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长征路|四川羊茸哈德村:一座高山藏寨的“下山”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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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经记者 党鹏 陈雪波 阿坝州黑水报道

沿着川西北的国道347线蜿蜒而上,道旁流淌着清澈的黑水河。在一片落叶松林之间,一栋栋嘉绒藏族特色民居顺着河谷错落铺展,洁白的白塔、热闹的民俗广场、烟火升腾的特色商业街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产业兴旺、百姓安居的和美乡村画卷。

黑水县羊绒哈德村一角。党鹏/摄影

这里就是四川省阿坝州黑水县羊茸•哈德村(以下简称“羊茸村”),藏语的意思为“神仙居住的地方”。日前,《中国经营报》“再走长征路,见证新时代”采访团走进这个“最美藏寨”。在红军长征时期,红军第一、四方面军先后三次进出黑水县路过羊茸村,村民为红军筹集粮食、牛毛、羊毛、畜皮、兽皮等御寒物资,至今仍然是当地村民口口相传的红色故事。

很少有人知道,10余年前,这片土地上的居民还困守在河对岸3000米海拔的高半山,面临着山高缺水、山体滑坡、交通不便等重重困难。同时,村里产业处于一片空白,2012年全村人均纯收入仅为4852元。

但是随着村民在2015年全部“下山”,搬迁到如今的村址之后,通过统一经营模式,将藏家住宅转型为旅游客房,得天独厚的生态禀赋、沉淀千年的民族民俗文化,一步步转化为可持续的现金流。2023年、2024年、2025年,村寨民宿接待总收入分别达到800万元、620万元、590万元,户均分红分别超过12万元、8万元、8万元。羊茸村的蜕变,为我国西部高原民族地区乡村振兴,提供了一份值得深度解剖的样本。

高山旧寨:困在大山褶皱里的生存账本

搬迁之前,羊茸村45户人家散落于海拔更高的半山沟壑之中。山高坡陡,没有通畅的硬化道路,日常生活物资全部依靠人背马驮,进出村寨耗费巨大体力。山体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常年威胁村民住房安全,人居环境分散破败。

寨子里的村民说,那时大家的谋生选择十分有限,主要依靠牦牛养殖、采挖野生药材以及外出打零工获取收入。村里青壮年男性大多奔赴各地承接工程、跑货运维持家用,留在寨子里的大多是妇女、老人和孩童,本土产业几乎一片空白。

2012年,全村人均纯收入仅4852元。“搬迁之前,村里家庭存款最多的一家人只有5万元。”羊茸哈德旅游服务有限公司运营总监吉嘎说,虽然村子身处享誉川内的奶子沟彩林景观,但这份宝贵的生态资源,对于当时的羊茸村而言却看得见、摸不着,“守着金山过穷日子”,是彼时羊茸村最真实的写照。

2010年11月,村民三郎俄木当选村委会主任后,举行了第一次村民大会讨论搬迁事宜。此前,三郎俄木在建筑工地搬过水泥、在餐馆当过杂工。2001年,他在黑水县城边的荒地上修建了当地第一家私人旅馆,通过精心经营,赚取了人生第一桶金。随后,又组织30余名村民组建黑水县第一支建筑施工队,并扩展到300人。

三郎俄木还是决定回到乡村,为村里人找到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路子,这就是搬迁。2011年12月,羊茸村45栋房屋的平地基工作终于完成。但是村民盖房没钱,三郎俄木自己为村民担保,贷下来400多万元的建房款。此外,黑水县也整合各类项目资金4500余万元,集中推进村内道路、安全饮水、电力保障、地质灾害治理、公共文化场所等基础设施建设。

2013年,45栋新房在河坝地带拔地而起,这距离三郎俄木打造“美丽的生态旅游新村”目标越来越近。村落的建设,着力于“微景观、微田园、微环境”,兼顾生态、业态、文态三重建设,从源头为后续旅游发展埋下伏笔。

为找准适合本村的发展路径,村集体组织党员、群众代表外出考察,足迹遍及九寨沟、茂县、华西村乃至广州等地,既学习成熟乡村旅游的成功经验,也复盘不少村寨盲目发展农家乐走向衰败的教训。经过反复研判,最终摒弃农户单打独斗搞农家乐的模式,确定房屋产权归农户,交由村集体公司统一运营民宿的核心路线。

2015年9月,羊茸哈德旅游服务有限公司完成注册,作为村集体企业共有41名股东。全村45户人家,有42户参与民宿经营,高山藏寨的转型大幕正式拉开。

羊茸哈德村集市一角。党鹏/摄影

下山创业:集体模式激活村寨内生动力

搬下山只是第一步,“搬得出,留得住,能致富”才是搬迁的最终目标。吉嘎介绍,羊茸村创新落地“支部+公司+农户”经营模式,用集体化的企业运营,把分散在各家各户的民居资源整合为标准化旅游产品,构建起一套兼顾效率与公平的利益分配体系。

这套集体运营模式有着清晰的运行逻辑:村民保留房屋完整产权,引入第三方专业评估机构,依据房屋面积、装修水准划分出A、B、C三大类共7个房型等级,全村合计257间客房。游客统一在游客中心办理入住手续,再由民宿管家接至对应民居,所有房费全部汇入村集体公司账户,资金不经过管家个人手中。为避免客源集中流向少数装修更好的家庭,公司每日动态排房,均衡分配客流,从制度上规避农户之间恶性竞争。

村寨里,每户家庭的女主人,就是民宿的专属管家。管家岗位每月固定工资3000元,主要承担客房打扫、为游客准备早餐、对接游客咨询服务等工作,早餐相关费用由公司另行结算。

记者在扎西羊青民宿看到,这里装修富有藏族文化。该户共有4间客房,公共区域面积大。虽然历经11年营业,但是房屋维护很好,入住的游客也非常喜欢坐在宽大的客厅喝茶、聊天。

“全村人口900多人,村内长期居住200余人,多为妇女老人;男性大多外出从事工程、货运等工作。”吉嘎说,大量留守在家的本地妇女,实现了“村民变管家”的身份转变,不用远赴外地务工,在家门口就拥有稳定岗位。

十余载发展,数据见证村寨蜕变。自2015年开寨以来,羊茸哈德累计接待游客180余万人次,累计营业额3819.70万元,净利润2968.15万元,平均每户累计分红74.20万元,实现“家家有收益、户户有事干”。

市场扩容:多业态发力补全产业链

高原旅游天然绕不开淡旺季的现实矛盾。每年10—11月奶子沟彩林绽放,是村寨黄金旺季,民宿基本维持满房状态;暑期旅游热度尚可,入住率大约60%;其余大部分时间属于淡季。

为此,羊茸村持续丰富文旅消费场景,推动业态迭代升级,从单一住宿接待向吃、住、游、沉浸式文化体验的完整链条延伸。在游客服务中心周边打造了吉波甘冾集市,商业街的超市、足浴店、藏式服装体验店、特色藏餐厅以及“阿妈煮茶”等商户对外招商,每年可以为村集体带来30余万元租金收入。小吃片区优先给到有经营能力的本村村民,配套考核管理制度,激活本土小微创业活力。只要天气允许,每晚广场都会上演锅庄舞民俗展演;村史馆对外开放,向游客讲述村寨的变迁历史。

唐卡艺术馆便是其中的代表性业态,这是勉唐派唐卡画师李二甲和妻子返乡创办的项目。艺术馆打破非遗静态展览的局限,成品展厅免费对外开放,同步开设唐卡手绘沉浸式体验课程,工作人员一对一教学,零基础游客也可以提笔创作,让唐卡艺术实现可观、可听、可学、可感的活态传承。艺术馆落地,填补了羊茸村深度非遗体验的空白,也成为村寨热门打卡点。

尤其是半山腰200亩范围的老寨子,由阿坝州嘎尔庄园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投资7000万余元,打造出嘎尔庄园生态文化旅游综合体,新旧寨子联动形成层级式旅游打卡点位。嘎尔庄园不仅吸引当地村民就业,更采购当地的肉类、果蔬等,带动乡村振兴。该庄园获得“全国甲级旅游民宿”、世界建筑节中国“年度杰出环境与人居设计奖”等荣誉。

2021年,木尔甲当选村党支部书记后,就挂起了新的“作战图”:夏天搞生态游,冬天做冰雪文章。经过3年筹备,木尔甲创新推出森林音乐会特色项目,将乡村民谣、古典音乐与大刀舞、阿尔麦多声部,本土锅庄等非遗展演相融合,吸引音乐爱好者和文化体验者。此外,乡村的山上森林还设计了团队下午茶、森林儿童乐园、彩虹滑道、森林穿越等项目,形成音乐+非遗+生态的新型文旅消费场景,带动餐饮、住宿等旅游产业收入增长。从最初的5户农家乐到如今的全民参与,羊茸村形成了民宿集群+非遗体验+冰雪娱乐的复合业态。

吉嘎介绍,目前羊茸村的客源覆盖全国,北上广避暑游客较多,成都游客占比高,还有马来西亚、新西兰、泰国等境外游客。

谈及今后发展规划,画师李二甲满怀期许:“我们将立足传统手艺,进一步擦亮黑水非遗文旅品牌,吸引更多年轻人了解唐卡、投身唐卡技艺学习,讲好黑水本土非遗故事,以青年力量为全县文旅高质量发展、乡村全面振兴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