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鲁苏两省交界的地图,山东最南端有一个像“触角”一样伸进江苏腹地的县域板块。它东、南、西三面紧紧挨着江苏省,分别与连云港东海县、徐州新沂市、邳州市接壤,仅仅北侧一小块区域和临沂市内的兰陵县、罗庄区、临沭相连。很多不熟悉鲁南地理的人第一眼看到这里,都会产生疑惑:这块地方到底属于山东还是江苏?
它的名字叫郯城县,隶属山东省临沂市,是山东的“南大门”。但如果你走进郯城的乡镇村落,听到当地人说话,看到他们的日常出行选择,你可能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究竟是在山东,还是已经跨过省界,来到了苏北大地。
二十公里到新沂,七十公里到临沂
郯城人最常面对的一个日常问题是:去哪儿逛街、看病、走亲戚?
答案往往指向南边。从郯城县城前往江苏新沂市区,路程只有二十多公里;而前往临沂市区,路程将近七十公里。对于南部乡镇的居民来说,去临沂反倒算得上一趟“远门”。
这种距离上的“近苏远鲁”,直接塑造了郯城人的生活半径。就医、购物、休闲娱乐,许多郯城人优先选择的是新沂、徐州,而不是往北奔波去临沂市区。两地乡镇犬牙交错,公路互通互联,不少村庄的田地直接相连,跨省赶集、走亲访友早已成为日常。世代通婚的家庭数不胜数,很多郯城人的亲戚就在江苏,逢年过节往来走动十分频繁,一条省界,并没有成为阻隔两地交往的屏障。
一张嘴,三种口音,本地人一听就知道你住哪个镇
郯城最让人啧啧称奇的地方,是它的方言版图。
郯城方言本身处于中原官话、胶辽官话和江淮官话的交汇地带,全县大体上分为北、中、南三种口音。这三种口音的韵母系统基本相同,但声母和声调存在明显差别,而正是这些细微的差别,成了当地人辨别“你是哪里人”的密码。
北部口音流行于庙山、李庄、泉源一带,风格贴近临沂主城区方言,语调硬朗,词汇和发音习惯与兰山、费县等地高度接近。中部口音是县城及马头、高峰头一带通行的方言,归类属于中原官话徐淮片,调和了鲁南与苏北的语言特点,也是郯城最具代表性的口音。南部口音则流行在红花、杨集、花园、重坊等紧靠省界的村镇,因为与江苏村镇邻里相望、联姻务工往来频繁,口音进一步向苏北靠拢,带有部分江淮官话的语音特征。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郯城中部的方言和江苏徐州、新沂方言相似度极高,很多时候郯城人和新沂市民聊天,外人很难第一时间分清谁是山东人、谁是江苏人。而郯城北部的人跟临沂其他区县的朋友交流时,很容易产生“老乡”的亲切感;但跟本县南部的人聊天,口音差异反而明显,很难生出“一家人”的亲近感。
这种“一县三音”的局面,是几百年跨省交往沉淀下来的结果。郯城人自己也早就适应了这种“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语言切换——和北边临沂的朋友聊天用偏鲁南的口音,本县邻里闲谈用本土郯城话,去江苏采购走亲戚则自然而然地切到贴近苏北的语调。
不只是口音,连胃都偏向了江苏
语言之外,饮食习惯同样印证着郯城与苏北的亲近关系。
郯城南部居民的饮食口味整体偏向苏北风格,日常主食以面食为主,煎饼、羊肉汤、烙馍是餐桌上的常客,口味偏重,爱吃咸辣,饮食习惯与徐州高度契合。而临沂本地家喻户晓的炒鸡、糁汤,在郯城虽然也有门店,却算不上当地人日常最主流的选择。
马头镇的朝牌是郯城最具代表性的地方小吃之一。这种因形似古代官员上朝手持的笏板而得名的面食,两面焦黄、粘满芝麻,刚出炉时酥香掉渣,在当地流传了数百年。马头是郯城最大的回汉聚居之地,朝牌就着羊肉汤的吃法,正是回汉群众长期和睦相处、饮食互鉴的生动写照。当地甚至有民谣唱道:“呶呔呶呔真呶呔,香油果子就朝牌”——“呶呔”是郯城方言里“好棒”的意思,一根油条配一块朝牌,在郯城人眼里就是绝配。
两千多年前的“孔子师郯子”
郯城的跨省基因,有着极深的历史根源。
郯城建置始于夏商时期的炎国,春秋时期演化为郯国,秦朝设郯郡,两汉时改称东海郡,唐朝定名为郯城县。在漫长的古代历史中,郯城长期与徐州一带同属一个文化圈层,同受淮海文化影响,地缘相近、人缘相亲,民俗习惯和价值观念高度一致。
“孔子师郯子”的典故就发生在这片土地上。据《左传》记载,鲁昭公十七年秋,郯国国君郯子去鲁国朝拜,席间详细解答了少皞氏“以鸟名官”的官制建置,孔子听闻后专程前往郯国向郯子请教,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孔子问官于郯”。韩愈在《师说》中写下“孔子师郯子”,说的正是这件事。
两千多年过去,行政区划经历了无数次调整,郯城最终划归山东临沂管辖,但千百年沉淀下来的文化根基和亲友纽带,不会因为一条省界就被轻易割裂。
今天的郯城,靠什么吃饭
跨省交融的文化底色之外,郯城也有自己扎实的产业底盘。
2025年,郯城县地区生产总值完成444.1亿元,增长5.3%,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38926元。郯城是全国100个产粮大县之一,素有“鲁南粮仓”之称,同时也是“中国银杏之乡”和“中国杞柳之乡”。作为全国四大银杏主产区之一,郯城现有银杏种植面积达11.1万亩,年产优质银杏果470万公斤、银杏叶560万公斤。新村银杏产业开发区内,一株植于周朝、距今已有3000年历史的“银杏王”至今枝繁叶茂,每年谷雨时节可为方圆30公里内的银杏雌树授粉。
在工业端,郯城聚焦精细化工、板材家装、现代食品、电子信息等七条特色产业链,推动上下游企业就近配套、协同发展。郯城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全面融入长三角、打造鲁南苏北地区新兴增长极”。这种定位本身就说明了一个事实——郯城人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一脚踏两省的地理位置,既是行政版图上的“奇葩”,也是对接长三角的天然前沿。
行政边界是画出来的,生活不是
在郯城,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当地人很少纠结自己“到底是山东人还是江苏人”。他们去新沂买菜、去徐州看病、去东海走亲戚,同时也去临沂办事、去罗庄做生意。跨省生活对他们来说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从小就习惯了的日常。
网络上曾有人大胆提议,把邳州、新沂、郯城、东海合并重组,打造一个新的区域板块。当然,这更多只是网友的趣味调侃,行政区划调整牵扯甚广,现实中很难落地。但这个调侃本身,恰恰说明郯城在文化上、生活上、经济上,早已和苏北深度咬合在一起。
行政划分是一条冰冷的线条,而乡土情感、生活习惯和口音腔调,是温暖且绵长的传承。郯城的存在,提醒着我们一件事:省界划分的是管理权限,划分不了的是人们每天要去哪里买菜、和谁聊天、跟谁做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