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贝尔格莱德住了四个月,我想说说那些“友好”之外的事
来之前,所有人都跟我说,塞尔维亚是欧洲最亲华的国家。
落地那天我就信了。过海关,工作人员翻了翻护照,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了句“China,朋友”。出租车司机看我是中国人,主动帮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路上还用手机翻译软件跟我说,他儿子在学中文。
那种热情是真的。我不否认。
但我住了四个月。四个月够干很多事,够把一个人的客气磨掉,也够把一些你不容易看见的东西慢慢浮上来。
一
第一个月我住在老城区,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塞族女人,叫米拉。
她确实对我好。搬进去那天给我煮了咖啡,还端了一盘她自己做的kajmak,一种奶制品,蘸面包吃。我夸了一句好吃,她第二天又端来一盘。
后来我跟她说不用这么客气,她摆摆手,说中国人是兄弟。
“兄弟”这个词,我在这四个月里听了不下五十遍。
问题出在第二个月。热水器坏了,我给她发消息,她说马上安排人来修。等了一周没动静,我又问,她说师傅在忙,再等两天。
又等了五天,我自己找了个本地修理工,花了三千第纳尔,折人民币不到两百块,半小时搞定。
我把账单发给米拉,问她能不能从房租里扣。她回了我一条很长的语音,大意是:她把我当家人,我却在跟她算钱,这让她很难过。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在算钱,我是在修热水器。
后来我学乖了,自己修的东西自己掏钱,不再找她。她照样每次见我笑,照样问我吃没吃饭,照样说“中国人是兄弟”。
但那台热水器的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她的热情是真的,她的拖延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怎么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成立?
二
在贝尔格莱德,中国人不算多,但有几个地方你总能碰到。
比如泽蒙区那家中餐馆,老板是温州人,来了十几年。我去吃过几次,每次去他都在厨房里,隔着一个小窗口往外递菜。有回店里不忙,他出来跟我抽了根烟。
他说,刚来那几年,本地人对中国人确实好奇,也确实友好。但现在不一样了,中国人多了,做生意的多了,有些人开始觉得“中国人来抢饭碗”。
“那他们对你呢?”我问。
他笑了一下,说:“对我还行,毕竟十几年了。但对新来的,不好说。”
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不友好的事。他想了想,说有一次他儿子在学校被同学问“你们中国人是不是什么都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
“小孩嘛。”他说。
但我注意到他掐烟的手顿了一下。
三
第三个月,我搬到了新贝尔格莱德,那边房租便宜些,楼也新。邻居是个退休的工程师,叫德拉甘,六十多岁,独居。
他不像米拉那样热情。第一次见面,他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后来我在楼下抽烟碰到他几次,慢慢开始聊。
他英语不好,我塞语更差,靠手机翻译加比划,居然也能聊下去。
有一次他问我,中国人是不是都很勤劳。我说不一定,什么样的人都有。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中国,那是八十年代,印象里中国人确实很拼。
“现在呢?”我问。
他没直接回答。他说,他女儿在德国工作,不回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远处的楼,那楼是七十年代建的,外墙水泥一块块往下掉。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请他喝了瓶啤酒,他话多了些,聊到他退休金一个月大概三百欧,够花,但不够修那栋老楼。他说政府说在谈中国投资,要修这条街。
“你觉得能修好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们中国人做事快。但快,有时候不是好事。”
我没追问。我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
四
四个月里,我遇到过很多次“友好”。
在市场买菜,摊主会多塞我一个西红柿,说“China,朋友”。在公交车上,有人看我拿着地图找路,主动用英语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在酒吧,有年轻人听说我是中国人,举杯跟我碰一下,说“Tito,China,brother”。
这些瞬间都是真的。我能感觉到那种温度,不是装出来的。
但也有另一种瞬间。
有一次我在便利店结账,前面排着个中年男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跟收银员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收银员没接话,低头扫码。
他走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就是某种……我说不清。
还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大概是“中国人为什么来塞尔维亚”。底下的评论两极分化,一边说欢迎,一边说“他们只是来赚钱的,赚完就走”。
我没注册账号,也没留言。我只是看着那些评论,想起米拉说的“兄弟”,想起德拉甘说的“快,有时候不是好事”,想起那个中餐馆老板掐烟的手。
五
临走前一周,我又去了泽蒙那家中餐馆。
老板还在厨房。我点了碗面,吃完跟他道别,说我要走了。他擦了擦手,出来送我,说:“一路平安。”
我问他,还会在这儿待多久。他说,再看吧,儿子快上大学了,可能去德国。
“不回温州?”我问。
他笑了一下,说:“回不去了。这边习惯了。”
我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有些旧了,灯管有一根不亮,但还亮着。
六
离开那天,米拉来送我。
她给了我一个袋子,里面是她自己做的kajmak,说让我带回去给家人尝尝。我说谢谢,她抱了我一下,说“欢迎再来”。
我上了出租车,回头看。她站在楼下,冲我挥手,一直挥到我拐弯看不见。
我坐在车里,手里拎着那袋奶制品,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米拉的友好是真的。热水器的事也是真的。那个论坛帖子是真的,那个中年男人看我的眼神也是真的。
德拉甘说的“快,有时候不是好事”是真的,中餐馆老板说的“回不去了”也是真的。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是我住过的那四个月。
七
有人问我,塞尔维亚人对中国人是不是表面功夫。
我说,不是表面功夫。但也不是全部。
表面功夫这个词,其实挺偷懒的。它把一种复杂的东西简化成了“真”和“假”两个选项。但我在那儿住过的四个月告诉我,人的态度不是二元的。
一个人可以真心欢迎你,同时也在心里划着一条线。一个国家可以真的对你有好感,同时也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在慢慢变化。
我不是塞尔维亚人,我不敢替他们说话。我也不是来评判谁的。
我只是把我看见的说出来。四个月里,我见过热情,也见过距离;听过“兄弟”,也听过沉默。这些东西同时存在,不矛盾,只是真实。
真实的东西,从来不是非黑即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