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从迪拜回来,周围不少朋友问我:“在那儿生活感觉怎么样?是不是遍地黄金?”说实话,刚落地那几天,我也确实被那种极致的摩登感晃了眼,觉得这里是人类文明的样板间。但待的时间长了,深入到他们的日常生活里,我反而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违和感。
坦白讲,有些问题比我想象中严重得多。这种“严重”,不是指基建落后或者经济危机,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在现代文明外壳下强行包裹着的文化冲突。今天就想和大家聊聊,我在这座充满沙尘与金光的城市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第一个让我感到极其不适的,是这里对于“阶级感”的处理方式,那种理所当然的视而不见。
那天我约了一个当地的私人向导去参观棕榈岛,叫Ahmed。他在迪拜待了十几年,是个非常典型的中产阶级,生活体面。在去往亚特兰蒂斯酒店的路上,我们的车被堵在了一条辅路上。车窗外,一群来自南亚的劳工正蹲在路边休息,他们穿着统一的橘色工装,身上满是灰尘。那一带的气温接近40度,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眼神里没有什么光彩。
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这些人每天要在这里待多久?”
Ahmed看了一眼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他说:“噢,他们啊,他们是来建设迪拜的。不用担心,他们有专门的宿舍,晚上的大巴会把他们接回去。”
我反问:“那他们平时有休息的空间吗?在这种天气下工作,身体能受得了吗?”
他转过头,带着一种那种我后来经常见到的、略显困惑的表情看着我,说道:“朋友,你为什么要替他们担心?他们赚的钱比他们在老家赚的多得多。这就是契约,如果他们觉得辛苦,当初就不会选择来这里。迪拜的存在,就是给每个人提供适合他位置的阶梯。”
那刻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一套逻辑里,人被完全“功能化”了。这里的繁华是由极其明确的等级制度支撑的。每一个路过的本地人、欧美的外派精英、南亚的建筑工、菲律宾的家政员,在社会结构里都有一个被精准锁定的坐标。这种阶级的森严并不写在法律里,它写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那种“理所当然”让我感到后背发凉,因为这种冷漠,不是源于恶意,而是源于一种深刻的系统性认知——仿佛这个城市的每一块玻璃幕墙,都是由这种人与人之间巨大的缝隙支撑起来的。
再聊聊这里的“极度效率”与“彻底的虚无”。
有一次,我的Airbnb房东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本地的聚会,是在他们郊区的一个大宅子里。到了现场我才发现,那是当地年轻人的一个交流圈。大家聚在一起喝咖啡、聊天,话题从区块链投资到最新的跑车改装。
席间,一个叫Omar的年轻人跟我聊起他的职业规划。他26岁,在当地一家半政府企业上班。我问他:“你对未来最期待的是什么?”
他喝了一口阿拉伯咖啡,笑着说:“期待?迪拜不需要我期待什么。我现在的工资足够我买最新的iPhone,攒几年买辆好车,周末去沙漠越野。如果我想更进一步,去申请政府补贴,或者找个大项目挂名就行。”
我当时有些惊讶:“那你不觉得生活缺乏一点挑战感吗?比如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些什么?”
他反问我:“改变?为什么要改变?这个国家已经替我安排好了所有的最优解。你提到的那种‘奋斗’,在迪拜显得很……怎么说呢,很粗鲁。”
他那句话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奋斗显得很粗鲁”。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国家的“严重问题”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过于完善的、甚至可以说是“喂养式”的生活,使得年轻人失去了通过挫折来构建自我价值的动力。当一切都已经以资源化的方式呈现时,生活变成了消费的各种组合。你可以买到最昂贵的体验,但你无法通过劳动产生“作品感”。这种在极度繁荣下的虚无感,像是一种慢性病,悄悄侵蚀着这个城市的文化内核。大家都在这套金色的运转系统中,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个精美的装饰品。
第三个让我想不通的,是“传统宗教”与“消费主义”之间那条割裂得近乎荒谬的界线。
迪拜的生活是很割裂的。你在商场里看到的是极度的西方消费文化,甚至连女性穿着的自由度都超乎你的想象;但转过头,只要你进入一些稍显传统的社区,或者在特定的时间点,你又能立刻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宗教约束力。
我有一次在商场里迷了路,因为正赶上礼拜时间,广播里传出的诵经声在巨大的购物中心回荡。我看到一个穿着时尚、背着限量版包包的女性,在电梯口突然停下脚步,面对着空旷的走廊,开始念诵经文。那一刻,时尚消费与古老信仰在同一个人身上发生碰撞,画面显得极其诡异。
我事后问一个在这生活了很久的华裔朋友,她说:“习惯就好了。在迪拜,这叫‘双重人格生存法’。大家都知道什么是生意,什么是规矩。在赚钱和消费的时候,大家都是绝对的现代人;而在处理情感和家庭规矩的时候,大家又退回到几百年前。”
这种割裂感带来的“严重性”在于,迪拜并没有真正完成文化的融合,它只是在地理位置上强行把不同文明拼凑在了一起。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橱窗展示,每一件商品都昂贵且精美,但当你想要伸手去触碰它们背后的温度时,却发现它们都是放在玻璃箱里的。这里的每个人都在“表演”自己的角色:外劳表演顺从,中产表演体面,富人表演优越。大家都在这场名为“迪拜”的巨大游戏中,为了各自的利益,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和平与秩序。
离开迪拜的那天,飞机起飞,我看着窗下那片在沙漠中硬生生拔地而起的森林,那种震撼感依旧存在。它确实是个奇迹,一个人类用金钱和资源在荒漠里建造的工业奇迹。
但回想这段经历,我的心情其实很复杂。我们总是容易被那种“成功学”的叙事打动,觉得迪拜代表了某种未来的可能。可当我真正看到那些被剥离了温情、被精确切割的社会碎片时,我开始怀疑:如果一个文明的进步,需要通过这样巨大的冷漠去支撑,通过这种精致的虚无去维系,那这种文明到底是有生命力的吗?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有必要去这种地方看一看,不是为了膜拜那种金光闪闪的成就,而是为了看清楚,当一个人完全被现代化的工具理性所统治,当社会关系被彻底物化之后,我们会面临什么样的灵魂困境。
迪拜并不像它表面看起来那样完美,它更像是一个放大了的人类实验场,它把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欲望、虚荣、以及对安全感的极度追求,统统暴露在了那炽热的阳光下。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看着国内熙熙攘攘的街头,虽然没有那种极致的摩登,但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反倒让我觉得踏实得多。毕竟,生活终究是要落地的,而不仅仅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