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有家便利店，我几乎天天去。

老板姓周，四十多岁，说话慢悠悠的。早上我买豆浆，晚上我买烟，一年下来，我跟他说的"你好""谢谢"，比跟有些亲戚说的还多。

前几天我又去，他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面前的关东煮锅都凉了。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想把店转了。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没人来。

他说不是。

"人还是有的，就是买的东西变了。"

以前一个人进来，买泡面、买啤酒、买零食，一篮子提走。现在进来，买一瓶水，或者一包烟，五块钱。

他说他现在一天能进来一百多个人，但收银机上的数字，比三年前少了一大截。

"以前是买东西，现在是顺手买个东西。"

我后来留意了一下，是真的。年轻人要买零食，手机上点一下，第二天送到楼下驿站。要买日用品，直播间更便宜。

便利店剩下的，就是"我现在就要"的那点东西——一瓶水，一包烟，一盒口香糖。

这点东西，赚不了钱。

他说他现在最怕月底。

房东一年一签。签的时候，房东说："周边都涨了。"

周老板算过账。他这个店三十多平，加上水电、人工，一个月的固定支出差不多两万。他一天要做多少营业额才能保本，他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

"我每天一睁眼，先欠着七百块。"他说。

七百块，是房租水电摊到每天的固定成本。

他必须先把这七百块挣回来，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所以他不舍得关店。哪怕下大雨，哪怕过年，他也开门。因为门一关，那七百块照样在走。

周老板的店是夫妻店，他和他老婆轮流守。

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十二点关。两个人倒班，中间能碰上的时间只有两个钟头。

我问他孩子多大了。

他说上初二。

我说那你辅导作业吗？

他笑了一下，说："我回去的时候他睡了，我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

他儿子上初二，他一次家长会都没去过。

"我有时候觉得，我开的不是店，是一个笼子。人在里面，出不去。"

周老板的店开了七年。

这七年里，同一条街，多了三家便利店。

有加盟的，有连锁的，还有一家开在对面，隔了不到五十米。

东西都一样，价格也一样。一瓶矿泉水，大家赚两毛。

"以前这条街就我一个，现在打个价格战，我连两毛都赚不到。"

他说他不怕竞争，他怕的是"没得选"。

加盟店背后有总部，有供应链，有活动补贴。他一个人，进价就是进价，赔钱就是赔钱。

周老板有个习惯，他会看每天哪些东西卖完了。

他说现在卖得最快的，是水和烟。

以前卖得动的关东煮、包子、饭团，现在一天也卖不出几个。

"年轻人不饿吗？"我问。

"饿啊，但他们手机上点。"

现在手机上什么都能买。闪购、即时零售，半小时送到家。连一箱矿泉水都有人送。

我算了算，我这一年，在便利店买的次数确实少了。不是不想去，是根本想不起来要去。

周老板说，这个才是最要命的。

不是别人抢你的生意，是大家慢慢想不起来你。

我问他，这么难，为什么不关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四十多岁了，除了开店，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出去打工，人家嫌他年纪大。去送外卖，他腰又不行。

这个店再不赚钱，也是他的一个"位置"。

"我在这里，我知道我是谁。"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直说，但我听出来了。

他怕闲下来。

每天有客人进来，有人跟他说句话，有人问他"今天怎么没进那个面包"。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是钱买不到的。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你最害怕什么。

我以为他会说房租，或者没人来。

他想了想，说：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早上我开门，发现我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客人。"

我当时没接上话。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便利店其实是一座城市的体温计。

它不显眼，你天天路过也不一定会进去。但哪一天它关门了，你会突然发现，那条街上少了一点光。

我们总说成都安逸，说成都有烟火气。

烟火气不在宽窄巷子，不在网红店。

它在楼下那家便利店里，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守着的收银台后面。

你楼下那家小店的老板，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