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儿河的晨昏

旅游攻略 2 0

转自:内蒙古日报

□陈小秋

我常在晨曦初露或暮色四合时,到洮儿河边走一走。河水从大兴安岭一路而来,流经乌兰浩特城东,不疾不徐。清晨,薄雾浮在水面;傍晚,斜阳把一河清波染成暖金。城西,归流河与之遥相呼应。两河环抱红城,也把山林、草原与城市的日常连在一起。

站在河畔,最先让人安静下来的,往往不是景色,而是水声。它从芦苇间、桥影下细细传来,像城市悠长而平稳的呼吸。风过水面,波纹一层层荡开,柳枝的倒影随之一晃一晃。

“洮儿”在蒙古语中有“网”之意。千百年来,这条河穿行于科尔沁腹地,像一条绵延的水脉,滋养草木、田野和聚居其间的人们。它把大兴安岭山林的清冽带向草原,也将沿岸一个个村落、一代代人的烟火日常串联起来。对于乌兰浩特来说,洮儿河既是一条自然河流,也是一段不断延伸的城市记忆。

老一辈乌兰浩特人记得,城区这一段河岸曾是另一番模样。河道淤塞,水色浑浊,两岸杂树,乱石相间,一些滩地长期荒置。彼时的洮儿河就在城边,却让人望而却步。

属于那段岁月的记忆有很多,而留存在我记忆最深处的,却是阵阵蛙声。

30多年前的夏夜,暮色一落,河边便响起此起彼伏的蛙鸣。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像在试探,随后一声应着一声,渐渐连成一片。那声音能越过街巷,传到城区的百货大楼、新华书店一带。走在夜色里,看不见河水,也能感知洮儿河就在近旁。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蛙鸣是季节的钟声,也是河流生命的一部分。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蛙声渐渐稀了,直至几乎听不见。我曾为此写过一首诗《一只青蛙的叫声》,记下那份失落。多年后再想,蛙鸣的远去并不只是一段声音的消失。水、岸、草木与鸟兽虫鱼彼此相连,一处变化,往往会在另一处留下回声。骤然安静的夏夜,让人恍然明白:一条河的清浊,草木的荣枯,本就和一座城市的生活休戚与共。

2012年,洮儿河城区段生态修复工程铺开。清淤疏浚,拓展水面,整治河岸,增加绿地,河道重新舒展开来;岸线逐步梳理,植被恢复生长,桥梁、步道、广场、栈道等设施陆续完善,曾经杂乱的滩地,渐渐变成可供游人休憩的好去处。

改变,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树要一年年长高,草地要一季季返青,河岸也需要时间恢复生机。几年过去,越来越多的市民开始走近洮儿河。从匆匆经过,到愿意停下来散步、锻炼、看水、听风,河流重新进入城市生活。

如今走进洮儿河生态休闲公园,已很难将眼前这番景致,与旧日荒滩重叠在一起。河套柳垂枝近水,白杨迎风挺立,榆树和灌木错落生长。滨河步道穿行林间,木栈道伸向水边,休闲广场和运动场地散落其间。春日新绿铺岸,盛夏树荫浓密,入秋叶色斑斓,冬天河面与雪野相接,各有气象。

我尤其喜欢洮儿河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河面还浮着薄雾,芦苇和树木只露出深浅不一的轮廓。风里有水汽的微凉,也有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偶尔一只水鸟掠过,翅尖擦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太阳慢慢升起,雾气一点点散开,水面由灰蓝渐渐变得澄澈明亮,岸边树木也显出清晰的层次,整条河仿佛从睡梦中醒来。

很快,安静的步道有了人声。有人打拳舞剑,一招一式舒展从容;有人沿河慢跑快走,脚步轻快;老人结伴散步,走走停停;年轻父母带着孩子,辨识水鸟,静看游鱼。临水的平台上,垂钓者静静坐着,鱼竿斜向水面。他们未必在意收获多少,更多时候,只是在一河晨光中守住片刻清闲。

我总觉得,唯有清晨,最能看见一条河与一座城之间真切的亲近。没有节庆的喧闹,亦无刻意雕琢的景致,人们只是按照自己的生活习惯来到这里。有人每天走同一段路,有人与熟识的晨练者点头问候,有人在长椅上晒一会儿太阳。河流便在这些细碎往复的日常里,悄然融入城市的烟火。

江心岛一带,芦苇随风起伏。水鸟浮于河面,缓缓游弋觅食,见有人走过,也不急着飞走。人与水鸟之间这份不经意的安然共处,令人心生暖意。曾经沉寂的河岸重新有了生机。虽然记忆里铺天盖地的蛙鸣还没有回来,但清水、草木与鸟群,已经让河流恢复了鲜活的表情。

横跨洮儿河的哈达桥,是人们静赏河景的好去处。长桥曲线舒展,蓝色桥身横卧水上,远远望去,像一条展开的哈达。站在桥上,河水、绿地、树影和城市尽收眼底。晨光里有人健步,晚霞中有人驻足。冬日雪后,桥与河流又是一番清寂光景。

悠悠洮儿河畔,留存着来自久远往昔的斑驳印记。一些珍贵的文物在这里出土。如今,河岸上的雕塑多以“金牌”的形制作为文化意象,让人们在看水、看桥、看草木之外,也能触摸到这片土地深处的历史印记。

每次走到这里,我总会心生遐想,一条河的寿命远比人的一生漫长。曾经的驿路、村落和往来的人群早已隐入岁月,河水仍在向前。历史的厚重,未必总以宏大的姿态呈现,有时就在脚下的一条河里,在一件出土文物里,也在一座城市不断改变的空间里。从昔日滩涂到今日公园,从河岸旧貌到一桥飞架,洮儿河沿岸的变化,已成为红城发展的一段可见记忆。

如果说清晨的洮儿河清润柔和,那傍晚时分便添了几分烟火气。

夕阳西斜,余晖落在河面和树梢,白天的燥热慢慢褪去。吃过晚饭的人们陆续来到河边。有人沿步道散步,有人在亭下闲坐。一伙人围着棋盘,切磋棋艺,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夹着几句玩笑。不远处,人们随着音乐翩然起舞,树林里,偶有二胡声悠悠传来。年轻人结伴慢跑,孩子绕着喷泉追逐,老人坐在一旁谈笑。

天色暗下来,河边反而更加热闹了。相识的人停下脚步聊几句家常,孩子们在空地上跑来跑去……整日的忙碌都在此处缓缓舒展,晚风也把城市的烟火气吹得柔和。

这些场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最能说明一条河与一座城的关系。河岸不只是供人观赏的景致,而是一处可漫步、可驻足、可休憩的公共场域。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来到这里,共享同一阵晚风、同一片水色。人与人未必相识,却因共同生活在这座城市、共同亲近这条河。

夜色渐深,灯光沿河亮起。白天清晰的树影变得朦胧,桥的轮廓倒映水中,步道上的人依旧三三两两。水声并不因夜晚而停歇,它穿过灯影,向下游流去。

我仍然怀念30多年前的蛙鸣。那声音一旦进入记忆,就很难真正消失。如今每逢夏夜走到水边,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听一听,期待芦苇深处忽然响起熟悉的一声声蛙鸣。

也许有一天,它真的会回来。

只要河水继续清澈,岸边草木继续生长,人们依然珍惜这片水域,那些属于河流的生命终会找到自己的归途。

离开时,晚风已经有了凉意。身后,灯火映着河水,哈达桥静静横跨两岸。明日清晨,太阳还会从水面升起,晨练的人仍会沿着步道走来,鸟儿还会掠过芦苇。洮儿河也将一如既往地向前流去,把大兴安岭的清气、科尔沁草原的辽阔和红城寻常日子的温度,一并带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