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三十个塞尔维亚人站在济南机场到达大厅,像三十棵被霜打过的老树。导游第三次用塞尔维亚语喊:“大家请跟我走!”没人应。有人望着玻璃幕墙外的天,有人低头搓手,有人肩膀在抖。导游急了,走到最前面一位老人身边,顺着他呆滞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定住了。大厅出口处,一个中国老妇人举着块纸板,上面用西里尔字母写着:“佐兰,欢迎回家。”
第2章 贝尔格莱德
出发前一天,贝尔格莱德下着秋雨。
佐兰·彼得罗维奇坐在公寓的旧沙发上,膝头放着一个灰布包袱。窗外雨声淅沥,远处的多瑙河隐在雾里,只剩一条模糊的水线。他拿起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看:一支已经褪色的派克钢笔,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还有一本印着中国字的小册子。
“老头子,又看你的宝贝。”他的妻子玛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咖啡。她比他小五岁,头发也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要带它们回济南。”佐兰说。
玛拉叹口气:“你总是放不下。都多少年了。”
“五十七年。”佐兰说。他今年七十六岁,头发掉得差不多,脸上全是褶子。但一说到济南,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有一小簇火苗在里面烧。
他年轻时是贝尔格莱德大学机械系的学生。1957年,南斯拉夫跟中国关系最热的时候,政府选派一批青年去中国学习。佐兰是其中之一。那年他二十二岁,满腔热血,想去看看真正的社会主义中国。他们从贝尔格莱德坐火车,经莫斯科转车到北京,再南下济南。在济南的山东工学院,他待了两年半。
那段日子改变了他一生。
“后来你为什么不留下?”玛拉问过他无数次。
佐兰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有时候说:“我父母在贝尔格莱德,我不能不回来。”有时候说:“政治变了,我们都被叫回来了。”还有一次喝多了,他说:“我想回去,但所有的信都被退了回来。她一定以为我变心了。”
“她”是谁,佐兰从不细说。玛拉也不问。但她知道,这个“她”,才是佐兰放不下的真正原因。
这次中国之行,是塞尔维亚华侨商会组织的。三十个人的观光团,大多是当年在中国留过学的老人,还有几个家属。他们从贝尔格莱德出发,经伊斯坦布尔转机到北京,再飞济南。
“你身体吃得消吗?坐那么久的飞机。”玛拉有些担心。
“吃得消。我就是爬,也要爬回济南。”佐兰说。
他把灰布包袱放进随身行李。那是他珍藏了半个世纪的东西,终于要跟着他回去了。
第3章 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大多数年过七十。除了佐兰,还有他当年在济南的同学:米洛什,一个又高又瘦的老头,退休前是工程师,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德拉甘,矮胖,爱笑,牙齿缺了两颗。还有伊凡娜,当年的女学生,现在已经是曾祖母了。
他们这些人,从南斯拉夫各地来。有的从贝尔格莱德,有的从诺维萨德,有的从山里的村庄。为了这趟旅行,不少人拿出了积蓄。年轻人不理解,说去中国玩不去北京上海,去什么济南。老人们只是笑,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不懂。”米洛什在机场对前来送行的孙子说,“济南是我们的第二故乡。”
孙子耸耸肩,掏出手机拍照,说要发到网上。
登机前,三十个人合影。他们站成三排,背景是贝尔格莱德机场的航站楼。有人穿着旧中山装,那是六十年前在中国买的,已经洗得发白。有人戴着中国的玉坠子。有人手里拎着编织袋,里面装着塞尔维亚特产。他们认真地笑着,像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典礼。
佐兰站在第一排中间。他的腰还挺直,只是膝盖不太好,走路有些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皮鞋,鞋尖已经磨得发了亮。这双鞋,还是二十年前买的。他舍不得扔。就像他舍不得那些济南的记忆一样。
“登机了。”伊凡娜轻声说。
佐兰抬头,望着候机厅屋顶的灯光。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要走了。这条路,他走了五十七年。
第4章 飞机上
飞机在伊斯坦布尔转机,再飞北京。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三十个老人,没有一个人睡觉。
他们大多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在舷窗上看云。云层厚厚地铺在下面,像一片没有尽头的大海。云层之上,天空是一种极深的蓝色,像墨汁化在水里。
佐兰身边坐着米洛什。老友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猜,济南现在什么样了?”
“猜不到。那时候一条大马路,两边全是梧桐树。现在怕是高楼大厦了。”佐兰说。
“你还记得学校大门在哪儿吗?”米洛什问。
“记得。校门口有家卖油旋的。老板是个胖子,左手少了根小指。他家的油旋,香得让人走不动路。”
“还有大辫子。”米洛什压低声音。
佐兰身体僵了一下。大辫子。他当然记得。
那是一个人的外号。一个中国姑娘,留着两条又粗又黑的长辫子。她的真名叫什么,佐兰从没叫过。大家都是喊她“大辫子”。可是后来,大辫子有了名字。一个只有佐兰叫的名字。
“秀兰。”他轻声说。
米洛什不说话了。这个名字,在他们这群人里是个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道佐兰跟一个中国姑娘好过。但后来怎么样,没人清楚。佐兰从不多说。他回国后消沉了很久,后来经人介绍娶了玛拉,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不差,但他心里有个角落,一直空着。
“你这次去,想找她?”米洛什问。
佐兰没有回答。他把那本印着中国字的小册子拿出来,慢慢翻开。里面夹着一朵已经压平了的干花。花是淡黄色的,花瓣碎了一半。
“这是她给我的。桂花。”佐兰说,“她说,等桂花再开的时候,她就跟我走。”
米洛什叹了口气。
飞机继续往东飞。机舱里,广播忽然响起。空乘用塞尔维亚语说,飞机即将进入中国领空。
三十个老人,全都坐直了身子。有人开始念经,有人闭上眼睛。佐兰握着那朵干花,嘴唇颤抖着。
“中国。我们回来了。”
第5章 北京转机
北京首都机场。三十个人转机去济南。
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导游来接他们。女孩二十五岁,圆脸,扎马尾,说一口流利的塞尔维亚语。她叫孙悦,是旅行社专门安排的。
“各位爷爷奶奶,欢迎来到中国!下一班去济南的飞机还有一个半小时。大家先跟着我去休息区坐一下。”孙悦笑着说。她的笑容很真诚,像三月的太阳。
老人们拖着行李,跟着她走。有人腿脚不便,孙悦就放慢脚步,一个一个地数。
“爷爷,您的护照拿好。一会儿还要用。”她帮一个老爷爷把护照放进口袋。
那老爷爷忽然抓住她的手:“同志,谢谢你。”
孙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一句“同志”,让好几个老人都笑了。那是他们年轻时的记忆。在中国,他们学了“同志”“师傅”“为人民服务”。这些词,像旧钥匙,打开了他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佐兰跟在后面,他问孙悦:“济南的机场,叫什么名字?”
“遥墙机场。离市区不远,打车四十分钟。”
“遥墙。”佐兰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叔叔您以前来过中国?”孙悦问。
“来过。五十七年前,我在济南读书。”佐兰说。
“真的呀!那这次是故地重游了。”孙悦眼睛亮晶晶的。
“故地……故乡。”佐兰说。
“叔叔,那您一定对济南有很深的感情。”
“很深。深到骨头里了。”佐兰说。
孙悦沉默了一下。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老人,说起一座城市,眼神像在说自己的初恋。
“到了济南,我带你们好好看看。”孙悦说。
佐兰点头:“谢谢。我要先去找个人。”
“什么人?”
“一个故人。”佐兰没有再往下说。
登机口到了。孙悦招呼大家排队。三十个老人,排成一条整齐的队伍。机场里的中国旅客好奇地看着这群外国老人,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老人们也不在意。他们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群去赴约的旅人。
第6章 济南,济南
飞机落地济南时,是傍晚六点多。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给整个机场镀上一层金色。三十个老人陆续走出机舱。他们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其郑重。像在丈量一段走了五十七年的归途。
孙悦带着他们去取行李。行李带转啊转,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佐兰的箱子来了,他提起来,轻轻拍了拍。那是他从贝尔格莱德带来的。里面装着旧钢笔、旧照片,还有那朵桂花。
“大家跟我走。大巴在门口等着。”孙悦举起一面小旗子。
老人们的脚步却都不自觉地慢下来。他们东张西望,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孩子。米洛什抬头看那巨大的钢架穹顶,眼睛睁得老大:“当年的济南火车站,还不如这里的十分之一大。”
“我都不敢认了。”德拉甘说,“楼比贝尔格莱德的还高。路比德国还宽。”
孙悦笑了:“济南这些年发展很快。明天带你们去老城区看看,还有很多老建筑保留着呢。”
“有校门口卖油旋的那条街吗?”佐兰问。
孙悦查了查手机:“您说的是天成路那边吧?有些老店还在。不过卖油旋的老陈头,我听人说过,前几年过世了。”
佐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米洛什扶住他。
“他有个儿子,还在那条街上开店。味道跟以前一样。”孙悦说。
佐兰点头。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告诉自己,不要急。有些事情,急不来。他回来了,路还在,就什么都不怕。
第7章 沉默
走出到达大厅,三十个人突然站住了。
没有人说话。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静音键。孙悦举着旗子在前面走,走了几步,发现后面没声音。她回头,看见三十个人齐刷刷站在大厅中央,像三十尊铜像。
“爷爷奶奶?”孙悦喊,“这边走,大巴在……”她停住了。
她看见老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
大厅的旅客出口处,站着一个中国老太太。
老太太很瘦,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盘成一个小小的髻。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上衣,黑色布裤,脚上一双黑布鞋。她手里举着一块长方形的纸板。
纸板是白色的,上面用黑色的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那不是英文,也不是拼音。孙悦凑近了看,认出那是塞尔维亚语西里尔字母。
“佐兰,欢迎回家。”
孙悦的心跳快了半拍。她转头看向佐兰。
佐兰站在最前面。他的行李已经放在了地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张着,像要抓住什么。他的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个低低的、含混的声音。
“秀……兰……”
那声音像一块石子投进深井,激起一圈圈涟漪。
老太太循声看过来。她的眼睛不亮,有些混浊,但目光扫过人群时,忽然定住了。她盯着佐兰,脸上的皱纹一层层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然后,她用塞尔维亚语,轻轻地,颤抖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标准,发音生硬,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了。
“佐兰,我知道你会回来。”
三十个老人,鸦雀无声。
第8章 重逢
佐兰往前面走。
他的腿很痛。膝盖像生了锈的合页,每走一步都嘎吱作响。但他不能停。他怕一停下来,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像无数次梦里那样。
老太太也往这边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厅,像两条隔了半个世纪的河流,正在慢慢靠近。
孙悦站在旁边,屏住呼吸。她看见两个老人面对面站住。近得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道纹路。
“你还认得我?”佐兰说。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认得。”老太太说,“你的眼睛,跟那时候一样。”
“你的辫子呢?”
“剪了几十年了。”老太太笑了,眼角的泪同时掉下来。
佐兰也笑了。他伸手,在老太太白了的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抖。那片灰白,曾经是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
“秀兰。”他叫她。
“哎。”她应了一声。很轻,很自然。像他们昨天才分开,今天又见着了。
老人的同伴们站在远处,谁也没有上前。有几个老太太已经在抹眼泪了。米洛什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德拉甘张着嘴,呆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他还真的找到了。”
孙悦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一旁,从背包里掏出两瓶水。她又犹豫了,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打扰。
一个塞尔维亚老奶奶拉住她:“别过去。让他们说说话。他们……等了太久。”
第9章 纸板
佐兰轻轻拿过秀兰手里的纸板。纸板很旧,边角都翘起来了。上面的西里尔字母写得不太规范,有的地方墨水晕开了,像谁哭的时候滴上去的。
“这上面的字,谁教你的?”他问。
“我自己查字典写的。写了半个月。”秀兰说,“写坏了好几张。就这张还像点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有人告诉我的。说有个塞尔维亚的老年团,要来济南。我就……来等。”
“等了多久?”
“昨天也来了一趟。”秀兰笑,“今天又来。等到晚上七点。七点以后就没有飞机了。我就回家。”
佐兰低头看表。六点四十分。差二十分钟,他就又要错过她了。
“你等了半个多世纪。”他说。
秀兰摇摇头:“没有。你走以后,我嫁了人。两年前,丈夫也没了。孩子们都在外地。我一个人住。听说你要回来,我就想来看看。就看一眼。”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佐兰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已经干枯的桂花。花瓣已经变得半透明,像一小片褪了色的时光。
“你说过,等桂花再开的时候,就跟我走。”他说,“我回来晚了。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对不起。”
秀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着。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朵干花。那动作极轻,像怕它碎了。
“不晚。花还在这里。”她说。
第10章 那些年
孙悦安排大家上了大巴。老人们都很安静,像是怕惊扰了空气里那种易碎的东西。
佐兰和秀兰坐在最后一排。三十个人的大巴,像一艘慢慢驶过黄昏的船。窗外,济南的街景一帧帧掠过。高楼、霓虹、车流。很多都是新的。但佐兰的眼睛,一直在看秀兰。
“你后来过得好不好?”他问。
“还行。我进了一家机械厂,当会计。后来厂子改制,提前退了。孩子们都争气。一个儿子在上海,一个女儿在青岛。都成家了。”秀兰说得平静。
“那你一个人……”
“自在。”她笑了笑,“买菜、做饭、在院子里种点花。年纪大了,不图别的。”
佐兰点头。他有一千个问题想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呢?听说你也成了家。”秀兰转头看他。
“嗯。两个儿子。孙子也有三个了。”佐兰说,“老伴玛拉,前年做的膝盖手术。本来这次要一起来,后来怕坐飞机受不了,就没来。”
“你该带她一起来。”
“她让我来的。她知道你。”佐兰低头,手指绞在一起。
秀兰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她知道我?”
“我什么都告诉了她。她是个明白人。她说,你该回去看看。有些债,要还的。”
“你不欠我什么。”秀兰说得很快,“当年你走,不是你的错。南斯拉夫跟中国关系变了,你们都被叫回去。我知道。”
“可我没能回来。”
“回来又能怎样呢。那个年代,跨国恋,想也不敢想。”秀兰把脸转向窗外。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灰灰的,像一张旧照片。
佐兰没说话。他知道,秀兰说得对。他们那个年代,爱情本来就不由自己做主。能活着再见到,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第11章 油旋
第二天,孙悦带着观光团去天成路。
那条街已经翻修过了,但还能看出些旧时的影子。路两边的梧桐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影投在地上,像谁打翻了一桶凉荫。
老陈油旋店还在。门面比以前小了一半,但招牌上那个“陈”字,还是当年的笔法。佐兰站在店门口,仰头望了很久。
“老板呢?”他问。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店里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拎着擀面杖:“找我爸?他走了三年了。现在是我在经营。”
佐兰点点头:“我认识你爸。以前我每个星期都来买油旋。你爸总说,小伙子,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其实我是买给同学的。”
女人笑了:“我爸就那样。嘴巴不饶人,手艺好得很。”
“还有当年的味道吗?”佐兰问。
“你尝尝。”女人转身进店,不一会儿端出来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两个刚出炉的油旋。
佐兰接过来。油旋还烫手。他掰开,热气“腾”地散开。那股香味,一下子把他拉回了1958年的秋天。那时候,他站在这个店门口,排着队。旁边站着一个扎两条大辫子的姑娘。她回头朝他笑,说:“这家的油旋是济南最好的。”
“跟我一起排队的人说,这家的油旋是最好的。”佐兰咬了一口,眼泪流下来。
“好吃吗?”秀兰问。她站在旁边,像当年一样。
“好吃。味道没变。”佐兰说。
秀兰从纸袋里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她笑了:“是没变。比当年还香。”
第12章 山东工学院
下午,他们去了山东工学院原址。
学校已经合并搬走,老校区改成了一个文化创意园。但有几栋老楼还在。佐兰他们当年上课的红砖教学楼还在,只是刷了新的漆。门口那几棵老松树也还在,长高了很多。
三十个老人站在校门口,像回到了六十年前。
“这里就是我们的教室。”德拉甘指着一扇二楼的窗户,“我坐在第三排靠窗。你坐第一排正中间。”他拍了拍佐兰。
“那时候你上课总打瞌睡。”佐兰说。
“中文我听不懂,数学又太简单。不睡能干什么?”德拉甘理直气壮。
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
米洛什走到一棵松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皮:“这棵树,我们毕业的时候在上面刻过字。找找看。”
几个老人凑过去,在粗糙的树皮上仔细寻找。找了半天,终于在树干背面找到一片模糊的刻痕。依稀能辨认出几个西里尔字母和一个歪斜的“五七”数字。
“是我们刻的。这是我们刻的!”米洛什声音发颤。
老人们围过去,你摸一下,我摸一下。像一群回到小时候的孩子。
佐兰站在一旁,没有过去。他望着那棵松树,想起那一天。毕业前夜,他偷偷在树干上刻字。秀兰在旁边把风。她说:“刻什么?刻我们的名字。”
“不能刻。被人看到会出事。”佐兰说。
“那就刻一个别人看不懂的。”秀兰说。
最后,他们刻的是塞尔维亚语的“再见”,和中文的“五七”。那是1957年,他们认识的年份。
“佐兰,你不过来吗?”米洛什喊。
佐兰走过去。他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粝、温凉。他闭上眼,小声说:“秀兰,我回来了。”
秀兰站在几步外,听见了。她没说话,只是笑。那笑容跟六十年前一模一样。
第13章 教室
校方听说有一群塞尔维亚老校友回访,特意打开了那栋红砖楼的一间教室。
三十个老人鱼贯而入。教室里摆着老式的木桌木椅,黑板是深绿色的,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一切都被布置成五十年代的样子。
佐兰走到第一排正中间,坐下来。他挺直腰板,像当年那样。米洛什坐在他后面的位子。德拉甘在靠窗的地方。伊凡娜和几个老太太坐在一排。
“起立。”伊凡娜忽然喊。
三十个老人齐刷刷站起来。有人动作慢了,旁边的伸手扶了一把。
“老师好。”他们用中文说。声音参差不齐,但很整齐。
孙悦站在教室前面,眼睛红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接外国团时手忙脚乱的样子。她从没想过,会遇上这样一群老人。他们比她见过的大多数游客都安静,都认真。他们不拍照,不喧哗。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好像要把每一寸空气都吸进肺里,带回去。
“请坐。”她轻声说。
老人们坐下。没人说话。只有木头桌椅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佐兰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旧小册子。那是当年的中文课本。他把书放在桌上,慢慢翻。书页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还粘在一起。他翻到一页,停住了。
“这是我的中文作业。你看,还留着老师用红笔改的痕迹。”他把书递给秀兰。
秀兰接过来。那一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勾,写着“好”。
“这是你写的?”秀兰问。
“是我写的。那时候,真的是那么想的。”佐兰说。
秀兰把书还给他。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像在触摸一段遥远的时光。
“我也是。我也在等你回来,等了一辈子。”她低声说。
那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佐兰听见了。但足够重。重到把他的心,一下子压出了眼泪。
第14章 桂花树
校园里,有一片小树林。当年学生们在那种了几棵桂花树。如今那些树已经长到了三楼那么高,枝叶繁茂,像一座座绿色的塔。
只可惜现在不是花期,看不到花。
“你当年在树下背书。我路过,你冲我笑。那时候,我心里就想,这个外国青年,长得真精神。”秀兰说。
佐兰问:“什么时候的事?”
“1958年春天。你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本俄文书,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词。我看得入神,忘了走路。你抬头看见我,笑了。说‘同志,你好’。我当时脸都红透了。”
佐兰不记得这一幕了。但经秀兰这么一说,他仿佛也看见了那个春天。年轻的自己,站在桂花树下,对着一个扎辫子的姑娘笑。
“后来我总在那里等你。”秀兰说,“有时候能等到,有时候等不到。等到你,我就假装从那里路过。你跟我打招呼,我就回你一句。你不知道,你每回说‘你好’,我都能高兴好几天。”
佐兰的喉咙堵得厉害。他想起那些年的自己。他确实喜欢在树林里背书。也确实跟一个姑娘打过招呼。那个姑娘,总是低着头,匆匆而过。他以为她不喜欢他。原来,她是在害羞。
“我太笨了。”佐兰说。
“我也笨。”秀兰说,“两个笨人,就错过了。”
佐兰摇头:“现在不笨了。现在,我们都老了。老了,就不要错过了。”
他伸出手。秀兰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两只苍老的手,握在一起。树影在他们身上摇晃,像六十年前的桂花开了又落。
第15章 老人的眼泪
三十个塞尔维亚老人站在桂花树旁,看得眼热。不知道是谁先哭的。先是一个细微的抽噎声,然后一个接一个。最后,连最硬朗的德拉甘也背过身去,摘下眼镜擦个不停。
伊凡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她走到佐兰和秀兰面前,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已经氧化得有些发黑的徽章。
“这是当年学校发的校徽。我们每个人都有。你走了以后,我在你的寝室里捡到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伊凡娜说。
佐兰接过徽章。他认出那上面已经模糊的字迹。“山东工学院。”他说。
“当年你走得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带走。我只找到这个。”伊凡娜说,“留着吧。这也是你的根。”
佐兰把徽章递给秀兰:“你替我保管。等哪天我走了,你再把它放回学校的展览馆里。”
秀兰握着徽章,点点头。她抬头看了看桂花树,说:“等明年花开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佐兰笑了:“好。我等你。”
第16章 秀兰的家
孙悦特地把行程做了调整。她给老人们留了一个下午的自由时间。佐兰去了秀兰的家。
秀兰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居民楼,四楼。两室一厅,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地图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相框。相框里夹着一张黑白色的老照片。
那是佐兰和秀兰的合影。年轻的佐兰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秀兰穿着碎花衬衫,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笑得有些拘谨。
“这张照片,你还留着。”佐兰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年学校组织春游,一个同学帮我们拍的。底片我一直藏着。后来洗了好多张,就这张最清楚。”秀兰说。
佐兰走到照片前,仔仔细细地看。照片里的秀兰,眼睛很亮,像盛了一弯泉水。照片里的他,那么年轻,那么无所畏惧。
“我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佐兰问。
秀兰想了想:“你说,你要回南斯拉夫了。等有机会,一定回来。让我等你。”
“然后呢?”
“然后我给了你一朵桂花。我说,等桂花再开,我就跟你走。”
佐兰闭上眼。他想起来了。那年秋天,他接到命令,必须回国。他跟秀兰在桂花树下告别。秀兰送了他一朵花。那花很香,像把整个秋天都装了进去。
“我回来后给你写了信。”佐兰说,“写了很多封。有些被退回来,有些石沉大海。后来我不敢写了。再后来,听说你嫁了人。我就……”
“我就嫁了。”秀兰接话,“家里人说,中国跟南斯拉夫关系坏了。你不可能再回来。我不信。我跑到学校去问。老师们也说不知道。我等了十年。三十一岁那年,我爹病重,逼我嫁。我没办法。”
佐兰点头:“我不怪你。我怎么会怪你。你好,我就好。”
秀兰给他倒了杯茶。茉莉花茶,香气淡淡的。佐兰喝了一口,说:“这茶,当年你请我喝过。在你家老房子的堂屋里。”
秀兰笑了:“你记性真好。”
“你的事,我都记得。”佐兰说。
第17章 遗憾
那个下午,两个老人坐在客厅里,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他们聊了很久。从学校聊到工厂,从工厂聊到孩子。很多往事,像被风吹起的旧书页,一页一页地翻。
“你后悔吗?”佐兰终于问出口。
秀兰放下茶杯,认真地想了想:“怎么不后悔。年轻的时候,怨过命。后来不怨了。人这一辈子,各有各的活法。你回去,有你的责任。我留下,有我的难处。那时候的我们,都没得选。”
“现在呢?”佐兰问。
秀兰看着他,眼神很安静:“现在,什么也不求。能活着再见到你,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佐兰点点头。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紧绷了几十年的弦,终于被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散了那股要命的劲儿。
“我也是。见到你,什么都好了。”他说。
晚饭,秀兰下厨。她做了一碗面。西红柿打卤面。面条筋道,卤子红亮,还卧了个荷包蛋。佐兰吃了一口,眼泪又要涌上来。
“好吃。”他说。
“以后还能再吃。你下次来,我还给你做。”秀兰说。
“一定要来。”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木桌上。桌上的筷子、碗、调料瓶,都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他们面对面坐着,慢慢吃面。谁也不再说话。那种沉默,是满足的,是踏实的。像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坐到了彼此的对面。
第18章 同行的人
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孙悦在大厅等着,看见佐兰进来,赶紧迎上去。
“叔叔,今天……还好吗?”
“好。很好。”佐兰笑着说。那笑容是孙悦这几天来,见到的最轻松的一个。
“其他人呢?”佐兰问。
“米洛什爷爷他们去大明湖了。刚回来,都挺开心的。”孙悦说,“对了,有个事情。米洛什爷爷说,他想跟您谈谈。”
佐兰上楼,敲开米洛什的房门。老人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他招招手,让佐兰坐下。
“你找到她了。”米洛什说。
“找到了。”
“打算怎么办?”
佐兰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我想多待几天。以后每年都回来。”
米洛什点头:“可以。毕竟,你们都不年轻了。能在活着的时候把话说开,比什么都重要。”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地名。
“这是什么?”佐兰问。
“当年我们在济南的通讯录。你看,每个人的名字都在。地址、电话,有些已经失效了。但名字都还在。”米洛什指着其中一行,“这是秀兰。这个地址,你还记得吗?”
佐兰摇头:“早忘了。”
“我倒是帮你查过。她后来搬了家。但联系方式,我从一个济南的朋友那里找到了。所以这次她才能来机场接你。”
佐兰一愣:“你通知她的?”
“总得让她有个准备。”米洛什笑,“你不声不响地回来,万一她不在,你不是白跑一趟。我就托人给她带了个信。”
佐兰拍拍他的肩:“谢了,老兄弟。”
“不用。这一辈子,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米洛什合上本子,轻轻叹了口气。
第19章 大明湖
第二天,观光团去了大明湖。
秋天的湖面很静,像一块温润的玉。几只游船漂在远处,船尾拖出细细的波纹。岸边的柳树已经有些泛黄,风一吹,叶子簌簌地掉。
老人们在湖边慢慢走。秀兰也来了。她跟佐兰并排走着,步子不疾不徐。
“以前我们也来过这里。”秀兰说。
“来过。那时候这里还没有围栏。我们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荷花。你唱了一支歌。”佐兰说。
“你还记得是什么歌吗?”
佐兰想了想:“好像是《茉莉花》。你的声音很好听。像那湖水一样,一荡一荡的。”
秀兰捂住嘴笑了:“你这人,老了还这么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你的歌声,我在南斯拉夫的时候,总在梦里听见。”佐兰说。
秀兰不笑了。她的眼眶红了。
“我也是。你的样子,我也总在梦里看见。可醒来,又记不真切。今天见到真人,才发现,跟梦里的不太一样。”她说。
“怎么不一样?”
“你老了。梦里的你,还是二十二岁。”她说。
佐兰望着湖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我还是我。五十七年了,心没变过。”
秀兰轻轻“嗯”了一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秋风把他们的影子拉长,落在石板路上,像两棵并排的树。
第20章 合唱
傍晚,旅行团在湖边的一家茶馆休息。三十个老人围坐成一圈,喝茶,吃点心。不知是谁起的头,哼起了一首老歌。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开始是一个人在哼。后来两个人、三个人。最后三十个人都唱了起来。他们用中文唱,发音已经有些生疏,但调子很准。歌声从茶馆里飘出去,飘到湖面上,荡起一层细细的波。
秀兰也唱。她的声音没有当年那么清亮了,但唱得认真。佐兰坐在她旁边,小声跟着和。
“我们那时候,天天唱这首歌。”德拉甘说,“老师教的。唱得不好,还罚站。”
大家都笑。
茶馆老板娘端着茶壶过来,听他们唱歌,眼圈也红了:“你们这些老外,怎么还会唱中国的老歌啊?”
“因为我们也算半个中国人。”米洛什笑着说。
老板娘给他续了杯茶,说:“那你们就是家里人。家里人,茶管够。”
老人们纷纷道谢。那声“家里人”,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有人低头抹眼睛。
第21章 千佛山
第三天的行程是千佛山。
上山的路不陡,但很长。孙悦怕老人们累,安排了电瓶车。可老人们都不肯坐,说要自己走。孙悦没办法,只好陪着慢慢爬。
佐兰和秀兰走在最后。佐兰的膝盖不太好,走走停停。秀兰就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你累不累?”佐兰问。
“不累。我每天五点半起来打太极,身体好得很。”秀兰说。
“真好啊。我连走路都费劲了。”
“谁说的。你能从贝尔格莱德飞到济南来,已经比很多年轻人都强了。”秀兰说。
佐兰笑了。他伸手去扶路边的栏杆。秀兰也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两个人的手都很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但握在一起,很暖。
走到半山腰,有座小庙。庙前有棵许愿树,树上挂满了红布条。秀兰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递给佐兰一枚。
“许个愿吧。”她说。
佐兰接过硬币,握在掌心。他闭上眼,嘴唇动了动。
“你许了什么?”秀兰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佐兰说。
秀兰也闭上眼,许了个愿。她把硬币投进功德箱,双手合十,拜了拜。
两个人继续上山。佐兰没问她许了什么。但后来,在济南的最后一天,秀兰告诉他:“我许的愿,跟你一样。”
“你知道我许的什么?”
“知道。你的嘴唇在动。我读了唇语。”秀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佐兰也笑了。他知道,自己那一百多个字的愿望,已经不用再说出口。
第22章 离别
五天的行程结束了。
孙悦送大家到机场。三十个老人,每个人都跟孙悦拥抱。伊凡娜把一串从塞尔维亚带来的琥珀手链戴在孙悦手腕上,说:“你是个好孩子。谢谢你。”
孙悦忍着眼泪,一个个道别。她当导游几年,送过无数个团。但这个团,她会记一辈子。
佐兰是最后一个。
“叔叔,您保重。”孙悦说。
佐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个,请你转交给秀兰。今天早上她没来送我。她说她怕哭。”
孙悦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叔叔,您以后还来吗?”
“来。明年桂花开花的时候。我带着我的孩子们来。”佐兰说。
“好。到时候我还当您的导游。”
佐兰笑了。他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机场的落地窗很大。济南的早晨从窗外涌进来,清亮亮的。他望见远处的山影,近处的树。这座城市,他用一生来怀念的地方,现在就要离开了。
但这次,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
第23章 信
孙悦当天就把信送去了秀兰家。
秀兰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佐兰在贝尔格莱德的公寓阳台上拍的。他站在阳台上,身后是灰色的楼群和远处的多瑙河。他笑得很用力,像要隔着千山万水,把那个笑容送到她面前。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中文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秀兰,等我回来。下一次,不走了。”
秀兰把照片贴在胸口。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十月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巷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花已经开过了,但余味还在。
她对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
“佐兰,我等你。”
第24章 尾声
第二年秋天,桂花盛开的时候,济南遥墙机场又迎来了一群塞尔维亚人。
这次,不是三十个。是三十一个。
佐兰走在最前面。他比去年老了一些,膝盖更弯了,但精神很好。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一个灰布包。包里装着的,是那朵已经碎成粉末的桂花,和一张崭新的合照。
“秀兰,我回来了。”他对着到达大厅,低声说。
孙悦迎上来,眼睛亮亮的:“叔叔,这次待多久?”
佐兰笑了:“不走了。”
秀兰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后面,穿着那件灰色对襟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走过来,在佐兰面前站定。两个人看着彼此,都没有说话。然后,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已经发暗的校徽。她用别针,轻轻地把它别在了佐兰的胸前。
“这次,真的回家了。”她说。
三十个老人,三十一段青春。最后都化作了一片桂花香,融进了济南的秋天里。
那个秋天的桂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繁盛。小小的黄色花瓣落了满地,铺成了一条金色的路。路上有人手牵着手,慢慢走着。像五十多年前一样。像五十多年后一样。像永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