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级景区的淘汰率只有1.38%,但每年新增800家——“进”得太多,“出”得太少,这是景区评级体系最核心的病症。9月7日安徽一次性清退6家4A级景区的动作,像一份迟到的化验单,让人们看到了行业“虚胖”的真实体格。
安徽省文旅厅官网发布景区质量等级处理公告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清理门户,而是一个行业从“终身制”向动态管理的艰难转身。
肥东县岱山湖旅游景区,是这个行业病最标准的标本。
2009年拿下4A牌照,2026年被摘牌。但在被正式“除名”之前,它已经死了很久——2020年起就在OTA平台上差评一片,2021年有游客评价“景区里面等于荒废,没人维护管理,连个公园都比不上”,2024年6月正式停业,进入“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项目”的三无状态。
直到今年9月,这具挂着4A牌子的“尸体”才被抬走。
从差评爆发到摘牌,拖了整整六年。六年里,不知道多少冲着4A招牌去的游客踩了坑。这不是个例。
怀宁县孔雀东南飞景区,2011年获评4A,从2022年起游客就在吐槽“只有几栋仿古建筑,其他啥都没有”“园区内基本已经荒废”,更恶劣的是它还被查出“提供虚假信息、上报数据造假”。就这样一家景区,一直苟到今年9月才被清退。
怀宁县孔雀东南飞景区主广场景观
行业的病理特征在这些案例中暴露得很清晰:
监管响应严重滞后于市场实际
。多位受访者指出,4A景区退出机制虽存在,但“并非动态预警”,实际响应是等到“烂透了”才不得不摘。
外部环境当然有压力。这7家被处理的景区中,至少5家存在实质债务违约、资产被司法处置,岱山湖的运营主体债权总额高达7542.36万元,收费权质押金额达3.28亿元。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是这些景区倒下的直接推手。
但真正决定行业能不能好起来的,是内因——
评级体系本身的激励结构出了问题
。
A级景区数量长期是地方文旅发展的重要考核指标。这驱动了“重申报、轻运营”的惯性:景区在申请阶段集中资源冲评级,拿到牌子后就把等级视为“终身荣誉”,停止后续投入。
数据显示,2020年全国A级景区13332家,到2024年增至16541家,4年净增3209家,年均新增约800家;但同期年均淘汰规模仅200余家,增量远远大于存量淘汰。进得多、出得少,牌子自然会注水。
更致命的是,A级招牌在某些景区手里已经被异化为套利工具。孔雀东南飞景区“提供虚假信息、上报数据造假”的行为,说明A级招牌被其用于向上欺瞒、维持虚假业绩。招牌不是服务承诺,而是一张可以反复变现的“资产”——这是评级体系最深的病根。
2025年3月新国标《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划分》正式实施,新增“等级划分前提条件”,把安全风险评估、近三年未发生重大市场失信行为等列为门槛。今年4月,文旅部公开点名13家5A景区,聚焦摆渡车收费、排队管理等问题,明确提出整改不力将面临降级或摘牌。
标准化升级与监管加压,是外部政策对行业病症做出的反应。
但通报批评和集中清退,只是短期消炎。真正决定行业是阶段性调整还是结构性衰退的,在于两点:
一是退出机制能否从“集中清理”变成“常态化出清”。目前的复核制度规定4A及以下每5年复核一次、年度抽检不低于10%,这意味着大量挂名景区在两次复核之间有漫长的“安全期”。
如果不能把线上平台差评、客流断崖等市场反馈纳入动态预警信号,摘牌就永远是滞后数年的事后追责,而不是事前排雷。
二是整治力度能否往上走。2024年全年被摘牌或降级的229家景区中,4A和以下景区占绝大多数,2020年以来至今没有公开的5A摘牌记录。今年文旅部点名批评13家5A后仍以警告为主,舆论的“只打苍蝇不打老虎”质疑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5A不动,行业会认为再烂的天花板也捅不破。
2026年全国各省摘牌景区数量统计
安徽这次的主动清退,包括3家景区由属地文旅部门主动申请退出,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地方开始拒绝用虚假的景区数量撑文旅政绩的门面。但这种自发的“排毒”能否变成行业标配,还需要政策端的制度性压力传导。
摘牌后还有善后。光明网的评论点出一个被忽视的问题:仅摘牌不够,线上的错误宣传信息必须同步清理,避免游客继续被误导;闲置资源如何盘活、运营方如何追责,这些后续动作不跟上,摘牌只是摘了块牌子。
1.38%的淘汰率,对应年均800家的新增——这个行业还在膨胀,而不是在进化。
如果动态管理能真正落地、如果“能上能下”不只是口号、如果5A也开始感到疼痛,这次清退就是一个结构性调整的起点。
如果摘牌只是每年一次的运动式清理、拿小景区祭旗后一切照旧,那“牌子还在人早没了”的荒诞剧目,还会在不同的景区反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