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人说,高山上的湖水,是淌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颗眼泪……”
这是《一面湖水》那首歌中开头的一句,歌词所表达的意境也最能使我感动和认同。
当我于14时5分,终于翻抵挺进川藏路上的第6座大山海拔4675米的海子山时,没有人知道,我的兴趣已在比山顶略低些的、不远处的那颗“眼泪”上了。
原本是可以抄一条很近的山路,甩开一切,直切山下的。
但这样一来,便要连同那颗“眼泪”也一起甩掉了。
那是我万不能割舍的!
这颗在不远处一望见,便使我倒吸一口凉气,仿佛是到了一处冰冻的仙境的“眼泪”,被一条小洲一分为二成为两个相连的湖: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湖面大约都在十余亩左右。
明镜似的湖面上,大半结着冰,小半为水。
这就是人们传说中的海子山顶上的湖。
当我快要接近那寒气愈加袭人的湖边时,便再也不敢多近前一步了。
那幅画面是:后景,为高耸入云、晶莹肃穆的雪峰;中景,就是那深不可测、万年静卧的冰湖;前景,则是孑然一身、目瞪口呆的我,被裹挟在这海拔4500米以上的渺无人烟的雪山、 冰湖之间!
不久,我突然恍惚看到冰湖上正在上演一幕幕由亘古向现在演变的历史剧,恐龙、鸭嘴兽、猿人、剑齿虎等交替出现。
与此同时,雪山仿佛在晃动,冰湖好像在翻腾,我一会儿觉得自己已被一“史前怪物”拖进了水中,一会儿看到了自己已变成一块千万年后被后人挖出来的化石……
我且想且退……
没有人告诉我,这湖是怎么形成的。
但从环绕在四周的雪峰、而湖水又完全浸淌在雪峰中间的情势看,这湖会不会是因雪山而成的高山湖呢?
至于为何将这山叫做“海子山”,而不叫“湖山”,是因为当地人将湖叫做“海子”,山因此得名。
在我撑起三角架拍照的过程中,总觉得这湖还能“告诉”我些什么琢磨了好久,我突然悟到:将比大海小得多的湖叫做“海子”,其实很有道理。
这也充分体现了当地人的想象和比喻能力。
根据这样一个思路,我又想到:在“印度板块”同“欧亚板块”未撞击之前,这块高原的前身曾经是滔滔的大海。
海水退却后,完全有可能留下一部分水来的。
那么,仍顽强地淌在海子山“颈项”上的这一湖水,是否是由通远的洪荒遗留下来的“海的子”或“海的孙子”呢?
这些,由于个人学识所限,只是随便想想罢了。
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倒宁可不去想它叫着什么“海子”,而喜欢它就是淌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颗眼泪”。
在无边无际的空间和无穷无尽的时间的茫茫宇宙中,这卧在地球上某座“小堆堆”上的一洼清水,确实多么像淌在这多灾多难、历经沧桑的星球表面上的一颗“眼泪”呵!
也许,我们人类,只有在这种意境中,才会在宇宙观方面变得更深沉,才会感悟到自己作为一个“生命体”原来是多么的渺小,才会多层面地了解生命的底蕴并持既珍惜又达观的态度!
在地球的表面上,有很多很多颗这样的“眼泪”。
但不管我走到哪里,我的脑海中,总忘不了我曾在那么艰难的征程中,在地球表面最高的高原上,如此真切地看过、并感受过的那一滴“眼泪”。
2
当我从海子山山顶下到西坡不久,便走进了同东坡截然不同的一个温暖的山谷。
沿途开始出现灌木丛、杉树和松树,愈往下走,便愈趋成林之势;山谷间的空气也充沛、温暖和湿润起来。
而由山雪和山泉形成、并逐渐阔大的巴楚河则紧贴着山路,发出欢快的声响,一直伴随着我走下山去……
17时15分,抵达位于巴楚河畔的“305K”道班后,见天色近晚,便进道班请求借宿,名叫冯义华的班长很热情地接待了我。
晚饭时,冯班长告诉我:“我们这里有口温泉,何不趁便洗个澡。”
这使我大喜过望。
晚饭后,就随冯班长去道路后面的巴楚河畔。
原来,那个温泉的泉眼就在宽度不过十余米的巴楚河对岸的一个山坡区。
泉四周蒸腾着缕缕热气。
聪明的道班工将一根水管横架河中,这样,泉水就源源不断地流向道班。
他们又在道班的房边盖起了一间砌水池的澡堂,再辅以一水闸。
闸开时,泉水就流入水池中;闸关时,水就排入河中。
冯告诉我,这眼山泉已经四季不断地流了好多年了。
奇怪的是,冬天水愈热,夏天反而凉,最热时可达沸点。
泉水中有硫磺,常以此水沐浴,对皮肤病、关节炎等症十分有益。
“我们常居深山,条件十分艰苦,但常年有温泉洗澡,不用挑水烧火,这个好处,又是外面人比不过我们的。”
冯有些自我安慰地说。
当天晚上,我就同道班的工人们一起在那满池的温泉中洗了一个十分痛快的澡,不仅将离开成都后的一身污垢洗涤殆尽,同时,又感受到一种全身轻飘、神清气爽的满足。
那晚的觉,睡得好香、好沉。
“再往下走几十里地,你还能见到洗温泉澡的地方。”
第二天临走时,冯班长对我道,“不过,那边可没有房子呦!”
他有些诡秘地补充了一句。
果然如此,当我沿着这个温暖的山谷又前进了60里后,便又在巴楚河畔看见了一处温泉。
情况不同的是,这里的泉眼共有两处,都在巴楚河这边的河畔边的峭壁下。
我经过时,河畔边正停着两轮小车,已有不少人在人工凿出的渠道里沐浴,气氛十分热闹。
因为昨夜刚洗过,而且还得赶路,便决定放弃这次机会。
我只是卸下背囊,在一旁抽烟,边休息、边观赏。
不久,我便发现,这里除了是个一无遮拦的露天大浴池外,洗澡的人也一律是“全露”的,并不像我们内地人在野外沐浴时那样“含蓄”。
两个泉眼就是两个沐浴点,一处是几个男子,汉族、藏族的都有;一处是5个女子,全是藏族的,这可以从他(她)们的发辫、脸型和讲话中区别出来。
这两个沐浴点相距不过30余米,谁也避不开谁,但他(她)们都坦然自如,各洗各的。
即便洗澡时腰部以上露出水面,或洗完后上岸梳头、穿衣,也都显得很自然,没人作惊奇状。
不久,有几个砍柴归来的藏族姑娘,从山路上嬉闹着过来。
她们到了我身边后,都将柴禾往地上一撂,便如入无人之境似地喧呼着冲下河畔,到了温泉边后,仅将身子背向公路,迅速脱下衣裙后,也纷纷投入到那热雾腾腾、清水盈盈的泉水中去了。
于是,戏耍声、动听的藏族长调声又一阵阵由那里向岸上抛来,直把个孤单的我弄得倍感凄凉!
那天,我没有拍照。
根据以往的经验,我不想因此而破坏了这样一个野趣盎然、别具风情的自然画面。
在很多地方,尤其是民族地区,那里的人们似乎都遵循着一条不成文的守则:凡事但观无妨。
若你再要拿出些什么现代工具摆东弄西的话,有时就难免搞得自己很尴尬,乃至还会成为不受欢迎者,被“驱逐”出境。
3
5月21 日20时30分,我抵达了毗邻西藏的最后一个县城——巴塘。
最初印象为:该地气温甚高,居民均已身着单衣;完全夏季天气。
另外,县城内到处都在大兴土木。
原来,两年前,此地曾有过一次较大的地震,损失惨重。
其实,在当天下午,我已经感觉到空气中热气难挡,连水壶里的凉水也晒热了。
到了县城后便浑身不适,感觉有明显的虚脱现象。
晚饭,只喝了些汤水;饭,则一口也吃不下去。
我料定,这可能是中暑所致。
因为,前天还在被冻得瑟瑟的海拔4675米、俨然“冬季”的海子山顶上,一下子下到海拔才2000余米左右的深谷中,很难马上适应这样大的一个反差。
饭间,店主告诉我,当日的气温在零上 30度,这又使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从零下好几度,突然来到零上30度的地方,确实够我受的。
然而,此时我担心的倒不是身体,而是“经费”已接不上,我只剩下40余元钱了。
从巴塘西去32公里,即进入西藏境内,一路更地广人稀、与外界联络不便。
毫无疑问,我已被困在前往西藏的“大门”前,我必须在巴塘有所补充,才能得以继续前进。
为此,我只有向我的朋友们发电,请求他们以可能的办法接应我。
第二天。
气温仍在零上30度左右,浑身极度不适地病倒在床上,但还是挣扎着起来,去邮局发出了求援电报。
为保险起见,也同时发电向慈母求援。
然电文中写明只要电汇200元。
慈母仅以“劳保”维持生活,三年来,慈母已帮了我不少,我早已于心不忍!
第三日。
气温较前两日低了些,已病倒在床三天,只剩下 21元钱了。
为坚持到汇款来,已从昨日改成每日吃两顿饭,每顿不超过2元。
2元钱只能吃一碗面,每次只能吃个半饱。
为保持体力,便尽量减少活动,整日像条死鱼似地躺在招待所。
从电视中看到不少有关“雪城”西藏的报道,其中提到:川藏路 2000多公里,修建过程中,由于山高路险、气候恶劣,先后共死了2000余人,平均每公里一人,故又有“西部奇路”之称。
第四日。
昨夜,因吃得太少,饿得一夜难眠。
今日想出办法:
专买2毛钱一只的馒头,共买13只。
以期既能吃“饱”,又每日只需花2元6毛钱。
下午,接到慈母汇来的 200元的电汇单,这不啻是雪中送炭。
送汇单的服务员刚走,未及关起门来,已是泪流满面……
第五日。
去邮局取汇款时,巴塘县邮局的两位藏族女营业员为我徒步万里而感动,遂“硬”给我取了一个“格萨扎西”的藏名。
问其译成汉语为何意?皆笑而不答。
后来我自己揣度:“格萨”似乎和“格萨尔王”有联系;“扎西”也像是藏语“扎西德勒”(吉祥如意)中的“一半”————愿“格萨扎西”这个吉祥的名字,保佑我实现人类史上第一个孤身徒步访问完西藏全境的夙愿!
得了慈母救我的200元后,今日总算能吃饱了点。
然仍不敢大吃,因为200元钱也维持不了几天。
晚上仍吃馒头,但是,增加了一包涪陵榨菜。
上招待所楼梯时,一当地藏族干部告诉我,《甘孜报》上有关于我的报道。
我请他从办公室取来报纸看后,果然见5月14日的《甘孜报》上登着我在康定的消息。
问他:“何以知道是我?”
答曰:“报上说你要经过此地。我一眼便认出此人定是你无疑。”
他随即反问:“有困难为何不找当地政府?”
答曰:“你们正在灾后重建,不忍打扰。”
傍晚时,有意外重大收获。
我在向一停车于路边的运输兵了解前方情况时,他说他在我翻前几座大山时,曾多次看到过我。
在看过我的身份证、记者证后,他说:“这样吧,光听我口述,你不一定记得住。我这里有一张旧的‘川藏、青藏、新藏公路兵站图’,我送给你作个参考,但你要注意保密。我念你是条汉子。你太艰险,太不容易了。”
在此后孤身徒步于茫茫高原的艰险无比的挺进中,我又多了一条珍贵的线索,在关键时,甚至可以挽救我的生命。
第六日。
接到友人焦雪莲小姐及诗人杨静的复电,他们已在成都赶往巴塘的路上了……
5月31日。焦雪莲和杨静赶抵巴塘。
见面时让我大吃一惊,继而双方都大笑不已——他俩因坐在长途车后座,头发和眉毛竟被一路的灰尘染白!
坐定不久,他俩又双双鼻血如注,脸色发青。于是他俩都有了“坐车尚且如此不易,更不用说徒步走过这段路了”的感叹。
他们给我捎来了成都20中学师生集体捐助我的1100元钱。
我曾于今年4月在该校作过一场演讲。
与此同时,我见到了《解放日报》上登出了有关我的报道。
对于这一来自我的家乡的支持,我觉得很是时候。
他们还给我捎来了黑龙江省富锦市政协赞助我的用以防身的双筒猎枪。
遗憾的是,因无法补充子弹只好作罢。为此,我仍只能以一把匕首防身。
但不管怎么说,我又可以继续前进了。
两天后,诗人杨静又动身前往东北,设法再替我筹款项,以支持我下一步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