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四川的第一次见面，讲起来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的。

作为一个从小在上海长大的人，从前一提到四川，脑子里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样东西，熊猫、火锅，还有成都茶馆里慢慢悠悠、晒着太阳的那种日子。

可是这一回落脚的地方并不是成都，而是一座名字叫做自贡的城市。

说老实的话，动身以前，它在地图上究竟摆在哪一个角落，心里头是完全没有把握的。

真正踩上了这块土地，才反应过来，此处的四川，和事先在头脑里预想好的那个四川，根本就是两回事情。

头一个把人给镇住的，居然不是辣，而是盐。

自贡有一个称号，叫作"千年盐都"，起先只当它是一句好听的宣传话罢了，到了当地才明白过来，这里头是有真材实料垫在下面的。

城里有一口井，名字叫作燊海井，早在1835年就已经凿成功了。

这个数字讲出来，大家可能是没有什么感觉的，换一个说法，那是清朝道光年间的事情，而这口井的深度，是超过了一千米的。

一千米究竟是怎样一个概念呢，那个年代并没有机器，全部是靠着人力，一寸一寸往下面顿凿出来的，单是这一份耐心，就叫人站在井架底下，半天说不出话来。

木头搭起来的天车高高地竖在那里，风一吹过，空气里能闻到淡淡的一股咸味，还夹杂着老木料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气息。

上海人对于盐，其实是并不陌生的，从前江浙一带也是产盐的地方，只不过那都是海边上晒出来的盐。

自贡的盐是不一样的，是从地底下一千米深的卤水里，用火慢慢熬出来的，古人把这个叫作"火井"，一边冒着天然气，一边煮着盐，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站在这个地方，忽然就懂得了一句老话的意思，所谓"民以食为天"，而盐，恰恰又是这一个"食"字里头，顶顶要紧的一样东西。

假如说盐是自贡的里子，那么恐龙，便是它另外的一张脸了。

大山铺这个地方，1972年挖掘出了成片成片的恐龙化石，后来人们就在发掘的原地上头，盖起了一座恐龙博物馆，1987年正式地对外开放。

这些骨头，都是侏罗纪时期遗留下来的，粗粗地算一算，差不多有一亿六千万年那样的久远。

馆里头名气最大的，是一条马门溪龙，那个脖子生得实在是夸张，抬起头往上望过去，人一下子就变得很小很小了。

化石就那么半埋在原本的岩层里面，一动也没有挪动过，讲解的人说这个叫"原址保护"，站在栈道上头往下面看，像是不小心撞进了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梦境里去。

一到了晚上，自贡还要再显露出它第三副的面孔，那便是灯。

自贡的灯会名气是相当大的，有着"天下第一灯"这样的说法，2006年还被列进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名单当中。

这一种习俗，并不是近些年才有的，从唐代开始，本地的人过年就有了点灯的传统，一代又一代地传下来，越做越是热闹。

灯一齐亮起来的那一个瞬间，古人所写下的"火树银花"这四个字，忽然之间就有了具体的模样。

上海也是有灯的，外滩的灯是那种冷冷的、很现代的光，照映在江水的表面上；自贡的灯却是暖的，是一盏一盏用手糊出来的，两种好看，到底是不一样的好看。

讲了这样久的历史，也应该来讲一讲吃的了，毕竟人到了四川，嘴巴是不肯吃一点亏的。

自贡的菜有一个专门的叫法，叫作"盐帮菜"，它的特点就是三个字，辣、咸、香。

头一口冷吃兔吃下去，说实在的，是有一点点被辣到的。

那一种辣，并不是冲上来就走掉的辣，而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往上垫的辣，红油裹住了兔丁，表面亮晶晶的，嚼下去外面是干干的香，里面却还留着一丝丝的韧劲。

火边子牛肉就更加地讲究了，牛肉片得薄得几乎能够透出光来，据说老师傅一块肉能够片出很大很大的一张，抹上了盐，再用微火慢慢地烘，送进嘴里先是一股咸香，随后便是那一点点的回甜。

上海人从小吃惯了的本帮菜，是浓油赤酱，糖是放得很多的，一碗红烧肉甜丝丝的；到了自贡以后才发现，原来"咸鲜"和"麻辣"，也是可以配合得这样子默契的。

还有一样是不能够不提的，就是富顺豆花。

豆花它本身是嫩的、是淡的，可是它的灵魂，却全部在那一小碟蘸水的里头，辣椒同各样香料调制出来的蘸水，红通通的一片，用豆花往里面轻轻一蘸，清淡与浓烈就在嘴巴当中，一下子撞到一起去了。

倘若有人要问，来一趟自贡究竟应该怎样安排，作为一个外地来的人，也是有那么几句话想要说一说的。

恐龙博物馆同盐业历史博物馆，是属于必选课的，这两样东西别的地方替代不了，来都已经来了，不去看看是要后悔的。

盐业历史博物馆藏在一座老会馆的里头，名字叫作西秦会馆，从前是陕西的盐商们凑了钱盖起来的，飞檐翘角，木头上头的雕花密密麻麻的，单单是看一看这一座建筑，也已经是值回票价了。

灯会算是选修课，要看时节的，赶上了是运气，赶不上也大可不必去勉强。

在自贡待着的这么几天，慢慢地也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四川原来并不是只有一个样子的，成都是它悠闲的那一面，而自贡，则是它埋头苦干、既厚重又实在的那另外的一面。

盐也好，恐龙也好，灯也好，一样是从地底下熬出来的，一样是从远古留存下来的，一样是靠着人的一双手，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来之前满心以为会看见熊猫，结果看见的，却是一座把日子过得很扎实的老城。

这一种"不一样"，反倒成了这一趟旅行里头，最叫人记挂在心上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