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雅典的房东是个失业教师,他说这个国家的年轻人都想逃离

旅游攻略 1 0

我在希腊雅典的房东是个失业教师,他说这个国家的年轻人都想逃离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旁边那个希腊大妈把整袋橄榄油塞进我怀里,说了句什么,我一个字没听懂。她拍了拍我的胳膊,像托付一件比行李更重的东西。我抱着那袋油走出机场,热浪从玻璃门外扑过来,橄榄油瓶身上全是水汽。

我心想,这地方,果然什么都要靠人递过来。

出海关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靠在墙上打哈欠。他的帽子歪着,手里拿着一张登机牌,翻来覆去地折。我没敢多看,拖着箱子往外走。

接机口站着一排举牌的人,牌子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有个举着“Θεσσαλονίκη”牌子的老头看见我,摇了摇头,把头扭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找别人,但他那个摇头的动作,后来我在雅典见了很多次。

地铁上,我旁边坐着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衬衫的领子磨破了,袖口也起毛了,但他把袖子挽得很整齐,像是每天出门前都会认真整理一遍。他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皱着,翻页,皱眉,翻页,皱眉。

他脚下放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面包和一小盒牛奶。我后来才知道,那种超市袋子,是希腊很多年轻人买完菜后的标准装备。面包是打折的,牛奶是快过期的。

他们都知道什么时候去,买什么。

我订的住处不在旅游区。房东叫尼科斯,我是在一个二手平台上找到他的,他发消息很快,英文不好,但每一条都回。他问我:你一个人?

住多久?能自己做饭吗?我回:能。

他说:那行。你来吧。

我到的时候,他站在楼下等我。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拴着一块木头牌子。他看见我,先没说话,把钥匙递过来,然后问了一句:“你确定要住这儿?”

他问的是第三遍。

第一遍是在消息里,第二遍是在电话里,现在是第三遍,面对面。

我说确定。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转身领我上楼。楼梯很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砖。

他走在前面,脚步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等我。到三楼的时候,他喘了口气,说:“电梯坏了,去年修的,今年又坏了。”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天井。白天得开灯。

厨房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灶台上放着一个搪瓷锅,锅里有一层薄薄的油渍,像是很久没人用了。尼科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他说:“灶是好的。

你要是用,小心点。”

我问他房租怎么付。他说了个数,然后补了一句:“水电另算。冬天贵,现在还好。”

我换算了一下。那个数字,等于我在国内一个月房租的七成。但这里的房间,只有我国内住的那间的一半大。

窗户对着天井,白天得开灯。

我没说什么。他好像看出来了,说:“雅典的房租,这两年涨得厉害。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以前是老师。”

我问他教什么。他说:“小学。后来不教了。”

他没说为什么不教了。我也没问。他把钥匙给我,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就走了。

我站在房间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里一层一层往下,最后消失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失业三年了。希腊的公立学校裁了很多老师,他是其中一个。他老婆在一家药店做兼职,儿子在德国,做程序员。

他一个人在家,靠出租这间房补贴家用。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得晚,看见他坐在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你回来了。”

我坐在他旁边。他递给我一罐啤酒,我接了。我们没怎么说话,就坐着。

街上没什么人,远处有一家烤肉店还亮着灯,油烟味飘过来。他喝了一口酒,说:“你知道吗,我儿子在德国,一个月挣的钱,比我以前一年的工资还多。”

我说那挺好的。他说:“是挺好。但他不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这个国家的年轻人,都想走。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就留在这儿,等着。”

我问他等什么。他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

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我们就坐着,喝完了那罐啤酒。

后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早点睡。”

我看着他上楼。他的背影有点驼,脚步很慢。楼梯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下,走一步,亮一下。

最后那盏灯灭了,我听见他关门的声音。

我在雅典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早上,我去楼下那家面包店买面包。店主是个中年女人,胖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全是面粉。

她看见我,会笑一下,说“Kalimera”。我也说“Kalimera”。然后她给我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热乎乎的面包。

我给她钱,她找零,硬币放在我手心,是热的。

有一天,我买完面包,站在店门口吃。旁边坐着一个老头,穿着旧西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见我,说:“你是游客?”

我说是。他说:“你喜欢雅典吗?”

我想了想,说:“喜欢。但有些东西我不太懂。”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房租。还有工作。”

他笑了一下,说:“你不懂就对了。我们也不懂。”

他喝了一口咖啡,说:“我退休前是公务员。现在退休金一个月六百多欧。房租要四百。

你说我怎么活?”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了。

他的西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

后来我搬走了。尼科斯帮我把箱子搬到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下次来,提前打电话。”

我说好。他说:“要是我不在了,你找别人。这房子,可能也租不出去了。”

我问他要去哪儿。他说:“不知道。可能去德国找我儿子。

也可能哪儿都不去。”

他笑了一下,说:“反正都一样。”

我拖着箱子走了。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串钥匙,钥匙上的木头牌子晃来晃去。

他看见我回头,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走了。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