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棋牌室,挤满无处可去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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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以后,县城就会安静下来,多数商铺在这个时段都已经关门。商业区内唯一还亮着灯的只有连锁便利店、营业到凌晨的烧烤、以及开在背巷的棋牌室。

人气偏旺的棋牌室内永远有层二手烟薄雾,坐着的人血战,站着的人观战,麻将碰撞的洗牌声音,站在巷子口就能听到。

在平均常住人口十几万的县城,麻将,是这里的娱乐生活的核心支柱。

用地图搜索这里休闲娱乐,无论KTV、咖啡、私人影院还是酒馆,没有一项能达到棋牌室这样惊人的市场占有量。在全国已经有万店规模的无人自助棋牌室“四个朋友”,仅湖南省内就超过1400家,在不少湖南县城基本以几公里一家的状态分布。

在复制粘贴式的日常中,县城青年需要一个消耗时间的爱好作为生活的调剂。

于是县城的棋牌室里,年轻人成了消费主力军。一张小小的牌桌见证着这里的社交准则,也记录着下沉年轻人的理想在日复一日中沉沦。

牌桌,县城的社交主场

周三上班的间隙,林雅连续在几个群聊里发送“周日有人吗?”外加一个麻将红中的表情。

5个群聊加起来有32人,上午发出的消息,到了快下班,林雅才收到一条模棱两可的回复。

县城年轻人周末想打麻将,往往要从周中就开始组局。

“身边爱打麻将的人不少,但每周想凑齐一桌总是不容易,以前看网上说县城人有钱有闲,但我感觉现在更多人没钱更没闲。”

和林雅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在县城本身就不多,其中也没几个人能朝九晚五周末双休。

半年前,她还有一个名叫“风雨无阻”的四人麻将搭子群,台风登陆都没打断的姐妹麻将相约,现在硬是被大家的工作排班隔开。

林雅那个剪拍一体的运营工作每周还能有个单休,群里的固定牌搭子一个刚入职口腔医院的前台,一个是附近的景区主播,永远周末比平时更忙。另外一个发小最近周末忙着备考,只剩林雅常常面临“一缺三”。

熟人局组不上,林雅只能在年轻麻友里海选替补。

无痛凑齐一桌麻将,县城年轻麻友的恒久期望

每次要和关系不远不近的熟人组麻将局钱,林雅都要做一阵心理准备,每当等了一天群里没人应声,就只留给她组局的下下选:一对一发相邀的消息。

消息发过去,对面也通常不会先问什么时候打,而是要问:还有谁一起打?

县城里的年轻人就这么多,经常在一起打麻将的熟面孔更是只有那么几个,在这样的环境中,大家仍小心翼翼维系着一些隐形的规矩,有统一默认的“几不打”。

一男三女不打,一女三男不打,和情侣不打,出牌快慢不统一的不打,爱生气摔牌的也不打。在这个基础上再细分,就是有人吃东西不打,有人抽烟不打。

“我们麻友之间流传一个说法,打牌忌讳有人唉声叹气败风水,有人无论是输是赢只要摸上牌就开始挂脸,那这桌上所有人就都算输。”

要求情绪稳定的硬条件,继职场、亲密关系之后,一路落实在了年轻人的麻将桌上。

林雅觉得打麻将就像一种微缩版的“搭伙过日子”,可以没有感情,但至少得合拍。

打麻将翻脸始终不算罕见,林雅见过有人因为一句调侃掀桌就走,有人因为对家一个眼神大打出手,在这场带有输赢性质的游戏中,任何一点小事都能成为引燃导火索的火星,轻松炸翻所有人的体面。

一次不欢而散后的牌桌,没人愿意收拾残局

且在这盘“搭伙过日子”的游戏中,也格外讲究门当户对。

“打麻将也是卡家庭、卡编制,我们这里很小,同龄人算来算去曾经都是同学,但有的就是坐不到一桌上。”

莉莉是林雅的初中同桌,俩人的交集在莉莉去了市里上高中后中断,又在25岁的麻将桌上重新接上。

莉莉是所谓的“县城婆罗门”,上学的时候还体现不出太明显的家境参差。长大以后,普通家庭出身的林雅总觉得和她没有太多共同话题,也很难融入那些莉莉找来的和她家境相仿的牌搭子。

在哪打牌、打多长时间、用扑克计分的娱乐局还是2块一局,都是家庭条件的隐形区分。

在同桌人聊起刚买了什么包、家里准备给自己买什么车、过阵去哪旅游的时候,林雅只能陷入尴尬的沉默。一段时间过后,林雅在莉莉的邀约下开始反复推脱。

纵使找麻将搭子不容易,县城的年轻麻友仍愿意在这件事上花大量时间和精力。

毕竟麻将在下沉市场,有自己的不可代替性,在娱乐生活贫瘠的县城,不缺二三十块钱能待一下午的地方,但多数情况也只是换个地方玩手机。没一个能和打牌一样,让年轻人觉得精神亢奋且充实。

棋牌室中,县城青年的人生切片

周五的下午4点半,思思已经坐在自动麻将机前打上第一局了。

她是办公室里最后一个走的,有的同事午饭后就没再见过人影。思思提着奶茶和鸡柳大人进包房的时候东西还没放下,就被牌搭子催着抓紧选座位掷骰子。

回县城之前她也没想到,生活能通过地理位置的变更,轻松从有焦虑症的28岁杭州牛马变成县城皇帝。

老家的一切都是降维打击。从房到车,思思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松获得了一切。

刚回家的时候,她觉得现在县城发展相当不错,有瑞幸、古茗和零食有鸣。但时间一长,她发现这些连锁店已经是县城的CBD。思思开始觉得烦闷,回县城前半年的周末,大部分时间她都是靠宅家玩手机度过。

思思和朋友出门吃饭也总是点同样的几个菜

和同龄朋友约着吃了几次饭,所有人全部成家立业,比她还小一岁的老同学已经抱一个怀一个,

和身边人的生活不同频,让她迅速进入社交真空状态。

“感觉他们已经是大人了,我还停留在扮演大人这步,没什么聊的干脆培养点新朋友,后来在小红书同城刷到三缺一就直接去了。”

第一次在县城打麻将,哪怕玩法不统一,也能靠麻友现场教学快速上手,打过几圈以后思思终于有种不再当空心人式的充盈。

毕竟在这里,打麻将是极少数能集消磨时间、花销低、互动交流、有充实体验感集一体的项目。

打牌被一部分人视为一种创收手段

常和思思打牌的几个固定牌搭子,无一例外都比她小上几岁。

麻将桌上,思思经常能听到麻友们聊起自己的畅想,想要自驾旅游、想要出片、想从家里搬出去独居,一切都卡在一个核心痛点上,口袋空空。

县城年轻人平均每月3000的工资,分摊在日常开销后就剩不下什么,有人还要向家里上交1000,作为爸妈帮忙攒着的“老婆本”。

年轻人普遍的30岁焦虑,在县城被提前至25岁。思思的麻友们几乎都处在这个年龄段,也正因想要躲避生活里的种种烦恼,成了实打实的“打麻将积极分子”。

25岁的乔旭哪怕凑不上牌搭子的时候也不爱回家,日常都泡在棋牌室看别人打牌。每月可支配收入就一千多块,对家里人反复催促的结婚、买房、生孩子类话题有本能式厌烦,口头禅永远是“随缘”和“混过一天是一天”。

比他还小两岁的娜娜,在家里的话语权就更少,多子女家庭,姐姐20岁结婚,弟弟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就已经订完婚摆完酒席,23岁的她下班就泡在棋牌室,只为躲过家里安排的突击式相亲。

他们对未来有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焦虑,对现状不满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人在空闲的时候最容易焦虑内耗,好在麻将是最好的杀时间方式。

思思和麻友打完牌经常一起去夜宵的面馆

回县城生活久了,思思也开始发现县城消费低是一个悖论。大城市工资高,除了房租和房价其余都是丰俭由人,反观县城,生活成本于收入却不成正比,尤其是年轻人喜欢的那些能和“新潮”沾边的东西,永远溢价且供不应求,县城面包房做出的恰巴塔照样敢卖28。

因此,在一部分年轻人眼中,麻将除了可以娱乐,某种程度上还是一门副业,手气不错的一天还能多上百十来块钱零花。

在思思的接触中,她也发现这里的年轻人时不时会有一闪而过的“世界这么大,我从来没见过”式的愤慨。

而这种情绪是闪现的、有即过性的、不会被人深思的,一切的迷茫与不甘,也都在下一盘麻将开始时消散于无形。

县城商业街无法笼络住这里的年轻人

在县城生活满一年以后,步入29岁的思思,在家人劝解下开始尝试相亲。

第一次见面,是个比她小两岁的男生,对面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她下意识诚实回答“打麻将”,男嘉宾当场就变了脸。后在介绍人处得知,在这里的相亲市场考量中,“打麻将”算是婚前的重大恶习,意味着不顾家、爱赌钱、容易和牌搭子有不清不楚关系的隐患。

同时介绍人也让她放宽心,已经在和男嘉宾那头极力挽回,保证结婚成家有孩子以后就没时间打麻将了。

思思听后遍体生寒,在那个周末找了家24小时营业的麻将馆通宵血战,把每张牌都甩得格外响。

为爱好买单的县城年轻人,

创业的先锋逃兵

对久居县城的人来说,这里的生活十年如一日,除非你自己先改变。

县城的年轻麻友里,总有人不甘于月入3000,奈何想在县城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难如登天,于是创业成了很多年轻人的选择。

基于打麻将的爱好,和对县城麻将市场的看好,不少年轻人萌生了创业开麻将馆的想法。

李爽能在县城把麻将馆开成,脱离不了家里人的资金相助。

她在三代人都爱打麻将的家庭氛围里长大,从小就是家里三缺一时的幼龄搭子。

在李爽家里有一个比她年龄还大的装麻将木箱,家里人常打趣她“人还没有那箱子沉的时候,就已经先学会上桌摸牌”。

从小恋家的李爽,县城出生长大,毕业以后又直接回了县城,没有大展宏图的伟望,“家里人总说女孩就应该守在家边,有个不累的工作,再干个副业赚点小钱,等着副业稳定下来雇个人看店,我就可以躺平了。”

选择棋牌室创业是因为李爽觉得发现了商机,她觉得去棋牌室每次还要花上几十块钱,而不少棋牌室都有供不应求的迹象,热门的棋牌室周末一度很难约,粗算下来她觉得是笔不错的买卖,干脆辞掉那个赚不了几个钱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创业。

李爽发现租金便宜的店铺,选址对面街一半门口写着“危房”

准备创业阶段,李爽看了很多相关视频,最有感触的是“一万小时法则”和“被动收入”这两个话题。

在她看来,这两个概念都能套用在她的创业思路上:她相信自己在麻将上投入了好多个一万小时,足够兑换成由量到质的“蜕变”;她也去过附近大大小小各种收费标准的棋牌室,可以算成做过充分的市场调研。

客源层面,她觉得那些酷爱打麻将的朋友和家人就是初始客户,也将是忠实客户。在李爽的畅想中,没生意的时候可以在自家店里打麻将,有生意的时候躺着就有被动收入。

李爽从爸妈和爷爷奶奶那拿了20万,最初她想打造成自助棋牌室,一切现代化,自动麻将机、自动贩卖机能24小时营业。

装修过程也是畅想幻灭的过程,李爽开始发现一切都要花钱,只能卡着预算不断妥协,最终成品也只落个不土不洋的下场。

装修过程还因为电力的问题屡遭停工

开业两个月,李爽却发现客源并不如想象中稳定。来的都是熟人朋友和亲戚,来了还要给优惠,而且李爽发现,有些熟人来捧过两次场后,会特意避开不来她这里。

“大家互相都认识,我觉得是他们怕我看到谁和谁一起打牌,这地方就这么大,说不好谁就是谁的前男友或者前女友。”

与畅想更不同的,是开了棋牌室以后,她反而很少有打麻将的时间,忙的时候在店里做保洁,不忙的时候更是没有心思打麻将。

她试过充卡,在店里增加饮料柜,做一些年轻人交友式的主题活动来自救,但还是每天连房租都挣不回来。过去支持她的家人,也开始劝她少干少赔,哪怕店就放在那荒掉,也比她搭人、搭电费、搭时间要好。

李爽花钱接入的小程序,房间长期都显示空闲

开业不到半年,李爽为了阻止情况恶化选择早早闭店。

从去年开始,县城开始涌入一批AI棋牌室和复合型茶室棋牌室。这些店里提供奶茶咖啡、零食,禁烟,可携带宠物,扫码就可以进入,完全瞄向了年轻用户。

付过学费的李爽再光顾别人的棋牌室时,总会下意识估算这家的成本和毛利率,她认为这是一种创业失败的创伤应激。

光临一家年轻人开的新式棋牌室时,她发现店里新上了奶茶咖啡的菜单。李爽站在前台下意识问了句“你们营业执照范围里有餐饮服务吗?”结果被当成恶意找茬的顾客,还发生了些口角。

长期观察之下,她发现这里的年轻人创业总要交一次学费的。

凭借爱好创业的年轻人都有一个共性,过于理想化,对创业后生活的盲目乐观,让他们对人工、水电、物业和回本周期都没有明确的规划。

那些新开的店也确实如她所料,都和她过去一样,成为创业倒闭的第一梯队。

李爽在面对“以后还想不想创业”的问题时有些语塞,想了想后回答:“还是想创业的,但肯定不会开棋牌室,我现在看到麻将就烦,交了20万学费,连唯一的爱好也献祭了。”

对于县城的下沉年轻人来说,麻将既是他们的解药,也是毒药。他们靠麻将寻找平淡生活的出口,也因此沉迷在生活之外。

深夜里,棋牌室散场,县城青年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他们的美梦和噩梦或许都有相同的主题:日子真的会这样十年如一日的过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