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发小媳妇亲口跟我说的,说完之后她自己又反复叮嘱我别往外传。我答应了,但这些年一直憋在心里,今天写出来,真假你们自己掂量。
我发小叫王磊,打穿开裆裤就跟我一起玩。他媳妇叫周晓燕,临沂人,嫁到我们村三年了,人踏实,话不多,就是胆子出了名的小——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看见条菜花蛇能跳上板凳尖叫半天。
但就是她,经历了一件事。那件事之后,她整个人变了一副样子,说话做事都沉了很多。
事情发生在去年秋天,农历九月底。
崂山那一片,老辈人管一种东西叫"皮子"。跟东北说的大仙不是一回事,皮子专指山里的狐狸,年岁久了能扒了皮变成人形。但也不能完全变,得留个尾巴藏不住,或者脚变不好——狐狸脚窄,变出来的人脚底板是尖的,走道轻得没声,雪地里留的脚印只有半个。
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提起来都忌讳,轻易不说。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讲过,说崂山里皮子最多的是北九水那一带,老林子密,泉水深,狐狸在里面修行方便。奶奶说皮子不轻易害人,但爱"迷人"——就是把你引到山沟子里,让你迷路转不出来,最后困死。
我那时候当故事听,从来没当真过。
周晓燕也不信。
她嫁过来第二年,王磊在即墨找了个开货车的活儿,一个月回来两三天。晓燕一个人在村里住,白天去村里的玩具厂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收拾,日子过得闷但安稳。她胆子小,每晚睡觉前都要把门窗检查三遍,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灯开到天亮。
去年九月底的一天,厂里停电,提前下了班。晓燕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盐和两瓶酱油。小卖部老板老刘跟她开玩笑:"你家那口子又半个月没回了吧?"
晓燕笑笑没说话,骑上车走了。
那天下午她到家才四点多,天还大亮着。她把电动车充上电,进屋扫地拖地,把衣柜里王磊的衣服翻出来叠了一遍。忙完还不到六点,天已经开始擦黑了,她炒了个白菜,热了两个馒头,吃完饭刷了碗,就没事干了。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想了想,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坐着乘凉。
九月底的傍晚已经凉了,她披了件外套,坐在枣树底下看天。天慢慢黑透,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蛐蛐在墙根底下叫。对面山坡上有人家亮起了灯,远远的,昏黄的一点一点。
她看了会儿,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回屋,余光瞥见院门口站了个人。
晓燕猛地一激灵。
她家的院门是两扇铁皮门,天黑之后她习惯从里面插上门栓。但那时候她还没关门,两扇门敞着,门口的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黑漆漆的。
那个人就站在门框边上,半个身子在暗处,半个身子露着。
是个女的,头发披着,穿一件碎花褂子,看不清脸。
晓燕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转念一想,也许是邻居家来找人的。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谁啊?"
门口那女的往前走了一步。
路灯照到她脸上,晓燕看清了——是个挺年轻的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瓜子脸,皮肤白得不太正常,白得像没见过太阳。眼睛细长,眼尾往上挑,看人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的。
"大姐,"那姑娘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嘴里含了块棉花,"我打山那边来的,迷路了,走了一下午,渴得不行。能不能给口水喝?"
晓燕犹豫了一下。村里人淳朴,有路过的讨口水喝是常事。她回屋倒了杯凉白开,走到门口递过去。那姑娘接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晓燕的手背——冰凉冰凉的,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晓燕心里咯噔一下。
姑娘仰头把水喝了,杯子递回来,冲晓燕笑了一下:"谢谢大姐。天黑了,我能不能在你这儿歇歇脚?不用进屋,就在院子里坐坐就行。"
晓燕想说不行,但嘴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她后来回忆,说那一刻脑子像被人捏了一下,浑浑噩噩的,嘴比脑子快。
姑娘就进了院子,坐在枣树底下晓燕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晓燕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晓燕想开口问她是哪个村的,但话到嘴边就忘了要说什么,脑子空空的,眼皮越来越沉。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晓燕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之间听到那姑娘哼歌。调子很怪,细细的,拐来拐去,像风吹过老林子里的树洞。晓燕觉得好听,但听着听着就犯困,脑袋一耷一耷的。
突然,墙头上"喵"地一声,一只黑猫蹿了过去。
晓燕猛地清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旁边的椅子——椅子上空的,那姑娘没了。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水。
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院子里没人,院门还是敞着的,外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松了口气,心想人走了也好,正好关门睡觉。
她走过去拉门栓,手刚碰到铁门,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小撮毛。
黄褐色的,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从什么动物身上掉下来的。
晓燕弯腰捡起来,凑到路灯底下看。那毛在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跟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家畜的毛都不一样——她婆家养过猫养过狗,毛都没这么细软。
她捏着那撮毛愣了半晌,后背一阵阵发凉,赶紧把毛扔了,哐当一声关上院门,插好了门栓。跑回屋里把门反锁,窗帘拉得死死的,灯全部打开,钻被窝里蒙着头哆嗦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她就给王磊打电话,带着哭腔说让他赶紧回来。
王磊从即墨开车赶回来,到家的时候晓燕还窝在被子里,脸白得跟纸一样。王磊听了她说的事,挠挠头,说可能就是个过路的姑娘,你想多了。
晓燕咬着嘴唇没说话。她心里知道那不是人,但她找不出证据。
王磊待了两天就走了,走之前把院门口的路灯换了新的,又给晓燕买了一条大狗栓在院子里。晓燕一个人在家过了几天,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喂狗,睡觉前检查门窗,灯还是亮到天亮。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
但事情没完。
那是一个礼拜之后,晓燕下班骑车回家。村里那条路她闭着眼都能骑,哪有个坑哪有个弯她都清清楚楚。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要下雨没下的那种闷,空气黏糊糊的贴在身上。
她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忽然看见前面路边蹲着个东西。
是个什么动物,黄褐色的,尾巴蓬松地拖在地上。它背对着路,低着头,像是在啃什么东西。
晓燕减了速,想看清是什么。
那动物似乎感觉到了她,慢慢转过头来。
狐狸。
一只狐狸,蹲在路边,嘴里叼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细长的,眼尾往上挑,眼神跟那天晚上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晓燕的电动车把手一歪,整个人连车带人摔在了路边的草沟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挣扎着爬起来,那条狗——王磊买的那条大黄狗——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对着狐狸的方向狂吠。
狐狸松了嘴,老鼠掉在地上,一瘸一拐地跑了。狐狸慢慢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看了晓燕一眼,转身钻进了路边的玉米地,尾巴尖一晃就不见了。
晓燕坐在地上,膝盖上血糊糊的一片,狗围着她转圈,舌头舔她的手。她喘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王磊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王磊这次当天晚上就回来了,连夜带她去镇上卫生院缝了四针。回来的路上,晓燕坐在副驾驶,半天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磊子,你信不信我?"
王磊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信。"
"那你搬回来吧,哪怕换个近点的活儿,别把我一个人扔家里了。"
王磊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王磊陪她睡,关了灯之后晓燕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王磊迷迷糊糊地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那天晚上坐院子里,她唱歌的时候,我看了她脚一眼。"
"什么脚?"
"她穿的是布鞋,鞋帮有点高,脚踝露在外面。脚踝那块……有毛。黄褐色的毛,细细的。"
王磊没说话,把她搂紧了一点。
后半夜晓燕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坐在院子里,枣树底下,对面坐着那个姑娘。姑娘这次没唱歌,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几乎透明。
"大姐,"她说,"你别怕我。我就是那天下山找水喝,迷了路。你给了我一碗水,我记着你的好。"
晓燕在梦里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我以后不来了,"姑娘站起来,拍了拍碎花褂子上的土,"山上的老槐树倒了,家没了,我得换个地方。"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冲晓燕笑了一下——这次那个笑跟上次不一样了,眼睛弯弯的,看着像个普通的小姑娘。
"替我谢谢你家那口子,"她说,"那狗挺凶的。"
然后她就走了,背影慢慢融进夜里面。晓燕在梦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脚踝那块细看是尖的,步子轻得跟没有重量一样,鞋底都不沾地。
晓燕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侧过身,看见王磊睡得正沉,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热乎乎的。
她翻了个身,面对窗户。窗帘没拉严,缝里透进来一道灰蓝色的光。她盯着那道光,忽然听见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不是凶的吠,是那种撒娇似的哼哼,尾巴肯定在摇。
晓燕披了件衣服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大黄狗趴在枣树底下,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狗旁边那把椅子——就是那天晚上那个姑娘坐过的椅子——扶手上放着一把野枣。
红彤彤的,十几个,颗颗饱满,上面还挂着露水。
晓燕站在窗边看了好久。
后来她把那把野枣收进来了,洗了,给王磊吃了几个,自己吃了几个。枣挺甜的,核小肉厚,比村里那棵枣树上结的好吃得多。
王磊后来辞了即墨的活儿,在镇上找了个开中巴的班,每天都能回家。晓燕照常上班,照常过日子,但胆子比以前大了些——晚上敢一个人关灯睡觉了,也不怕走夜路了。
只有一次,冬天下了第一场雪,她出门扫院子,扫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雪地上有一串细小的脚印,从院门口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路边,朝着山的方向。
那脚印很小,很浅,像什么小动物踩过的,脚尖窄窄的,脚跟圆圆的,走在雪上一点印子都没留下。
晓燕拿着扫帚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屋了。晚上她给王磊炒了个白菜,热了俩馒头,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她找着新家没有。"
王磊嘴里塞着馒头,含糊地问:"谁?"
晓燕笑了笑,说没事。
我是今年过年回老家听王磊说的这事。那天我们俩喝了点酒,他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老七,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我说行。
他就把晓燕的经历跟我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挠挠头,自己也笑:"你说这事儿邪不邪?我媳妇以前胆多小一人,现在半夜去村口小卖部给我买烟,回来经过那片玉米地都不带怕的。问她,她就说人家不害她。"
我问他野枣的事是不是真的。
王磊说真的,他吃了,确实甜。
我后来专门找了个时间,趁晓燕在院子里择菜,搬了个马扎坐她旁边跟她聊了一下午。她自己把这事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说得比我转述的细得多。她说她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姑娘到底是什么,是狐狸成了精,还是山里的什么别的。
"但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她择着菜,头也没抬,"她就是渴了找口水喝。谁都有渴的时候,山里的东西也一样。你给了她水,她记着你的好。就这么简单。"
我那天从她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村口的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响。我骑电动车经过那棵老槐树,减了减速,鬼使神差地往路边看了看。
路边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得趴下去的野草,和草叶子上一层薄薄的霜。
我加了油门走了。后视镜里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但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梦见了一片老林子,林子中间有一棵特别大的槐树——得三四个人合抱那么粗。树底下蹲着一只狐狸,黄褐色的毛,尾巴蓬蓬的,它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林子深处走了。
我跟着它的背影看过去,林子深处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个人影站在那儿。碎花褂子,披着头发,冲我招了招手。
我在梦里醒不过来,就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