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冯学锋
清晨，在老城Opatovická的住所推开木窗，伏尔塔瓦河的微凉水汽漫进屋内。讲授西方语言学史大半辈子，马泰休斯、雅可布逊、特鲁别茨科依，这些反复出现在讲义中的名字，我此前只停留在纸面上。此番来到布拉格，并非普通观光，而是一场迟来的实地印证。课堂上辨析过的音位对立、功能语言观，如今终于要落实到真实街巷与建筑之间。途中遇到标识、史实拿不准，便随时问询，把所见实物和脑海中的学术记忆相互印证。
第一站直奔瓦茨拉夫广场尽头的布拉格国家博物馆。严格按照预先规划，先登上穹顶顶层。站在高处放眼望去，整座老城铺展在眼前，成片红瓦连绵起伏，哥特尖塔刺破薄云。波希米亚民族语言觉醒的历史底色，就铺陈在这片山河之间。之后由上至下逐层参观，从远古遗存慢慢浏览到近现代民族文化展。展柜器物静默，我心里却不断回溯：正是这股民族语言自觉，滋养出布拉格学派重视语言社会功能的学术立场。
图｜视觉中国
离开博物馆，步行途经Quadrio商场，广场上卡夫卡动态雕像赫然在目。数十片不锈钢镜面板块缓缓转动，时而四分五裂，时而拼合完整浮现作家的面容。这件作品创作者大卫·切尔尼本意，重在诠释卡夫卡笔下人的身份破碎、自我不可把握的异化主题。于我而言，这不断裂解又重构的过程，恰如语言学研究：面对杂乱万千的言语材料，拆解纷繁现象，再提炼背后稳定的系统秩序。文学与语言学，在布拉格本就血脉相连。
继续穿行老城曲折石板小巷，一抬眼，屋檐伸出长杆，弗洛伊德人偶悬空飘荡，便是大卫·切尔尼那件著名的悬垂雕塑。行人纷纷驻足仰头观望。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中欧，堪称现代思想的熔炉，精神分析、文学革新、现代语言学在此交织碰撞。望着这尊戏谑的悬吊人像，我不由得想到，这种思想交融并非仅仅停留在社会思潮层面，也实实在在渗透进语言学研究内部：雅可布逊后期开展的失语症研究，便明显吸纳了精神分析的观察路径，将心理维度纳入语言考察。站在雕塑之下，才真切感受到那个时代思想浪潮交融碰撞的浓度。
随后来到市立图书馆，大厅正中就是闻名的“书塔”。数千册旧书堆叠成高耸圆筒，塔内两面镜子往复反射，探头向内望去，书籍层层叠叠向无尽深处延伸，制造出浩渺书海的视觉幻境。围着书塔静静伫立，我忽然想到，布拉格学派的诸位先贤，正是扎根在这样海量典籍之上，得以挣脱青年语法学派偏重语音演变的局限，接过索绪尔结构主义的火种，又向着语言的社会功能，再往前走了一大步。一圈圈旧书，是一代又一代学者思考的沉淀，仿佛能看见他们埋首卷宗、辨析音位、辩论诗学语言的身影。
当地时间2026年5月28日，捷克布拉格，人们走过布拉格新城的瓦茨拉夫·哈维尔图书馆。（图｜视觉中国）
步行不远，抵达查理大学文学院旧址。这里正是1926年布拉格语言学会成立的大本营，马泰休斯出任首任会长，雅可布逊担任副会长；特鲁别茨科依虽身处维也纳，依旧深度参与学会研讨。这种跨国跨界的协作，也恰恰彰显出布拉格学派开放包容的学术气质。马泰休斯在此主持教研，一众学人在此相聚论辩。望着这面风化斑驳的石墙，往日论著里一个个冰冷的名字，此刻脱离纸面，拥有了可感知的现实空间。那些反复研习的学术观点，不再是固化的知识条目，而是一众学人在此交锋、诘问、反复打磨方才凝成的思想成果。
站在这里，我也不由得联想到教学。沙龙式的诘辩与求真，也深深启发了我多年的课程探索。我在课程中推行“三问免试”的考核改革：学生一学期只要提出三个兼具学术性、敏感性、启发性的高质量问题，即可获得期末考核优待。追溯理念源头，正是来自布拉格学派的精神感召——当年学者们流连咖啡馆、酒馆沙龙，自由辩难、刨根究底、不惧质疑权威。我希望把这份崇尚问题意识的治学传统，传递给国内的后辈学子。
一路步行，街巷烟火扑面而来，路边小摊买一份原味烟囱卷，外皮烘烤得焦香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热气混着麦香冒出来。没有过多甜腻馅料，边走边小口品尝。这份本地街头吃食，也让我联想到：布拉格学派从来不把语言封闭在书斋，始终关注鲜活真实的民间语言生活。
《花儿与少年》剧照
行走半日，身体略感疲乏，拐进百年的卢浮咖啡厅Café Louvre稍作歇脚。卡夫卡、爱因斯坦都曾在此落座，布拉格学派不少学者也常来这里聚会，在咖啡香气中交换学术灵感。厅堂保留着美好年代复古装潢，镜面墙、高背沙发，侍者身着马甲往来穿梭。邻桌传来低声交谈，杯碟轻碰叮咚作响。我们点一份维也纳咖啡、一份土耳其咖啡，静坐小憩。瓷杯握在掌心，暖意缓缓漫开。遥想百年之前，学者们端起咖啡杯，在杯盏氤氲的香气之间，一边闲谈，一边探讨交际功能、诗学音位，严肃的人文思考，就生发在这般充满烟火气息的沙龙空间。
时至正午，来到U Pinkasů平卡舒酒馆，这是当地百年老酒馆，厅堂人声喧闹。按照预先确定的二人餐点餐：牛肉浓汤炖菜配面包饺子（即捷克传统面团克内德利克（knedlík），非中式带馅饺子），奶油烩牛里脊配同款面团、蔓越莓果酱，一大杯比尔森原酿扎啤端上来，泡沫在杯口堆出厚厚一层，喝一口，苦味先至，回甘紧随，再加一杯店家推荐的无酒精软饮。两道主菜自带面团主食，分量扎实。酒馆午间客流很大，上菜节奏稍缓。品尝醇厚的炖牛肉，酸甜柔和的奶油牛里脊，配上清冽的比尔森生啤，麦芽香气在木桌之间弥漫。当年捷克民族复兴时代的文人学者，正是在这样的酒馆圆桌之上畅谈，思想不只诞生于讲堂，市井酒肆同样迸发真知。他们不是教科书上抽象的名字，也是会坐在一起举杯闲谈的普通人。
用餐结束，没有立刻结账离去，顺势逛了酒馆的前庭与后院，走到地下一层，方才寻见那座复刻黄铜酒龙头与三语纪念铜牌。标牌以捷克语、英语、德语记述史实：1843年，布拉格第一杯比尔森原酿啤酒，便是从这里打出。比尔森啤酒1842年方才问世，转年这家酒馆就率先引进这款新式淡色拉格，彻底改写捷克啤酒的面貌。这枚黄铜龙头属于后世复原纪念装置，并不实际出酒，而我们桌上斟出的扎啤，恰恰就是当年那一款比尔森原酿，实实在在坐在历史发生地。随后直接到收银台结账，从酒馆出发，穿过老城蜿蜒小巷，步行约八到十分钟。
午后继续老城漫游，中世纪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哥特、巴洛克建筑交替映入眼帘。穿行老城石板路上，一部现代语言学史也在脑海徐徐铺展：青年语法学派深耕语音演变，索绪尔区分语言与言语，布拉格学派则为结构主义注入功能视角，将它引向社会现实与诗学文本。这一条思想脉络并未止步于二十世纪，它绵延向下，滋养后世的话语分析，也为社会语言学铺就道路。
暮色慢慢降临，踱步来到查理大桥下方河畔的俱乐部餐厅。窗外直面伏尔塔瓦河，落日铺洒河面，查理大桥上一尊尊圣徒雕像，在暮色之中轮廓柔和。晚餐点了烤猪肘子、烤鸭腿、香炸肉排、烤三文鱼排，配一份家常甜品；两杯本地生啤，一杯自制鲜榨柠檬水。刀叉起落，品尝地道波希米亚风味，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遥想雅可布逊等先贤也曾踏过这片河岸，于暮色之中思索语言、文学与民族命运。纸上阅读千遍，终究不如亲身踏足思想故土。
《花儿与少年》剧照
晚餐结束，不再搭乘任何交通工具，沿着伏尔塔瓦河河岸缓步步行返回老城住处。河水静静奔涌，晚风拂面，对岸布拉格城堡与教堂灯火次第点亮。
回望完整的一日：从国家博物馆宏大的民族历史叙事，到图书馆书塔象征无尽的知识长河；从查理大学文学院旧址的学术殿堂，到咖啡馆、老酒馆充满烟火的思想沙龙；见过悬空的弗洛伊德，看过不断聚合裂解的卡夫卡雕像；行路途中尝过街头原味烟囱卷，也在百年酒馆地下一层，寻访到打出布拉格第一杯比尔森啤酒的纪念酒龙头。
作为一名来自中国的语言研究者，我完成一场跨越山海的致敬。一百年前，中欧这片土地上的学者重新审视人类语言；一百年后，远自东方的后辈，踏遍他们曾经生活、论辩、思考的城市，重读那些不朽的论述。思想没有国界，如同伏尔塔瓦河的流水，穿越时光静静奔流。回到老城住处，夜色沉静。待日后再翻开马泰休斯的著作，书页间的铅字想来会生出新的分量。纸上读百遍，终究不如亲自走一遍他们走过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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