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底,云南哈巴雪山不到十天连着出了两起坠崖,两拨上山的人都没走过报备审批;同一时段,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上,还有一名没报备的人冲顶之后,再也没有下来。
9月18日,《中国新闻周刊》对钱俊伟做了专访。他在北京大学带体育课,职务是体育教研部主任,本身又是国家登山运动健将。他说了句重话:各地把雪山资源一收再收,想登山的人在国内几乎找不到一座能合法登的山,他直言这称得上极其可悲的怪象。
封山本是为了保安全,到头来,那些老老实实办手续的登山公司没山可接、养不活人,没报备的人反倒站上了7546米——这道供给侧的口子,到底焊死了谁?
第一起事故发生在8月23日。哈巴雪山西坡,一名26岁的人滑坠遇难,整条进山线路上查不到他的报备记录。紧接着的8月30日,一名俱乐部领队带着一处没有报批的新建营地,再次坠崖身亡。两起事看着各自独立,实则裂开在同一个口子上:人上去了,审批没跟上,安全保障也没跟上。真出了事,搜救的人连他是谁、从哪条沟进来、有没有结伴,都要从头一点点捋。
钱俊伟这一年带着团队在川西等高海拔区域跑调研,他给眼下的市场下了一个并不轻松的判断:国内无山可攀,黑攀偷攀风靡,海外攀登升温。三句话摆在一起,一句比一句沉。原本上不了台面的违规进山,正在从躲躲藏藏的隐学,变成堂而皇之的显学,圈内干脆把这一年称作“黑攀元年”。
代价是实打实的。黑攀者的海拔纪录被一再抬高,脚印已经踩上7000米级的雪线,风险也踩着海拔的台阶一层层往上走。同一时段,另一座极高山上的失联者,把这种代价从哈巴一座山,拉到了更远的范围。雪山不会因为没人管就变矮,人能上多高,风险就跟着悬到多高。
问题先出在出口。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施行之后,一批坐落在核心保护区里的雪山办不下正规的攀登审批,另有一些山峰因为过往出过事故,干脆直接关停。门一道一道关上,想上山的人却没有跟着消失。
钱俊伟在调研里拿四川举例:除了三奥雪山、四姑娘山大峰、二峰等寥寥几处只开放徒步露营,6000米级的高海拔雪山几乎处在无山可登的状态。西藏、云南、青海、新疆,情况大同小异。能走的正规线路越收越窄,高海拔攀登这个需求本身,却没有跟着收窄。
另一边的需求反而在往上走。居民收入上来了,户外产业在扩容,登山和高海拔徒步的人数过去几年快速膨胀。钱俊伟在访谈中转引过一组行业预测:到2030年,国内体育产业总规模预计冲到7万亿元,其中约3万亿元落在户外产业。需求端的盘子,还在继续变大,愿意为高海拔体验买单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把它列进人生清单,想在雪山上留下一张照片,这份念想本身没有错。
一边是合规出口被一道一道焊死,一边是想上山的人越来越多。旺盛的需求找不到合法的门,自然就往灰色地带钻。违规进山的队伍,从最初散兵游勇式的个人偷爬,慢慢变成有组织、有分工、有营地的小包队。
审批越收越紧,黑攀反倒越做越大
——这道错位,把守规矩的人最先挤出了市场。
反对的声音其实有它的分量,不能不承认。高海拔攀登的致命风险明摆着,失温、滑坠、高原反应,任何一样都可能要命,行政审批本来就是护住人命的最后一道闸门。钱俊伟本人在访谈里反复强调这一层安全意义,并不主张一放了之,更不把违规进山当成值得炫耀的本事。
这种担心并非多余。真要是仓促放开,被流量裹挟、又缺乏风险认知的人一窝蜂往山里涌,谁都想上去拍一张照片、打一个卡,搜救的负担只会成倍加重,伤亡也只会更多。把审批一关了之,至少在纸面上,是把风险挡在了门外。
可问题是,一关了之,其实没能把那股上山的念头摁下去。它真正做到的,是把最需要安全保障的那批人,硬生生挤进了一个完全没有安全兜底的灰色地带。正规线路上该有的向导、该有的气象研判、该有的救援预案,在黑攀的小包队里一样都凑不齐,人却上到了更高、更险的地方。这些保障样样要花钱,正规成本一笔笔算下来,黑攀的队伍不肯付,省下来的每一分,最后都变成了出事时没人接得住。
钱俊伟点出一句更重的话:有几家过去相当顶尖的正规商业攀登公司,因为老老实实办手续接不到活儿、账上没了进项,也在盘算着带队偷偷下山。这就是他说的
劣币驱逐良币
——守规的出局,违规的通吃,整个行业的安全底线,反而被一路拉低。最懂风险的人活不下去,最不在乎风险的人占到了市场,这恰恰和“封山保安全”的初衷背道而驰。
成熟的办法并不难找。钱俊伟观察到,海外那些走得通的攀登线路,靠的不是一关了之,而是按营地床位每日限流,把每天能上山的人数卡死在山体能承受的范围里;风险共担,救援体系公开透明,谁在上山、走到了哪、由谁兜底,都摆到明面上。用精细化的治理实现科学开放,才是把安全和上山两件事同时握住的办法。
回到哈巴雪山崖下那道警戒线旁,正规登山公司的旗子在风里落着灰,没报备队伍的脚印却一直延伸到7546米的雪线之上。
保护和发展,本来就不是一道单选题。雪山要保护,登山的需求也要有地方安放。真正考验治理能力的,从来不是敢不敢把山一封了之,而是敢不敢把合规的出口重新打开,并且配上实打实的安全兜底——
让人上山有路,遇险有人救
。
一味封禁,解不开保护和发展之间的那个结。钱俊伟那句“可悲怪象”,戳中的,正是供给侧那种一刀切做法留下的死结:把门焊死,挡得住守规矩的人,挡不住真正想上山的脚步,反倒把后者推进了没有安全网的地方。
哪天守规矩的公司重新接得上山,哪天每一步登山都有公开的救援兜底,黑攀这门见不得光的地下生意,才会真正失去市场。山还是那座山,变的是人上山的路,该不该走、走得安不安全,答案其实早就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