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义老城的门,推开是一段力挽狂澜的岁月,走出去便是一片光明坦途。
子尹路旁,青砖灰瓦,一座中西合璧的小楼静静矗立,门楣上“遵义会议会址”六个鎏金大字历经风雨,依旧醒目。
湘江血战后,前路茫茫,在这一方小小天地,3天的彻夜研讨,以自我革新的勇气完成伟大转折,为迷茫的红军队伍寻回正确的航向。
九十余年沧桑,“转折之城”贵州遵义已换了人间。兰海高速公路、渝贵铁路穿山越岭,一条红色旅游公路将娄山关隘、花茂稻田、赤水渡口一一串起。
昔日“马蹄声碎”的黔山险径,化作纵横交错的通衢大道,把血色浪漫与美好生活紧紧相连。
赤水河见证伟大转折
如果说遵义会议那扇“门”,关上的是迷途困局,打开的是思想转折;那么赤水河上,万家门板铺就的桥,则化作另一重生命之门,承托一支穿草鞋的队伍求生的脚步,闯过又一个命运的隘口。
正值寒冬腊月,夜色沉沉,火把明灭,没有桥,赤水河的寒浪便是最凶狠的拦路者。
战士们踏着百姓借出的门板,搭建浮桥,门板在激流中摇颤打滑,浪头一次次撞击,门板吱呀震颤,战士、辎重、骡马,就这样从浮桥上,一次又一次横渡这条血色江河。
游客参观遵义会议纪念馆群雕。 本报记者 刘叶琳 供图
在赤水河两岸的群山里,3万余名红军将士巧妙穿插、声东击西,把几十万人的国民党军队调动得疲于奔命,一举摆脱了之前处处被动的态势,成功实现军事上生死局面的扭转。
当年的门板还在,踏过门板的那双旧草鞋,如今安放在纪念馆,只剩半截底,讲解员说鞋在渡河时泡烂了。那一刻记者忽然觉得,书上读过的“四渡赤水”,隔着一层玻璃,有了重量。那些文字不再是概念,而是实实在在踩过泥泞、蹚过激流的双脚。
“我们手里的每一件文物、每一段史料,都是当年红军绝不放弃信仰的见证。”玻璃展柜外,讲解员的声音压得很轻。她告诉参观者,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败、被迫长征,遵义会议在最危急关头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是党的历史上一个生死攸关的转折点。她每日向各地游客复述这段峥嵘岁月,把那些历史深处的细节,讲给一批又一批到访的人听。
遵义会议会址。 遵义会议纪念馆 供图
娄山关山门洞开
驶出遵义老城,向北便是娄山山脉。
关上的西风,先于人抵达。它从娄山千峰万壑间呼啸而来,穿过松涛,掠过崖壁,携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浩荡。
立身崖边,凭栏远眺,群山铺展如海,视野里分明横亘着两条路:一条隐于草木沟壑间,是当年红军作战踏过的山间小径,碎石嶙峋,曲折幽深;另一条便是改扩建后的210国道,顺着山势蜿蜒盘旋、车流不息,它的前身,是当年红军翻越雄关的通行干线。一旧一新,一险一平,两条路遥遥相望,把一段峥嵘过往和今日山河,一并摊开在眼前。
娄山关战斗遗址。本报记者 张雨涵 摄
红军走过的路,娄山关下板桥镇村民马天志从小听祖辈讲起:“长征时期这里仅有一条三四米宽的川黔公路勉强通行,翻越娄山关就靠这一条‘独路’。”
这条“独路”的真实模样也记录在《红军长征记》红军史料中。时任红十三团团长彭雪枫写道:“娄山关雄踞娄山山脉的最高峰。关上茅屋两间,石碑一通,周围山峰,峰峰如剑,中间是十步一弯、八步一拐的汽车路。”纸上文字,恰与眼前山势相印证。
老路经历一次次拓宽,后来升级为210国道,与之平行的崇遵高速公路也贯通了全长4000多米的凉风垭隧道。一根根青藤,经由双手编织,顺着路网走出深山、销往川渝,全村130余户村民逐渐发展起藤编产业。
告别马天志摆满各种藤编制品的小院,指尖还留有青藤粗糙的触感。马天志一辈子扎根娄山关,靠越修越好的路把藤编送出大山,一家人的好日子,便藏在这群山路网的蜕变里。他的故事是黔北交通变革落在普通人身上的真实切片,也是整个贵州挣脱大山束缚、跨步向前的生动缩影。
蓉遵高速公路赤水段。 遵义公路管理局 供图
这些年,贵州山区交通建设日新月异,兰海、杭瑞、崇遵高速公路搭建骨架,向北1小时融入成渝双城经济圈,向南2小时直达贵阳,向西连通茅台镇、四渡赤水纪念馆;渝贵铁路每日近百趟动车组穿梭川黔,辣椒、白酒、农特产品运往全国各地。
乌江之畔,渡口变迁历历在目。多座跨江大桥凌空飞架,构皮滩“水上天路”计划在“十五五”期升级航道和通航设施,将实现千吨级船舶的畅行。205省道江界河段提档升级,与跨江大桥、码头航道衔接相融、水陆联运。
群山阻隔,航空打开全新维度。遵义是为数不多拥有2座民用机场的地级市,新舟机场服务中心城区、红色旅游,茅台机场辐射赤水河流域白酒产业带,各自错位协同。百余条国内航线织就空中走廊,辅以3万余公里农村公路,形成“外通全国、内联镇村、串起红景”的综合交通运输体系。
在花茂村找到乡愁
沿着红色旅游公路向前,转过几道山,一片开阔田园铺展开来,遵义市播州区花茂村已然在望。
眼前的花茂村舒展如画,白色小楼错落有致,路旁木牌静静镌刻着一句朴素话语“怪不得大家都来,在这里找到乡愁了”,寥寥数语,道出花茂蜕变的深意。小道尽头,有一座农家院,白色外墙上写着“红色之家”。这是当年红军在花茂村住宿的院落,也是村里第一家农家乐。
“红色之家”农家乐。本报记者 赵伊纯 摄
花茂村原名荒茅田,闻其名便知其史——曾是荆棘丛生、贫瘠荒凉之地。
过去,大山困住了这片土地。直到枫元至苟坝红色乡愁路——这条“十大最美农村路”通车之后,远方的人循着车道奔赴而来,山野村落自此收获生机。
花茂的兴旺,藏在一户户人家的烟火里。红色也不再只是墙上的故事,而是化作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午后,我们抵达王治强的“红色之家”。骄阳被薄云滤得柔和,院门静静敞开,灶间缓缓升腾起淡淡蒸汽,盬子焖煮的香气漫过整个院坝。王治强早早起身,在老院坝摆开木桌竹椅:“早年农家乐一年营收仅数万元。公路修好后,客流源源不断,生意好时年收入突破30万元,还吸纳了十余位村民就近务工。”
2015年,习近平总书记曾到访此院,那句“党中央的政策好不好,要看乡亲们是笑还是哭”,王治强始终铭记在心。“总书记进来看我的房子,说建得不错,问我生意好不好,嘱托我要好好经营农家乐,带领乡亲们发展。”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王治强仍难掩激动,“路通了,游客来了,我们的日子才真正好起来。”
宽敞平整的沥青路,穿过稻田边,也通到古法造纸作坊与陶艺文创街区。
返乡归来的张胜迪守着一院草木,重拾祖辈流传的构皮造纸技艺。2015年,原本在茅台镇学习酿酒的她,依托“凤还巢”引进政策回到花茂。春日采花、秋冬打磨,依托山野四时风物,她就地取材推陈出新,将一朵朵鲜花嵌进纸张里,打造线装笔记本、手工书签、花草团扇等文创物件,让一纸繁花走出深山。
游客在花茂村母氏陶艺馆选购陶艺品。
不远处陶艺一条街上,母氏陶艺馆炉火温润。花茂盛产白泥,制陶已逾百年。母先才自小学习制陶,泥土在掌心辗转揉捏的日子里,大山的阻隔,也深深烙进他的记忆。“早年村里尽是坑洼泥路、槽式土路,烧好的陶罐拉出去,一路颠簸要坏掉百分之二三十,损失特别大。”通村公路修好之后,他的陶艺生意更红火:“运货再也不怕颠簸,快递发往全国,100个陶罐最多坏1个。”
遵义会议那盏灯的微光,从1935年的深夜“亮”到今天,九十余载未曾熄灭。赤水河依旧静静奔涌,娄山关崖畔留存着战斗遗迹,花茂村守住了乡愁底色,红色理想结出现实果实。
这些在黔北大地上活生生的事物,从来没有寻常过,见证着一代代人接力向前的历程。然而群山从不会主动退让,每一寸道路的延伸,写满交通生长的力量:险隘化为坦途,阻隔化作通衢,硝烟里的漫道,穿越岁月,终成滋养一方百姓的新途。
作者丨本报记者 张雨涵 赵伊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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