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本工作生活了四年,今年九月刚回到国内。这四年里,我在东京的写字楼里敲过代码,也在大阪的居酒屋里听过醉话,在北海道的滑雪场摔过跟头,也在冲绳的海边发过呆。时间不算长,但足够让我把“外国人”这层皮褪下来,换一个角度回头看自己人。
今天我想聊的,不是日本有多好或者有多差。我想聊的是,这四年里我慢慢发现,在普通日本人的眼里,中国人身上有些东西,跟我们自己以为的完全不一样。这些话,有些听着刺耳,有些听着心酸,但我觉得,咱们中年人,该听听。
其实刚去的时候,我没打算观察什么“国民性”。我就是去挣钱的。国内那时候互联网行业已经开始卷了,三十五岁像一道坎,我三十四岁出去的,说白了就是想赶在坎之前,把房贷再还掉一截。到了日本,干的是老本行,工资折算下来跟国内差不多,但加班费给得规矩,社保医保也交得明白。第一年我最大的感受是,下班就是下班,周末就是周末,手机不会在晚上十点响起来让你改需求。
但待久了,你会发现,规矩的另一面是距离。日本同事跟你客气,跟你笑,跟你鞠躬,但不会跟你交心。这种距离感,一开始我以为是针对外国人的。后来我发现,他们跟彼此也这样。再后来,我慢慢从这种距离感里,照见了一些我们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一、他们眼里的中国人:嗓门大,但热心肠
先说一个可能很多人都听过的印象:吵。
我刚到东京那会儿,住在江户川区一个老团地里。团地就是那种日本战后盖的公共住宅,隔音一般,住户以老人和外国人多。楼上住着一家中国三口,孩子四五岁,正是闹腾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九点多,孩子在屋里跑,楼下日本老太太上来敲门。开门的是孩子妈妈,日语不太利索,老太太说了几句,语气挺平和,但意思很明确:太吵了。
孩子妈妈转头就训孩子,声音比孩子跑动还大。老太太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走了。
后来我跟那个老太太在电梯里遇到,她跟我聊了几句。她说,她不是讨厌中国人,她只是觉得,中国人好像不太在意“声音”这件事。在电车里打电话,在餐厅里大声说笑,在公园里放音乐跳广场舞——这些事情,日本人做不出来。但她也说,有一回她拎着很重的米袋子在车站台阶上歇脚,是一个中国小伙子主动帮她拎上去的。小伙子日语不会说,比划了半天,放下米袋子就跑了。
你看,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视角:他们觉得中国人“吵”,但也觉得中国人“热”。这种热,是那种不讲究边界、但也不计较得失的热。我们自己在国内可能不觉得,但一放到日本那种“不给别人添麻烦”的社会里,就特别明显。
说到不给别人添麻烦,我想起去年国内网上吵得很凶的一个话题——“高铁上该不该管熊孩子”。有个网友评论我印象很深:“不是孩子吵,是家长觉得孩子吵没关系。”这条评论下面几万条跟帖,一半在骂家长,一半在骂“管太宽”。其实这事放到日本,根本吵不起来。不是日本孩子不吵,是日本家长怕得要死。孩子稍微一闹,妈妈立刻抱出去,在车厢连接处站一路。
我不是说日本这样就好。我是说,我们那种“孩子嘛,热闹点好”的松弛感,在别人眼里,有时候就是“你不在乎我”。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两套活法撞在一起了。
二、他们眼里的中国人:能攒钱,但不会花钱
再说一个让我意外的观察:在日本人眼里,中国人特别能攒钱,但特别不会“享受”。
我有个日本同事,四十来岁,单身,养一只猫。他每个月工资到手,先扣掉房租水电,再扣掉猫粮猫砂,剩下的钱基本花在旅游和看棒球上。他每年要去两次夏威夷,看一次甲子园。他跟我说,他没什么存款,也不打算买房。我问他老了怎么办,他说:“年金(养老金)加上存款,够活就行。”
我认识的中国同事呢,包括我自己,每个月工资一到手,先算房贷、孩子补习费、给父母的钱,剩下的才敢花。我在日本四年,没去过夏威夷,没看过甲子园,最奢侈的一次是去箱根泡了个温泉,还是公司团建。
有一次几个中国同事聚餐,聊到存款。一个哥们儿说,他每个月雷打不动存工资的三分之一,剩下的才用来生活。日本同事听了瞪大眼睛:“那你的生活呢?”哥们儿说:“生活不就是攒钱吗?”
这话把日本同事整不会了。但在我们听来,太正常了。咱们这代人,谁不是从“三金五金”的年代过来的?结婚要买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后来变成钻戒,再后来变成“一动不动”(车和房)。彩礼从“万里挑一”涨到“万紫千红一片绿”,相亲先问有没有房,订婚先谈彩礼多少。你说这是陋习也好,是传统也罢,反正结果是,我们这代人骨子里就刻着两个字:攒着。
攒着给孩子上学,攒着给父母看病,攒着给自己养老。至于“享受”,那是退休以后的事。可退休以后呢?又开始攒着给孙子。
我现在的办法是,每个月强行给自己划一笔“乱花钱”的额度。不多,几百块,用来买书、看电影、吃顿好的。一开始不习惯,觉得浪费。后来慢慢觉得,这钱花得值。因为你不花,你永远觉得自己是在“熬”。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说到攒钱,就绕不开房子。我在日本那几年,国内的房价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调整。东京的房价也在涨,但涨得温和。我一个日本同事在埼玉县买了个二手一户建,折合人民币不到两百万,带个小院子。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贷款就是这套房子,但他不焦虑,因为“反正工资在涨,物价也在涨,慢慢还呗”。
我们中国同事听了,第一反应是:埼玉?那不就是河北吗?通勤两个小时,图什么?
你看,这就是差别。我们觉得通勤两小时是受罪,他们觉得通勤两小时是常态。我们觉得房子必须买在市中心,他们觉得只要有个院子,远点无所谓。这不是谁对谁错,是我们被“地段”这两个字绑架太久了。
三、他们眼里的中国人:对孩子狠,对自己更狠
再说一个我感触特别深的:教育。
我孩子在日本上了两年小学。日本小学下午三点就放学,作业半小时写完,剩下的时间就是玩。学校不排名,不公布成绩,期末发个通知书,上面写的都是“你孩子很努力”“你孩子很友善”之类的话。
我一开始挺焦虑的。这能行吗?回国怎么跟得上?后来我发现,焦虑的不止我一个。我认识的一个中国妈妈,孩子在日本上小学,她每天放学后自己给孩子补课,语文数学英语一样不落。她说:“日本这套快乐教育,回国就是死路一条。”
这话说得有点绝对,但意思我懂。国内的教育焦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学区房、补习班、奥数、英语考级、钢琴考级、编程课……我一个朋友的孩子,小学五年级,周末排了四个班。朋友说:“没办法,别人都在跑,你不跑就是退步。”
但在日本人眼里,这种“跑”是不可理解的。我日本同事问我:“为什么中国孩子要学那么多?”我说:“为了上好大学。”他问:“上好大学为了什么?”我说:“为了好工作。”他问:“好工作为了什么?”我说:“为了挣钱。”他问:“挣钱为了什么?”我说:“为了孩子上好大学。”
他笑了,说:“这不就是个圈吗?”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个圈,我们这代人绕不出去。因为我们经历过匮乏,我们知道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人脉,日子有多难。我们不想让孩子再走一遍。但问题是,孩子走的路,跟我们走的路,已经不是同一条了。
我现在的办法是,尽量不跟别人比。别人孩子学奥数,我孩子喜欢画画,那就画画。别人孩子考级,我孩子喜欢踢球,那就踢球。你说我这是躺平也好,是逃避也罢,我就是觉得,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就被逼着跑,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慢慢走”是什么感觉。
说到孩子,就绕不开生育。国内现在鼓励生育,各种补贴福利在落地。我在日本那几年,日本也在鼓励生育,生孩子给补贴,幼儿园免费,小学中学免费,看病基本不花钱。但日本的生育率还是低。为什么?因为年轻人不结婚。为什么不结婚?因为没钱。为什么没钱?因为工作不稳定。为什么不稳定?因为经济不景气。
你看,绕了一圈,又回到经济上了。
我认识一个日本年轻人,三十岁,打零工,没社保,没存款,没对象。他说:“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孩子?”这话听着耳熟。国内现在很多年轻人也这么说。不是他们不想生,是生不起。房价、物价、教育成本、医疗成本,哪一样不是压在年轻人身上的山?
我们中年人,有时候会抱怨年轻人“不负责任”“不想吃苦”。但你想,我们当年吃苦,是因为吃苦能换来房子、换来稳定、换来一个看得见的未来。现在的年轻人吃苦,能换来什么?换来的可能是三十五岁被优化,可能是房贷断供,可能是孩子上不起补习班。
所以我现在不太说“年轻人应该怎样”。我觉得,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们那时候难,是物质上的难。他们这时候难,是精神上的难。物质上的难,熬一熬就过去了。精神上的难,熬不过去就是熬不过去。
四、他们眼里的中国人:办事快,但不守规矩
再说一个挺有意思的观察:办事。
我刚到日本的时候,去区役所办住民票。排队、填表、等叫号,一套流程下来,花了两个小时。我当时心想:这效率也太低了。在国内,这种事手机上几分钟就搞定了。
后来我发现,日本人不觉得慢。他们觉得,慢就是稳。你排队,我排队,大家都排队,谁也别想插队。你填表,我填表,大家都填表,谁也别想走捷径。这种“规矩”,有时候让人觉得死板,但有时候也让人觉得安心。
我有个中国朋友,在日本开公司。他说,他最喜欢日本的一点就是,只要你符合条件,该给你的补贴一分不少,该办的手续一天不拖。你不用找关系,不用请客送礼,不用看人脸色。他说:“在国内,你办个事,总得想着找谁。在日本,你办个事,只需要想着带什么材料。”
这话可能有点绝对,但意思我懂。我们国内这些年,办事确实方便多了。“最多跑一次”“一网通办”“跨省通办”,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进步。但有些地方,有些时候,你还是得“找人”。孩子上学,得找人。老人看病,得找人。自己办个证,得找人。这种“找人”的文化,说到底,是资源不够、规则不透明留下的后遗症。
我现在的办法是,能自己办的就自己办,能网上办的就网上办。实在办不了的,就多问几句,多跑两趟。不指望“找人”能解决问题,也不指望“规矩”能一步到位。慢慢来,总比原地踏步强。
说到办事,就绕不开养老。我在日本那几年,日本的老龄化让我触目惊心。七十岁的出租车司机,八十岁的便利店收银员,到处都是。我问一个日本老人:“为什么这么大年纪还工作?”他说:“不工作,年金不够花。”
国内现在也在老龄化。我们这代人,将来大概率也要面临这个问题。养老金够不够?医保够不够?孩子能不能靠得住?这些问题,想多了头疼,不想又不行。
我现在的办法是,趁还能干,多干几年。趁还能攒,多攒一点。不指望孩子养老,也不指望社保包办。自己能做的,就是保持健康,保持学习,保持跟社会的连接。别等到六十岁,发现自己除了跳广场舞,什么都不会。
五、他们眼里的中国人:顾家,但不会“生活”
最后说一个让我挺感慨的:生活。
在日本,我学会了一个词: “生活感” 。就是那种把日子过出滋味来的能力。
我认识一个日本老太太,七十多岁,独居。她每天早上去公园散步,回来路上买一束花。花不贵,几百日元,插在客厅的花瓶里。她说:“看到花,就觉得今天没白过。”
我认识一个日本年轻人,租的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自己拍的风景照,桌上摆着自己做的陶艺。他说:“房子是租的,但生活不是。”
我认识一个日本家庭,夫妻俩加两个孩子,住在一套不大的公寓里。周末的时候,爸爸带孩子去公园踢球,妈妈在家做便当。便当很简单,饭团、煎蛋、几片蔬菜,但摆得整整齐齐。他们说:“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我们中国人呢?我们也很顾家。我们拼命挣钱,拼命攒钱,拼命给孩子最好的。但我们常常忘了,生活本身,也是需要经营的。
我回国以后,发现身边很多中年人,包括我自己,日子过得特别“糙”。早饭随便对付,午饭外卖,晚饭应酬。家里乱糟糟的,没时间收拾。周末要么加班,要么补觉。你说我们不努力吗?我们太努力了。但努力的结果,是把生活过没了。
我现在的办法是,每天给自己留半小时。什么都不干,就坐着喝茶,或者听歌,或者发呆。一开始觉得浪费时间,后来觉得,这半小时,是我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没有工作,没有孩子,没有房贷,没有焦虑。就我自己。
六、那,我们到底该怎么活?
说了这么多,不是想说日本好或者中国不好。我是想说,在别人的眼里,我们身上的那些“特点”,有些是优点,有些是缺点,有些是我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盲点。
我们嗓门大,但我们热心。我们能攒钱,但我们不会享受。我们对孩子狠,对自己更狠。我们办事快,但我们不太守规矩。我们顾家,但我们不会生活。
这些特点,放在国内,可能没什么。但一放到外面,就特别明显。明显到让人不舒服,但也明显到让人反思。
我现在的办法是,不急着改,也不急着辩护。先看见,再想清楚,最后慢慢调。
比如,说话声音小一点,不是怕别人,是尊重别人。花钱大方一点,不是浪费,是善待自己。对孩子松一点,不是不管,是相信他。办事规矩一点,不是死板,是给彼此一个确定性。生活讲究一点,不是矫情,是让自己觉得,这日子,值得过。
我们这代人,四十多岁,五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房贷。我们习惯了扛,习惯了熬,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但你想,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怎么会把你当回事?
所以,我的建议就三条,特别具体:
第一,每个月给自己花一笔“没用”的钱。 不用多,几百块。买本书,看场电影,吃顿好的。这钱不给孩子,不给父母,不给房贷,就给自己。你花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第二,每天给自己留半小时“没用”的时间。 不刷手机,不看新闻,不学习,不工作。就坐着,喝茶,发呆,听歌。这半小时,是你跟自己待着的时间。你待住了,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第三,每年给自己定一个“没用”的目标。 学个乐器,种个花,爬个山,写个字。不为考证,不为赚钱,就为让自己高兴。你高兴了,身边的人才会高兴。
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自己也在试。有时候试成了,有时候试砸了。但没关系,试总比不试强。
最后说一句。去日本四年,我最大的收获,不是挣了多少钱,也不是见了多少世面。而是我终于明白,不管在哪,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得先把自己当个人看。你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才有余力去顾别人。
这话,送给你,也送给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