硖口古城一日

旅游攻略 1 0

应张伟品老师夫妇邀约,去山丹硖口。

周五他在志愿者群里发了消息,附了方案:一是到硖口看古城和长城,二是在金山子驿站念唱《青苗旗》宝卷;末了还有一样,吃山丹的炒拨拉。群里跟着接龙,一个挨一个,我数了数,二十多人。张伟品这个人,做事向来是这样,话不多,方案却总做得细密妥帖,跟着他出门,不用操一份心。

原打算自己开车。后来见张镇山老师一个人开一辆车,我就给黄岳年馆长夫妇打了电话,让他们搭镇山的车,我上了可儿的车。

第二天清早八点半,五辆车准时出发。打头的没上高速,走甘州到山丹的旧312国道。车出甘州,窗外已经是秋天。地里有人收庄稼,捆子立在地里;也有许多人弯着腰摘菜,摘下来码在地头,有车停在地里装菜。旧312国道还在养护,有一段路半幅走着半幅堆着料在维修,大车一辆挨着一辆,卷起的尘土半天落不下去。可儿握着方向盘,一路念叨:放着高速不走,走这老路图啥,尽吃土。我笑她,说老路挨着长城,走高速你看得见什么。她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把窗摇上去,又摇下来一道缝。庄稼收过一半,地里露出矮茬子,路边的白杨黄了一半梢。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已经带了秋天的凉意。

进了山丹境,没有入城,从城北环路直接走,先到了陈户。

陈户的西瓜是出名的,昼夜温差大,瓜比较甜。但是成熟期晚,路边瓜地里还卧着不少没摘的瓜,皮上带着白霜。地头搭着棚子,有铁皮房,也有用木棍撑着彩条布的,远远望去像一个临时车棚。大货车停在棚边装瓜,瓜农猫着腰抱瓜往车边递,过完秤,瓜滚进车斗,一个接一个。可儿放慢了车,想摘几个,盯着棚子看了两眼,又没停,直接走了。

车窗外,兰新高铁复线正在修。路基已经铺好,有的还挂着电缆,吊车悬在半空,工人小得像点子,工程车在下头来回倒。听说这条线要是通了,张掖到兰州只要两个钟头。到时候再来硖口,怕是一顿饭的工夫就到。

再往前走就是长城驿。博物馆这次没进去。去年文联组织田野调查,我和曹堂主来过一回。县文旅局的小许讲这一带长城怎么修、用什么修,夯土多厚、壕堑多深,都有照片;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具明代干尸,出土于当地李氏合葬墓,万历十二年下葬,一同出土的还有发套、青花瓷杯碗,玻璃柜里摆着,灯光打得暗,几百年过去了,头发还是黑的。长城驿早年间是兵站,也是驿站,驿卒在此换马、商队在此歇脚,这些事馆里都有展陈。

老路沿着明长城走。墙体时断时续,翻过山岭,又贴着戈壁往前,像一条走累了的龙。公路上的车来车往,十辆里八辆是货车,满载着货物,跑得沉闷,错车时车身一晃,灰就扑上窗来。

半道上胡永晖打来电话,声音急,说路走错了,该往山丹城里拐。我来过硖口,认准方向没错,让可儿放心,跟着牌子走。他们到底还是掉了头,回山丹方向去了。我们却继续向前走,又走了约莫七公里,路边立起一块牌子:硖口古镇。

我们算是到了。

对硖口的来历,我多少知道一点。硖口古城南依祁连山,北临龙首山,坐落在河西走廊“蜂腰”地段,素有“甘凉咽喉”之称。去年这时,小许讲了一路,我手机备忘录里至今存着当时记下的几句话:山丹的汉、明长城全长九十多公里,汉长城多借山势为险,腹地挖壕堑代墙,年头久了,壕堑多半填平。

过了硖口的石头阵,古城拱门就在眼前,和去年一个样子,远处的石头阵立着的还是那些石头。

停车照相。旁边还有几个人也在拍,架着手机换角度。我瞥了一眼车牌,鄂F。我儿子在湖北做事,看到那车牌,心里先热了一下,像碰见了半个熟人。他们拍他们的,我站远了点,也没好意思上前与他们搭话。

上点将台的时候,后面几辆车才陆续到,早的迟十分,晚的迟半个钟头。胡永晖来时一边拍身上的土,一边说导航定位发错了。点将台是新修的,去年四月份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座建筑。台前起了两座亭子,立着两块石头,刻着“丝路行知”,落款是清华经管学院;亭子前头还有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的标志,底下一行字:甘肃山丹·硖口古城。大家围着拍了许多照片。

点将台上风大,太阳刺眼,人都眯着眼。往北看,戈壁摊开,间或有农舍和庄稼,一绿一黄,长城往西边去了,312国道上车不断。往南看,硖口古城就在脚底下——除了拱门和过街楼,余下尽是残垣,一堵一堵都立在日头里,影子有些短。

胡永晖在台上给大家讲古城的历史。他声音不高,风又抢话,众人就围成一圈往里凑。他说,硖口扼着甘凉古道进张掖的东入口,和周边金山驿、新河驿、丰城驿、祁店驿连成一体,是汉代“五里一障、十里一墩”防御体系的核心据点。兵守着边,也护着往来商队,丝绸、茶叶往西去,西域的物件往东来。

讲完,梁涛老师起了个头,大家齐唱《送元二使安西》。没有伴奏,声音倒是齐的,开头还有些拘谨,唱到“西出阳关无故人”,陈总编等几个老同志的嗓门放开了,被风一吹,散到城墙外面去了。

时间已到中午,大家下台进城。

城里的路是土路,间或绊着一些石子和青砖、还有一两块碎瓦。墙都是断的,齐腰高,墙头长着一蓬一蓬的芨芨草,风一过,草和草之间就响。有一家房子尚好,可能是开民俗的,门洞口坐着一只黄狗,不叫,看我们一队人进去,又把头搁回前爪上。日头从残墙的缺口斜进来,把人影拉得很长,落在一片早年是院子、如今长了草的空地上,院里还有一口井,井里尚有水。一行人走着看着,但话却少了,只剩鞋底蹭土的声响。

过街楼门洞高,砖缝里长着草。仰头看,“威镇乾坤”的匾额悬着,墨色洇开了,像一片旧水渍。任校长、黄馆长坐在门墩上,和陈总编、曹老师等人拿着酒,也不倒杯,就着瓶子传。他招手让我们也来一口,说,这酒不是给咱们喝的,是陪曾在这里的戍卒喝的,人家在这儿站了一辈子。

我接过瓶子抿了一口,酒是辣的,落到心里却热。门洞外头日头白花花的,风穿堂而过,四百年的戍卒们仿佛刚换岗走开,还带着肩上的凉。

出古城,便往泽索谷去,约有五公里,有一条水库是干涸的,可能很久没有放过水了。硖口古名泽索谷。

两边山崖发黑,布满纹路,一道一道,不知是水走的,还是风刻的。河床垫满片石,大大小小的,也只剩这些石头,记着从前水的走向。

谷中段立着一座烽火台,土色发红。台下危岩上刻着“锁控金川”四个字,笔道很深,是明嘉靖三十一年刑部郎中陈棐奉旨西巡时所题。再往前推,汉昭帝始元二年,朝廷在泽索谷设日勒都尉屯兵,是硖口有据可查的最早的设防。题刻不远,有两处对称的营垒遗址,土墙只剩根基,当地人叫“营盘台子”,曾是古城东大门的前哨,明清一直有兵驻守。谷里还有几头驴,见我们到来,也不跑,只是静静站着,盯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站在谷地一块石头上往外看,两山夹峙,大漠横亘,才猛然懂了陈子昂那句“硖口大漠南,横绝界中国”。千古文人墨客路过此处,留下的诗词不论婉约还是磅礴,大约都是被这险峻的地理逼出来的惊叹。它们穿透岁月,成了风里的回响。

任校长听朋友说谷里还有岩画,几个人低着头沿崖根找,翻开碎石看,又爬上半坡,找了半天没找见,下来时裤腿沾了一层土。我想带大家再往山上走,在山顶可以看到整个泽索谷,还有汉明长城的走向。但众人都有些乏了,脚底下拖着,便在谷里拍了些照片,转往金山子。

念卷和吃饭都在新修的金山子驿站。趁饭还没好,我和陈总编、胡永晖带着几位女同志爬上驿站背后的金山子烽燧。坡陡,土松,好在半路修了309级台阶,拾级而上,几个女同志扶着腰喘,互相拉拽着上去。

上去之后,眼界一下开了,风也硬了。G30连霍高速公路从脚下过,小车像甲虫,货车像盒子,一辆追着一辆,这条路东到连云港,西到霍尔果斯,是国家地理交通大动脉。远处祁连山顶着雪,太阳一照,白得发蓝。南边的焉支山是青的,西北边是沙丘,一道一道,明暗分明。脚下这一段汉明长城保存得还算齐整。汉长城当年以壕堑代墙,到了我们站的地方,已经认不出形制,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山底下,新河驿贴着长城根,当年的驿道如今是碎石路,路面上还看得出车辙印。

风从西北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几个人不说话了,各自找个背风的角落站定。胡永晖蹲下来点烟,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一位女同志拢着头发,说,从前的人就在这儿过日子?我说,他们都是兵卒,只能在这儿守。前面还有一个地方叫老君,就是那个时候老兵及家眷住的地方。大家围着烽火台转了一圈,三三两三说着话。远处高速上一辆货车长鸣了一声,声音被风拉细了,飘上来。

我伸手摸了摸烽燧的夯土,粗砺,有些硌手,被太阳晒得温热。土一层一层叠着,也不知是哪朝的兵、哪朝的民,一层一层杵上去的。

下山来,驿站院子里已经支起锅灶。

山丹的炒拨拉现炒现吃。掌勺的师傅是张伟品的亲戚。他说,这吃食是老早传下来的,当年霍去病打完仗犒赏三军,就是拿这五脏六脏在鏊子上猛火“拨拉”出来的。如今羊的心肝肺肚切好了堆在盆里,配着洋葱、青红椒和孜然,一勺烩进铸铁鏊子。炉火舔着铁板,油烟“轰”地起来,师傅上下颠动,葱蒜辣子一并下锅,香味走得比人快。肥而不腻,带着一身烟火气。几个人围着炉子站着,旁边摆了两排小桌子,大家一人端一个小碗,烫,吸溜着,额头冒汗,吃两口抬头说一声好,再低头吃。

张伟品在灶边站着,不大吃,光招呼人。谁碗里空了,他先看见;谁说这东西地道,他就把师傅的话再学一遍。忙活到人都坐定了,他才端起碗,蹲在小桌子边上去。

展厅在屋里,布置得素净。墙上挂着贾兴画的《青苗旗宝卷》图文,旁边配着可儿的刻纸,红纸黑线,牛拉犁、人割麦,一件件讲着山丹的庄稼和节气。窗纸透进光来,刻纸的影子落在白墙上,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晃动。

活动由张伟品主持,不紧不慢,每一环之间都留足说话的工夫。胡永晖、黄岳年、贾兴先后开讲:讲金山子的沿革,也讲《青苗旗宝卷》——一部本土新创的宝卷,扎根乡土,写的是山丹的田、山丹的人,写大旱之年乡亲们抬着关老爷的銮驾求雨,写祈雨的旗子在青苗头上飘。这些故事都是黄岳年馆长他们从老人口里一点点掏出来的,掏出来,又续上了新的念法。讲完开卷,众人手里捧一册纸本,对着投屏,齐声咏唱,一段接一段。起头是张伟品领的,后头众人跟上,《夯歌》《拨胡麻》《莲花落》……翻页声沙沙作响。宝卷的调子古拙,七字一句,三弦和响木、碰铃伴着,绕着院子走,绕到烽燧根底下才散。

张老师八十二岁的老岳父一直坐着听,从头到尾没动地方。散场时我扶他起身,他说,比他小时候和年轻时唱的宝卷好听。我问好在哪里,他想了想,说,旧卷唱的是善事,这一卷唱的是咱们自己的庄稼人。老人年轻时也是念卷的,那些曲牌,那些板眼,都在他耳朵里存着。他说好听,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什么评论都重。旧宝卷传了几百年,传到他这一辈耳朵里,又从他的耳朵里,认下了这一卷新的——所谓传承,大概就是这样一声“好听”。

离开时天早已黑透。回头看,金山子驿站卧在烽燧脚下,灯火不多,轮廓冷峻,像长城投在夜里的最后一道影子。

车过山丹城,已近深夜。县城静下来了,夜市还没收。炒拨拉的炉子还亮着,火光一窜一窜;一家卤肉摊前挂出“售罄”的纸牌,案板已经刷洗干净,旁边还有卖其他小吃的,锅里冒着白气。食客三三两两散出来,脸上带着酒红,话多,声音也大,走出去老远还回头摆手。

欧阳修写《丰乐亭记》,说百姓所以“安此丰年之乐”,是因为“幸生无事之时”。说的是千年以前的事,也像说的就是这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