但也常见。我心里头忽然想起韩信的故事来,那个淮阴的少年,也曾被一个屠夫堵在街上,逼他从胯下钻过去。韩信看了他好久,然后默默地趴下了。后世多少人称赞韩信的忍辱。可我想,他趴下去的那一刻,心里未必有什么雄才大略的盘算,兴许就跟我这位朋友一样,只是忽然觉得,跟这么个人较劲,实在不值得。那车位算什么?不过是一块沥青路面,可偏偏有人把它看得比脸面还重。朋友逆行了,理亏在前,这点他明白。但对方那破口大骂的劲儿,明摆着不是要讲理,是要过瘾。你跟一个要过瘾的人讲理,好比跟一头牛弹琴,牛听不懂倒也罢了,琴却要折坏了。
《老子》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话念起来轻巧,做起来却难。可我那朋友竟做到了。他绕了好久才盼来的车位,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别人用几句脏话就把它夺走了。他半句话没有,就那么让了出去。这和韩信钻胯下还真有一比。韩信面前只有一个屠夫,朋友面前却还有等着一起吃饭的朋友,他是一名公职人员,纪律约束是渗透到骨子里的。可也正是因为有这些,他才忍住了。我想他倒车的那一刻,心里念叨的恐怕不是老子也不是韩信,而是别扫了大家的兴。
朋友最后在路的北头找到了一个位置,车总算停了下来,走了老远才回那家馆子。
我们都不喝酒,但饭桌上是热闹的。他妻子拿筷子给他夹菜,说:
“你开车辛苦了,多吃点”。
朋友端起茶碗碰了碰我的茶碗,
“来,为咱们今天都能停下车干一碗”。
大家都笑了。
朋友香喷喷地吃着把子肉,酱汁沾在嘴角,他拿餐巾纸擦了一下,又去够那盘青菜,筷子伸得又快又准,一点也看不出十分钟前他刚把到手的一个车位让给了别人。
热腾腾的香气从盘子里升起来,混着新沏的花茶的清苦,把车窗外那些不痛快的事都盖住了。
这馆子果然火爆,每张桌都坐满了人,聊天的、碰杯的,声音嗡嗡地搅成一团。服务人员端着菜在人缝里挤来挤去,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黄屯的晚风吹过来,给每张桌子都带来一丝凉气。
天已经黑了,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罩在法桐树顶上。那条南北向的路上,车位大概又满了,车灯一串一串的,像流动的珠子。朋友那辆车安静地停在北头那个清静位置,没人知道它刚才经历过一场冲突。
我忽然觉得,这天黄昏最好的地方,恰恰是没有回声。朋友的沉默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井口的人没听见动静,但石头实实在在地落到了底。对面那个男子此刻大概也在馆子里喝着酒,吹嘘自己如何骂走了一个逆行对手。他不知道的是,他赢了一个车位,却输掉了一场可以被原谅的机会。若朋友当时回骂甚至动手,这顿饭就毁了,所有相关人的好心情就毁了。朋友用沉默把他永远地定在了不值得对话的位置上。这世上有些赢,其实是输;有些让,其实是得。
孔子说“人不知而不愠”,不生气的前提,是把对方看作不知的人。他不知尊重,不知退让,不知自己骂人的样子多么可笑。既然不知,又何必与他争个长短?
散席的时候,月亮已经上来了,薄薄的一片,贴在深蓝的天上。朋友回头看了看那馆子的招牌,说道:
“这家的饭菜是真不错,下回还得来。”
他没提停车那档子事。好像那个让他绕了几圈、差点吵起来、最后拱手让人的黄昏,太微不足道了。
回停车位的路上,又经过刚才的事发地。我在那里站了站,忽然想,今晚这出戏的高潮是一个默默倒车的背影,是一句话也没有回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