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真没想瞒着谁。
就是发了个朋友圈,定位定在云栖路那家新开的鲜花饼店,配文写着“尝尝鲜”。其实那天我已经在昆明长水机场了,手机快没电,随手发的。
跟我去的女网友叫周敏,六十三,比我还大五岁。我们是在一个花草论坛认识的,她养三角梅,我也养,后来发现都退了休,都住城西。去云南这事,她在电话里提了一嘴,我当时正对着阳台那盆死活不开花的三角梅发呆,就说行。
前后就三天,定了机票和客栈。我走之前给闺女发微信,说去郊区住几天,山里信号不好。闺女的电话接着打回来,问我哪个郊区,跟谁,住哪儿,几号回来。我正在收拾登机箱,用肩膀夹着电话说,就一个朋友,你见过照片那个,周阿姨。闺女说周阿姨是谁。我说就是论坛上那个,养三角梅的。她哦了一声,又说,妈你膝盖药带了吗。我说带了。
她就没再问。
后来我想,她要再问一句,我就全说了。
可她就没再问。
到了云南我们也没去哪儿。大理住了十天,天天在客栈露台上坐着,周敏织毛线,我刷短视频。然后去腾冲住了几天,看银杏村的人挤人。周敏说要去和顺古镇,我说膝盖有点酸,她说那就在屋里待着。我们俩在民宿里连看了三天一部很老的电视剧,一边看一边骂里面的儿子不是东西。
回来那天我膝盖就疼得厉害了。
下飞机的时候腿打弯都费劲,周敏帮我提的登机箱。她问我用不用叫个车去诊所看看。我说不用,回家贴个膏药。
其实那天晚上我就觉得肿了。自己在卫生间里用热毛巾敷了敷,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去的社区诊所。
诊所里人不多,挂号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刷手机,头也没抬说,内科在二楼。我说我腿疼。她说那是外科。
外科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戴着眼镜,白大褂领子有点发黄。他让我坐下,我自己把裤腿卷起来。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又去拿了个小手电筒照了照膝盖。
他问我,最近有没有摔过。
我说没有。
他又问,肿了几天了。
我说就这两天。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我膝盖上按了两下,按到外侧那个窝的时候我疼得嘶了一声。
他坐回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然后他盯着电脑屏幕看,半天才说,你先去拍个片子。
我说,怎么了。
他说,不太好说。
我又问,是不是就是累着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那个脸色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难看,是特别轻,轻得像是怕吓着我。
他说,你先去拍吧。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拍片。手机上有闺女发来的消息,问我回来了没。我回了个刚到家。她又问玩得怎么样。我说就那样。
她那边就没动静了。
走廊里有个人在打电话,一直在说“那个事情不是这么弄的”。
我把裤腿又放下去,膝盖肿得有一点点绷。
拍完片子,那个大夫把我叫进去,门关上。
他说,有积液,但我不确定。
我看着他。
他说,建议你去大医院再查一下。
诊室里有一股酒精味,还有个挂钟在墙上走,秒针声音特别大。
我忽然想起我妈走的那年,也是这么个声音,医院走廊里的钟,吧嗒吧嗒响。
我说,大夫,你直接说。
他抿了下嘴,说,你去挂个骨科或者风湿免疫科,别在社区耽误。
我还是看着他。
他把打印出来的单子对折,递给我。
我接过来,道了谢。
出门的时候还帮前台那个小姑娘捡了一下掉在地上的笔。
回家路上我买了一袋小橘子,卖橘子的说甜,我吃了一个,不甜。
我想给周敏发消息说膝盖还是不行,打了一半又删了。
小区电梯里有人在放视频,声音外放,不知道是哪家的老头,手机里哇哇唱戏。
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袋不甜的橘子。
忽然就不想上楼了。
02
晚上闺女来了。
她没提前打招呼,自己拿钥匙开的门。
我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她站在客厅,手里拿着我随手丢在沙发上的登机牌。
我什么都没说。
她把那张硬纸片翻了个面放下,说,云南好玩吗。
我去厨房倒水,说,还行。
她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说,去看了哪些地方。
我说,就大理腾冲。
她低头看手机,划了两下,说,我看你朋友圈不是鲜花饼店么。
我说,那是随便发的。
水壶响了一声。
她没说话。
我递给她一杯水,她摆摆手。
我就自己喝了。
她又跟到客厅,坐在沙发扶手上,说,妈,你知不知道论坛上认识的人很不安全。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还跟人出去三十天。
我纠正她,二十七天。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比我高半头,穿一件灰绿色的冲锋衣,头发随便扎着,可能是直接从单位来的。
她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要管你。
我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说,你真知道吗。
我没接话。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卖保健鞋的广告,一个老头在电视里说穿上之后爬六楼不费劲。
闺女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她说,那个周阿姨,家里情况你了解吗。
我笑了笑,说,她家老头是个退休的电工。
闺女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在外面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我低下头,把茶几上那串钥匙拿起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我说,能出什么事。
她说,你膝盖现在不是事吗。
我心里那点火忽然就上来了。
我把钥匙放回去,说,我明天自己去看,又不让你陪。
她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说,我明天开会。
我说,不用你。
她站起来,把包从沙发上拿起来,说,我请半天假。
我也站起来,说,真不用。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最后说,那我让我爸陪你去。
我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换鞋,背对着我,说,云南也好,郊区也好,你起码跟我说句实话。
门关上。
我一个人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电视里还在放那个保健鞋广告,老头在爬山,满脸冒光。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那天晚上我给周敏发消息,问她膝盖有没有事。
她回:我没事,你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个笑脸。
她说,改天出来吃火锅。
我说,好。
窗外有辆车一直没熄火,嗡嗡响了好半天才走。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这二十多天拍了不少照片,大部分是景点门口举着丝巾的大姐,和客栈里打盹的猫。
没有一张有自己的脸。
03
我男人姓陈,叫陈国平,退休前在区房管局上班。
他跟我分房睡三年了。
不是感情不好,就是因为打呼。
刚开始我说他呼噜声跟拉风箱一样,他去买了几个治打鼾的鼻贴,没管用。后来我试过耳塞,耳朵眼被撑得肿了。再后来他就自己搬去北边小屋,说那边离厕所近。
这三年他每天早上给我倒一杯水放在餐桌上。
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温的。
我从来没说过谢谢。
昨天闺女走后,他回来看了一眼我的腿,说肿得厉害。
我嗯了一声。
他说,明天你哪个医院。
我报了医院名字。
他哦了一声。
今天早上他把那辆老车从地库开出来,在小区门口等我。
我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他问,吃山楂片吗。
他手边放着半包没吃完的山楂片。
我说不吃。
他哦了声,把车开出去。
路上前面有辆小车一直别来别去。
陈国平没按喇叭,也没骂,就稳稳地跟在后面,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
我说,你开快点。
他说,不着急,预约号还早。
车里很安静,收音机没开。
我头靠着车窗,看路边一排小叶榕往后退。
陈国平忽然说,小敏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她让我劝劝你。
我笑了一声。
他说,你笑什么。
我说,你还能劝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我说,你不嘴硬,你什么都不说。
他换了个挡,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过了个红绿灯,他问我,云南那边,膝盖是哪天开始疼的。
我想了想,说,在腾冲的时候有点,最后几天厉害了。
他说,你走路多吗。
我说,不多。
他说,那怎么会这样。
我转头看他。
他眼泡有点肿,头发比上个月白得多了,脖子上还是那件灰色旧夹克,拉链头坏了,用绳子系着。
我忽然说,老陈,你早上吃东西了没。
他说,吃了。
我说,吃的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剩的油条。
我又不说话了。
医院里人很多,排队排得我有点烦躁。
陈国平一直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我的背包,那包是闺女生日给买的,说是进口的,我觉得背带太细,勒得慌。
叫到号之后,我自己走进去。
他在后面跟着,我说你在门口等。
他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诊室里的大夫五十岁上下,短发,没怎么笑。
她看完片子,问了几个问题。
又让我躺到床上去,把我膝盖弯来弯去。
我疼得咬牙。
她说,这里也疼。
我说,也疼。
她又按了按腰,问,腰疼不疼。
我说,这几天有点。
她说,你以前有没有过晨僵,早晨起来活动不开那种。
我想了想,说,有一阵子手指头僵,早上摘菜都使不上劲。
她点点头。
然后她坐回电脑前打字。
我坐在凳子上,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她说,先查个血,排除类风湿这一块。
我说,可能是什么。
她说,目前看像是关节炎,具体类型不好说。
我点点头。
她忽然问我,怎么拖到现在才看。
我笑了一下,说,玩去了。
她一愣,也笑了笑。
出门的时候,陈国平站起来,问大夫怎么说。
我说要抽血。
他哦了声。
去缴费抽血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
抽血的时候护士让我攥拳,我攥不紧。
陈国平在后面说,她就那样,麻烦你轻点。
护士说,不疼。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靠墙的地方,两只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是从那儿,我觉得这事可能有点麻烦。
04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很忙的人。
我把家里所有的花都浇了一遍,两盆绿萝浇得叶子都黄了。
把厨房油烟机擦了两遍,还把一个一直想洗的玻璃果盘泡在洗碗池里刷了二十多分钟。
陈国平说,你别老蹲着。
我说,没蹲。
其实我擦地脚垫的时候膝盖都打不了弯。
可闲下来更难受。
脑子里像有一根绳子,一会儿勒紧一会儿松开。
周三晚上我妹来家里吃饭。
我妹比我小五岁,在一家私人公司管仓库,说话快,手也快,进门不到十分钟就把我家客厅的纸巾盒换了个新的。
她说,你出去玩也不跟我说。
我说,跟你说你肯定拦着。
她说,我才不拦,我跟你一块去。
我笑。
吃饭的时候她问结果出来没有。
我说还没有。
她说,我觉得没事,你就这岁数,谁不膝盖疼。
我说,诊所那个大夫当时脸色挺那个的。
她夹了块排骨,说,他们社区大夫看什么都严肃。
陈国平在一边不插话,就是吃饭。
我妹问他,姐夫,你倒是管管你媳妇。
陈国平抬头,说,我哪儿管得住。
我妹哈哈笑。
笑笑也就过去了。
吃完饭我妹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问我,那个周敏,干啥的。
我说,退休前在一个学校干后勤。
她说,你们怎么认识的来着。
我说,论坛。
她翻着我家电视的频道,说,现在这网上可不靠谱,你当心点。
没等我回话,她又说,不过你能找到个伴出去跑跑也好,省得天天对着我姐夫。
陈国平在厨房接水,估计没听见。
我妹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是结果不放心,她认识个私人诊所的,可以再找人看看。
我说好。
她抱了我一下。
我忽然有点不自在。
她走后我去洗碗。
碗没几个,我洗得很慢。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敏。
她问我怎么样。
我回:等结果。
她说:别怕。
我关了水,站着看窗外。
对面楼有一户在阳台上挂了一排小孩的校服,红红蓝蓝的,风一吹袖子都扬起来。
我忽然想,要是我真查出来什么不好的,我好像也没多害怕。
就是有点烦。
烦的是不知道该跟家里怎么说。
不是怕他们担心,是怕他们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心,会让我觉得自己彻底没用了。
我已经五十八了,刚学会怎么玩,别给我来这个。
手机又响。
是闺女发来的,就两个字:结果?
我回:没出。
她说:妈,我有个同学的姐夫在那个医院,要不要帮你问。
我说不用。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发过来一个“嗯”。
我脱了手套,把灶台边的水用抹布一点点擦干净。
那块抹布已经洗得发白,是前年小区门口搞活动送的。
我擦到第三遍,陈国平从卫生间出来,站在我后边说,你要是想哭就哭。
我背对着他,说,我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
他说,我知道。
我把抹布叠起来,搭在水龙头旁边。
他又说,明天我陪你去拿结果。
我说,我自己去。
他顿了一下,说,行。
我从厨房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衣服上有股风油精味。
他最近总说头疼,我让他去看医生,他也不去。
我忽然站住,说,你头疼好点没。
他说,没事。
我说,买点药吃。
他说,嗯。
我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梦见自己在洱海边上,风很大,我的帽子被吹跑了,我一直追,一直追,地上草很滑。
醒来的时候,膝盖内侧一跳一跳地疼。
05
结果那天,我起得很早。
没吃早饭。
把卫生间的水龙头修了一下,其实没坏,就是有点松。
用扳手拧了半天,出了一身汗。
陈国平在客厅看手机,见我来回走,问我是不是紧张。
我说我修水龙头。
他说,那也是拧给水龙头看的。
我瞪他。
他又低头看手机了。
闺女还是赶了过来。
我到的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在大厅等着了,还是那件灰绿冲锋衣,脸色有点白。
旁边还站着她对象,叫郑岩,在供电局上班,平时话少。
我说,你俩来干什么。
闺女说,陪着你。
我说,拿个结果又不是做手术。
她没理我,直接去机器上取了号。
我们三个人坐在诊室门口。
我坐中间,闺女坐左边,郑岩坐右边。
有一阵我们谁都没说话。
对面长椅上坐了一家三口,小孩在吃棒棒糖,手上黏糊糊的。
我忽然说,我想吃包子。
闺女转头,说,啥。
我说,没吃早饭。
她说,那我去买。
她起身走了。
郑岩坐得笔直,像在开会。
我逗他,说,不忙啊。
他推了下眼镜,说,妈,没事。
我笑了笑。
包子买回来,我吃了半个就放下了。
馅是白菜粉条的,有点淡。
叫到我的时候,闺女也跟着进去。
我说你在外面。
她没动。
我看了她一眼。
她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
诊室里还是那个短发女大夫。
她看到我就说,结果出来了。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类风湿因子是阴性,抗核抗体也是阴性,血沉稍微快了一点,C反应蛋白偏高。
我看着她。
她说,目前看,是膝关节滑膜炎,可能有轻度的骨关节炎,不是类风湿。
我哦了一声。
她又说,你这个年纪很常见,不用太紧张。
我点点头。
她说,不过以后要注意,不能太累,尤其不能走那种不平的山路。
我笑了下,说,我还去云南了呢。
她说,云南不错。
我站起来。
她叫住我,说,你以前是不是有过腰肌劳损。
我又坐下。
她说,我看你的片子,腰椎有点侧弯,可能是年轻时候长期一个姿势,这个你也要注意。
我说,我干会计干了小三十年。
她说,那正常。
出了诊室,闺女立刻站起来。
我说,没事,滑膜炎。
她看着我。
然后就哭了。
就在门诊大厅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没出声,就是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有点慌。
郑岩也站起来,把纸巾递给她。
我说,你哭什么,都说了没事。
她说,你吓死我了。
我站着,没动。
她擦了擦眼睛,说,那诊所大夫什么脸色啊,真是。
我笑了一下。
她挽住我胳膊,说,走了,回家。
我们走到医院门口。
风挺凉。
我忽然回头,看见陈国平的车就停在马路对面,打着双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我走过去。
透过半开的车窗,他正在剥一个茶叶蛋。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出来买早饭。
我看着他。
他把剥好的蛋递给我,说,不忙。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蛋黄有点噎。
闺女在后面喊,爸,你停那儿等着贴条啊。
陈国平咳了一声,把车窗摇上去。
我站在车边,把那个蛋一口一口吃完。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敏。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的三角梅,开了一朵,红得发紫。
下面一句:这花傻得很,都这个月份了,还开。
我没回。
但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好像没那么堵了。
车外有风吹过来。
06
查完的当天中午,家里就恢复了原样。
闺女给我炖了排骨汤,她不会做饭,把花椒粒撒得满灶台都是。
我一边说她一边把火关小。
郑岩去楼下超市买酱油,顺手又提了一箱苏打水。
陈国平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放的是一档老歌手重唱。
我喝了一碗汤,没吃几口肉。
下午周敏给我打电话,问我情况。
我说滑膜炎。
她说,那问题不大,以后别逞强。
我说,谁逞强了。
她笑,说,是,你最能。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说,小陈,你闺女是不是生你气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闺女也这样,你不告诉她,她更气。
我没说话。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对面楼。
那排小校服被收回去了。
阳台上多了个鸟笼,一只鸟在里面跳,看不清什么颜色。
闺女从屋里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她说,妈,下次想去哪儿,先跟我说。
我点点头。
她就蹲下来,看我膝盖。
我不让她看,说,别跟看病人似的。
她说,你就是病人。
我拍了她肩膀一下。
她手机响了,是她婆婆打来的,问郑岩是不是在我们这儿。
她说在。
她婆婆在电话里挺客气,说你们好好陪陪亲家。
闺女说,知道。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说,你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她撇了下嘴。
我也笑了。
夜里我起来上卫生间。
经过北边小屋的时候,听见陈国平在里面咳嗽。
我站了一会儿。
他咳了两下,翻个身,床响了一声。
我轻声说,你睡没。
他迷迷糊糊应了句,没。
我说,明早我去买油条,你多睡会。
他那边没动静。
我等了一下。
然后听见他说,你腿别走太远。
我回了房间。
拉开窗帘,外面黑得发蓝。
我忽然想,去云南这几十天,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理客栈那只打盹的猫,腾冲镇上卖的烤饵块,和顺古镇里那对抱得死紧的小情侣。
那些东西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我坐到床边,把周敏发的那张三角梅存进了相册。
存完又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被子有点潮。
我拍了两下,躺下去。
膝盖还在隐隐地痛,提醒我它确实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我闭了眼。
听见隔壁衣柜里掉了个衣架,啪嗒一声。
再后来就睡着了。
我在阳台坐了一会儿,把外套往胸口拉了拉。脚边的三角梅还没开,土有点干了。我去厨房接了一杯水,给花浇上。水慢慢渗下去。天也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