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菲律宾朋友家才明白,他们为什么用水桶冲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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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缺水,是缺一条从不迟到的水管。

我原来以为,菲律宾人用水桶冲澡,是因为穷,是因为没有热水器,是因为基础设施落后。我在马尼拉的前三天,住在马卡蒂一家酒店里,打开水龙头就有热水,我甚至觉得那些关于“水桶洗澡”的说法,不过是游客对贫民窟的猎奇想象。直到我住进宿务的乔尔家,我才发现我全错了。乔尔是我的大学同学,菲律宾人,在厦门读了四年书,回到宿务做室内装修。他家的浴室里有一个花洒,但花洒下面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桶,桶里永远存着半桶水,旁边搁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瓢。我问他:“花洒坏了?”他说没坏。我又问:“那为什么不用?”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住两天就知道了。”我站在这间铺着白色瓷砖的浴室里,手里捏着那个红色的水瓢,水瓢的边沿磨得发白,握柄处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缠了两圈。那一刻我还没意识到,这个水瓢会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彻底改变我对“方便”和“体面”的理解。我站在真相的这一边:水桶冲澡不是落后,是菲律宾人在一个连水都靠不住的地方,守住体面的唯一办法。

一、第一瓢水

到乔尔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就被上了一课。那天我从宿务机场出来,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浑身是汗。乔尔家在曼达维市,一片密密麻麻的居民区里,巷子窄到只能过一辆三轮车。

他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淡绿色的漆,门口停着一辆本田摩托,车座上放着一块抹布。

乔尔的妈妈玛丽特斯站在门口等我,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裙,头发盘在脑后,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她握住我的手,手心是干的,但手指缝里有一股肥皂的味道。“累了吧?先去冲个澡。”她说的是他加禄语,乔尔在旁边翻译。

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水出来了,是凉的。我洗了大概三分钟,外面传来玛丽特斯的声音,乔尔敲了敲门:“嘿,水别开太久。”我关了水,擦干身子出来。

乔尔递给我一瓶冰水,说:“不是不让你洗,是水压不够,开久了,楼下就没水了。

”我愣了一下。他接着说:“而且我们这儿,水不是一直有的。今天算好,早上六点到九点有水,晚上六点到九点有水。其他时间,桶里存着。”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我走到浴室,发现玛丽特斯已经在里面了。她蹲在地上,面前是那个蓝色的塑料桶,桶里接了半桶水。她正用一个红色的水瓢,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浇。水从她的肩膀流下来,打湿了脚下的瓷砖。她先用肥皂抹了全身,然后冲掉,再抹一遍,再冲掉。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七八瓢水。她看见我站在门口,笑了一下,说:“你等一下,我马上好。”她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她对我说:“我们这儿,水要算着用。你开一次花洒,两分钟,就是这半桶水。这半桶水,够我洗两天。”

我走进浴室,拿起那个水瓢。瓢很轻,塑料的,边缘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缠着。我学着玛丽特斯的样子,蹲下来,舀了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水是凉的,但宿务的早上已经二十八度了,凉水浇下来,反而舒服。我抹了肥皂,又舀了一瓢,冲掉。我数了一下,我用了五瓢水,大概两升。我平时在家洗澡,花洒开十分钟,至少用掉六十升水。我蹲在那块瓷砖上,手里握着那个缠着透明胶的水瓢,突然觉得,我之前对“洗澡”这件事的理解,完全是错的。

乔尔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家里连桶都没有,要去公共水龙头接水。

我妈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提两个桶去排队,来回走二十分钟。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有一个自己的水龙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问他:“现在有了,为什么还要用桶?”他笑了一下,说:“因为水龙头会停啊。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桶不会走,桶就在那儿。”

那天晚上,我去巷口的小店买水。小店是一个铁皮搭的棚子,门口摆着三排桶装水,大的二十五比索,小的十五比索。老板娘坐在一个塑料凳上,正在给一个小孩擦脸。她看见我,问:“要水?”我说是。她递给我一桶大的,说:“二十五。

”我掏钱的时候,看见她脚边有一个蓝色的塑料桶,跟乔尔家那个一模一样。

桶里也存着半桶水,水面上漂着一个红色的水瓢。我问她:“你也用水桶洗澡?”她笑了一下,说:“我们这儿,谁家不是呢?”

二、水车来的那天

我在乔尔家住到第四天,水停了。那天早上六点,我打开水龙头,一滴水都没有。乔尔说:“别急,下午水车会来。”他说的“水车”,是一辆蓝色的卡车,车斗里装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水罐,车身上印着一行字:“MANDAUE WATER DELIVERY”。这辆车每周来两次,周二和周五,下午三点左右。乔尔说:“你运气好,今天刚好周五。”

下午两点半,巷子里就开始有人搬桶了。玛丽特斯从厨房里拖出两个蓝色的塑料桶,一个大号,一个小号。大号能装二十升,小号能装十升。她把桶放在门口,又回屋拿了一个红色的水瓢,搁在桶盖上。

隔壁的邻居也出来了,一个叫丹尼的男人,四十多岁,开三轮车的,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有一道疤。

他搬出来三个桶,两个蓝的,一个白的。白的那个是旧涂料桶,盖子上钻了一个洞,用一根塑料管插进去。丹尼看见我,用英语说:“你也是来等水的?”我说是。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说:“那你得有点耐心。”

三点十分,水车来了。蓝色的卡车从巷口倒进来,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巷子里的人一下子都出来了,提着桶,端着盆,还有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塑料壶。

司机跳下车,打开水罐后面的阀门,水哗地冲出来,打在一个铁皮桶里,溅起一片水花。丹尼排在第一个,他把三个桶依次放在阀门下面,水灌满一桶,他提走一桶,再换下一个。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轮到玛丽特斯的时候,她先把大桶放上去,水灌到八分满,她喊了一声:“够了!”司机关了阀门,她换小桶。小桶灌满,她弯腰去提,我赶紧过去帮忙。她摆摆手,说:“不用,我提得动。”她把两个桶一手一个提起来,走了几步,停下来喘了口气,又继续走。

我跟在她后面,问:“为什么不一次灌满?”她说:“灌满了提不动。而且,水要省着用。今天灌了,明天不一定有。”她走到家门口,把桶放下,额头上全是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说:“你知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水,有时候是咸的。”我说:“咸的?”她说:“嗯,有时候地下水抽上来,带盐分。洗了澡,身上黏黏的。所以我们要存水,存够了,等咸水过去,再用淡水洗。”

那天晚上,我用桶里的水冲了澡。水是凉的,但不咸。我蹲在浴室的地上,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浇。玛丽特斯在外面敲门,问:“够不够?不够我这儿还有。”我说够了。她说:“你别客气,水就是给人用的。但是要用得聪明。”我出来的时候,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叠衣服。她看见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我妈妈带我去河边洗澡。那时候没有自来水,也没有桶。我们就在河里洗,洗完顺便把衣服洗了。后来有了自来水,又有了桶。桶比河好,因为桶里的水是你自己的。”

我坐在她旁边,问:“你为什么不装一个热水器?”她笑了一下,说:“热水器?那得多少钱?而且,装了也没用。水压不够,热水器打不着。再说了,我们这儿这么热,洗凉水正好。”她叠完一件衣服,放在膝盖上,说:“你知道我们这儿的人,为什么喜欢用水桶吗?”我摇头。她说:“因为水桶不会骗你。你舀一瓢,就少一瓢。你看着它少下去,你就知道,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三、花洒是摆设

在乔尔家住到第七天,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乔尔家的浴室里,花洒是好的,但从来没用过。我问他:“你装了花洒,为什么不用?”他说:“用了,水压不够,水是滴下来的。滴下来的水,洗不干净。”我说:“那为什么不修?”他说:“修了也没用。水压是整条街的问题,不是我家的问题。你修好了,水还是上不来。”

我不信。我打开花洒,水确实出来了,但很细,像一根线。我站在下面,水打在肩膀上,像有人在用手指戳你。我关了花洒,拿起水瓢。乔尔站在门口,说:“你发现了?”我说:“发现了。

”他说:“我花了三千比索装这个花洒,装完发现,还是水瓢好用。

”三千比索,大概四百块人民币。他说:“我不是没钱装热水器,我是装了也没用。你明白吗?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宿务市区。

我在SM City商场里,看见一家电器店,门口摆着一排热水器,标价从八千比索到两万比索。

一个穿制服的店员走过来,问我:“要买热水器?”我说看看。他给我介绍了一款,说:“这个很好,即热式,三秒出热水。”我问他:“你们这儿,家家都装吗?”他笑了一下,说:“看区域。马卡蒂那边,公寓里都装。我们这边,装了也是摆设。”我问他:“那你家装了吗?”他说:“我家用水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抱怨。

我回到乔尔家,玛丽特斯正在厨房做饭。她看见我,说:“你今天去哪了?”我说去SM了。她说:“你看见热水器了?”我说是。她笑了一下,说:“我跟你说个事。我妹妹在马尼拉做家政,她雇主家有热水器,二十四小时热水。她干了三年,回来跟我说,她还是喜欢用水桶。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热水器一开,水就来了,你不知道水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

水桶不一样,水桶里的水,是你自己接的,你知道它有多少,你知道它够你用多久。”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一锅米饭端下来。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们这儿的人,不是不喜欢方便。我们是习惯了不方便。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你懂吗?”我说我懂。她说:“你不懂。你住十天,你觉得新鲜。我们住一辈子,我们觉得正常。”

那天晚上,我蹲在浴室里,用那个缠着透明胶的水瓢,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浇水。我数了一下,我用了六瓢。

我忽然想起我家的花洒,那个花洒是我去年换的,花了八百块,带恒温功能。

我从来没有想过,水会停。我从来没有想过,水压会不够。我从来没有想过,洗澡这件事,在别的地方,是要算的。

四、水教会的事

在乔尔家的最后三天,我开始留意那些跟水有关的细节。我发现,玛丽特斯洗菜的水,会倒进一个桶里,用来冲厕所。乔尔洗衣服的水,会倒进另一个桶里,用来拖地。浴室里的那个蓝色塑料桶,永远存着半桶水,水面上漂着那个红色的水瓢。那个水瓢,我用了十天,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后来的顺手。我甚至开始觉得,用水瓢舀水,比花洒更舒服。

因为你知道你用多少,你看着水从瓢里流出来,打在你身上,流到地上,流进下水道。

你看着它消失,你就知道,它有多珍贵。

有一天晚上,我跟乔尔坐在他家门口,喝啤酒。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三轮车的声音。我问他:“你在中国读书的时候,住宿舍,有热水器吗?”他说有。我说:“那你回来,不觉得不方便吗?”他喝了一口啤酒,说:“刚开始觉得。后来觉得,也没什么。你知道吗,我在中国的时候,洗澡很快,五分钟就出来了。因为热水一直有,你不觉得它珍贵。回到这儿,洗澡很慢,要接水,要舀水,要冲。但是,你洗的时候,你会觉得,你在洗澡。你懂吗?你在做一件事,不是在完成任务。”

他说这话的时候,玛丽特斯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芒果。她坐在我们旁边,说:“你们在聊什么?”我说聊洗澡。她笑了一下,说:“洗澡有什么好聊的。”然后她停了一下,说:“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我小时候,我妈妈跟我说,水是有记忆的。你用它洗过澡,它记得你的味道。你用它洗过衣服,它记得你的汗。你把它倒掉,它就走了。但是你再用它的时候,它还记得你。”她说完,拿起一块芒果,咬了一口,说:“我妈妈是瞎说的。但是我觉得,她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躺在乔尔家的客房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我听见水龙头滴了一滴水,滴在桶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我家也停过水。

那时候我住在中国的一个小城市,夏天用水高峰,水压不够,二楼以上就没水。

我妈也会在浴室里放一个桶,存着水,用一个塑料瓢舀水洗澡。后来我搬家了,去了大城市,再也没有停过水。我忘了那种感觉。我忘了水是要存的,是要算的,是要一瓢一瓢用的。

我在乔尔家住了十天,用了大概六十瓢水。六十瓢,大概三十升。我在家洗一次澡,就用掉六十升。我站在那个蓝色的塑料桶前面,看着桶里的水,我想,我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用花洒洗澡了。

不是因为我买不起热水器,是因为我知道了,水不是从墙里长出来的。

水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下来的,是从水车里来的,是从桶里来的。你用它的时候,你要看着它。

转折发生在第九天的晚上。那天玛丽特斯在厨房里做饭,我在旁边帮忙切洋葱。她忽然问我:“你明天就走了?”我说是。她停了一下,说:“你回去以后,会记得我们吗?”我说会。她说:“你记得什么?”我想了一下,说:“记得水桶。”她笑了一下,说:“水桶有什么好记得的。”我说:“记得你用水瓢舀水的样子。”她没说话,继续炒菜。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吗,我妹妹在马尼拉,她雇主家有热水器,但她还是用水桶。

她说,水桶里的水,是她自己的。花洒里的水,是别人的。”她把菜盛出来,放在桌上,说:“你懂吗?”我说我懂。她说:“你不懂。但是没关系。你记得水桶就行。”

第十天早上,我走的时候,玛丽特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水瓢。她说:“这个送你。”我愣了一下。她说:“你拿回去,放在浴室里。你洗澡的时候,用它。”我接过水瓢,瓢很轻,边沿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缠着。我说谢谢。她说:“不用谢。你记住,水要省着用。”我笑了一下。她说:“不是省水。是省着用你有的东西。”

我坐上车,去机场。车经过曼达维的巷子,我看见丹尼在门口洗三轮车,他用一个蓝色的桶,一瓢一瓢地往车上浇水。水从车上流下来,打湿了地面。他看见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车开远了,我回头看,看见他还在那儿,一瓢一瓢地浇。

我把那个红色的水瓢带回了国。我把它放在我家的浴室里,搁在花洒下面。我每次洗澡的时候,会先看一眼那个水瓢。我没有用它,但我也没有扔。它搁在那儿,像一个提醒。提醒我,水不是从墙里长出来的。提醒我,有些东西,你看着它,你才知道它有多珍贵。提醒我,在宿务的曼达维,有一个叫玛丽特斯的女人,她用水瓢舀水,一瓢一瓢地,洗了六十年的澡。

旅行Tips:

1、吃饭:宿务曼达维的巷口小店,一份烤乳猪饭配可乐,七十五比索,大概十块人民币。路边摊的芒果冰沙,四十比索,用的是当地小芒果,比进口的甜。乔尔家附近有一家叫“Larsian”的烧烤摊,晚上六点开,烤猪肠和烤鸡腿各二十比索,配醋和辣椒,当地人站着吃。

2、住宿:宿务市区酒店,带热水器的标准间,一晚两千五百比索,大概三百五十块人民币。如果住民宿,曼达维居民区里的单间,一晚八百比索,大概一百一十块,但浴室里通常只有水桶和花洒,水压不稳,热水器基本是摆设。

3、交通:宿务机场到曼达维,出租车打表大概三百比索,四十分钟。

如果坐吉普尼,从机场到市区,二十五比索,但要走十分钟到主路。

巷子里的三轮车,起步价十五比索,两公里以内都是这个价。

4、用水:如果住民宿,问清楚供水时间。

宿务很多区域,一天只供两次水,早上六点到九点,晚上六点到九点。

其他时间,水龙头是空的。民宿一般会提供桶装水,大的二十五比索,小的十五比索。洗澡用水桶,一瓢水大概两升,洗一次澡用五到六瓢。

5、小费:宿务的餐厅和出租车,不强制小费。但如果有人帮你提桶装水,给二十比索就行。玛丽特斯说,不要给太多,给多了,他们下次就不收你的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