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朋友，叫他老周吧，在迪拜做工程管理，上个月到手三万二人民币。
他给我发微信说，这个月又白干了。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你别问，你帮我算算，房租一万二，车贷五千，吃饭四千，电话费网费一千，保险两千，剩下的一万二，寄回家八千，自己留四千零花。他说这四千块，在迪拜，撑不到月底。
我当时就想，月入三万还撑不到月底，那剩下的人怎么活。
后来我去了迪拜，住满三个月，我才明白，他不是在哭穷。他是在说一个很具体的事——这里的钱，进来的速度还行，出去的速度，是那种你不注意就没了的速度。
我落地那天是下午四点。
机场很大，很新，冷气开得像不要钱。我拖着箱子往外走，第一感觉不是热，是冷。从廊桥到海关，一路冷气，冷到胳膊起鸡皮疙瘩。
海关盖章很快，没问问题。
我拖着箱子出来，想买瓶水。便利店里一瓶矿泉水，折合人民币十一块。我拿起来又放下，换了一瓶小的，六块。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南亚小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啥，扫码，收钱，找零。
我站在机场门口等车，热浪扑过来，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从冰箱走进烤箱。
说实话，刚到的那几天，我是被震住的。
这地方看起来太有钱了。楼高，路宽，车好。路边种的都是真树，每一棵底下都埋着滴灌管。
商场里冷气足得像冬天，喷泉比我家客厅还大。
我那时候想，怪不得短视频里都说迪拜遍地是黄金。
但住下来第一个月，账单先把我教育了一遍。
房租。我租的是合租单间，在Deira那边，老城区，房子不新，电梯有点抖。一个月三千五迪拉姆，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七千。
押金一个月，中介费半个月，空调费另算。
我签合同那天，中介是个巴基斯坦人，他说这个价格已经很便宜了，你再往南边住，同样的房子要五千。
我说好。
他递给我钥匙，说了一句，空调费是单独的电表，夏天一个月可能八百到一千。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我收到第一张电费单，一千一百迪拉姆。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厨房里，想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电费，这是呼吸费。
对了，还没说吃。
我住的地方楼下有一家小超市，我第一周去买菜，一颗白菜，十块人民币。一盒鸡蛋十二个，二十块。一升牛奶，十五块。
一袋米五公斤，六十块。
我买了三样东西，花了差不多一百二。
你要是顿顿在外面吃，一碗普通的面，三十到四十人民币。一个汉堡套餐，五十。去商场里吃一顿正经的，人均一百五起步。
我后来学会了自己做饭。一个月伙食费压到两千五左右。
但你得知道，我花了两千五，是顿顿自己做，中午带饭，晚上回家煮面。那种生活，跟省钱没关系，跟忍耐有关系。
然后是交通。
迪拜没车等于没腿。地铁只有两条线，覆盖的地方有限。公交等起来很慢，夏天在站台等二十分钟，衣服能湿透。
我前两个月坐地铁，单程票折合人民币大概六到十块。后来算了一下，一个月交通费也要五百多。
但本地华人跟我说，你得买车。没车，你的活动半径就那么大，你的生活就只有上班和回家。
我朋友老周买了车，二手丰田，五万迪拉姆，月供一千五。油便宜，加满一箱一百多人民币。但保险一年三千，停车费一个月五百，罚单一次两百起。
他说有一次他超速了，罚了六百。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工作这块，我得说清楚。
迪拜没有个人所得税。听起来很爽对吧。
但你仔细看，你的工资里要扣什么。住房津贴、交通津贴、医疗保险，这些是公司给的，但很多公司是把这些打包在工资里的。也就是说，你看到的三万月薪，可能已经包含了所有。
老周跟我说，他合同上写的是两万八加津贴。到手两万八。没有税。
听起来很好。
但他每个月固定支出：房租一万二，车贷五千，保险两千，孩子学费四千，寄回家八千。
你算算。三万二减掉这些，还剩多少。
他说，剩四千。这四千要管他自己吃饭、加油、电话费、偶尔买件衣服。
他说，我在这边五年了，存下来的钱，全在孩子学费和老家房子上了。
我说那你图什么。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图一个可能性吧。国内我这个年纪，没人要了。
医疗这个事，我得单独说。
我来之前听说迪拜医疗很好。来了之后发现，好是好，但那是给有钱人的好。
普通打工人，公司给你买保险，但保险有上限，有自付比例，有指定医院。
我那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想去医院，朋友说你先去诊所。诊所挂号费一百五，验血两百，开了点药一百。
总共四百五，保险报了一半。
我烧了三天，花了二百多。
后来我听一个在这边做护士的华人说，如果你没有保险，进一次急诊，两千起步。
她说，这边看病不难，难的是你不敢病。
真正让我沉默的，不是这些数字。
是我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在楼下便利店买水。旁边站着一个中国人，四十来岁，穿着工装，应该是附近工地的。
他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饼干，一瓶水，站在门口吃。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我结完账出来，他还在那儿站着。我走过去，问他，你在这边多久了。
他说，三年。
我说，习惯了吗。
他笑了一下，说，习惯什么。就是干活，睡觉，干活。
我说，那你想家吗。
他把饼干袋子捏在手里，捏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想。但回去能干嘛呢。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
社交这块，我得说实话。
迪拜的华人圈子很大，但也很散。大家都很忙，忙着挣钱，忙着寄钱，忙着算计这个月还剩多少。
你很难约到人吃饭。不是人家不想，是大家的时间表对不上。有人上早班，有人上晚班，有人周五休息，有人周日休息。
我试过约一个在这边做导游的华人吃饭。他说好啊，下周。下周到了，他说改天吧，接了个团。
再下周，他说要回国一趟。
后来我就不约了。
除夕那天晚上，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新年快乐。群里一百多号人，回了二十多个表情包。
没有一个人说，出来吃个饭吧。
我那天晚上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鸡蛋。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着，我站了一会儿。
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这个地方，热闹是别人的，你只有一个房间。
不过话说回来，迪拜也有它好的地方。
气候好的时候，晚上去海边走走，确实舒服。风是暖的，海是黑的，远处的楼亮着灯，像一排排插在沙滩上的发光积木。
我有一次坐在朱美拉海滩的椅子上，看着那些高楼，想，这地方要是能让我存下钱，我可能真会留下来。
但问题是，存不下。
你每个月挣三万，花两万五，剩五千。这五千放在国内，可能算不错。但你在迪拜，这五千是你下个月不生病、不修车、不回国、不买任何大件的底气。
你一旦有一样意外，这个月就清零。
我问过老周，那你打算待多久。
他说，不知道。看孩子什么时候能接过来吧。接过来，学费更高。
不接过来，我在这边就是一个人。
他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在赌。赌我能撑到孩子长大，赌我不会生病，赌我不会被裁员。
他说，但你不敢停下来。你停下来，之前的一切都白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他车里。空调开着，外面四十二度。我看着窗外那些干干净净的大楼，突然觉得那种干净，有点冷。
所以这个地方到底适合谁。
适合那种，一个人能扛住孤独，能把所有精力放在挣钱上，不需要热闹，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周末有人陪。
适合那种，目标极其明确，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
不适合那种，想要生活感的人。
不适合那种，觉得赚得多就能过得好的人。
不适合那种，需要有人在身边说话的人。
我属于最后一种。
所以我知道，我迟早会走。
但我不后悔来这一趟。
因为不来，我永远会觉得，迪拜是短视频里那个样子。
来了之后我才知道，这地方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它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你在里面，就是一个零件。机器转得很快，你也跟着转。
但机器不关心你累不累。
你关心的，是你这个月还剩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