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阿姆斯特丹骑自行车的全是本地人,移民只能挤公交,融入这件事从交通工具就开始分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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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姆斯特丹,自行车是一道你看不见的墙

我跟你讲,阿姆斯特丹这地方,滤镜碎得最快的方式,不是看红灯区,也不是看大麻店。你就在早高峰的时候,随便找个路口站着,看十分钟。

看什么呢。看谁在骑车,看谁在等公交。

这地方被吹成什么“自行车王国”“骑行天堂”,网上那些视频拍得跟乌托邦似的,配着轻快的音乐,镜头里全是金发碧眼的帅哥美女蹬着复古单车,车筐里放着鲜花和法棍。我呸。

你要真信了那套,买张机票过来,待上三天,你就能咂摸出味道不对了。那味道藏在空气里,比运河水的腥味还冲。骑车的那帮人,和挤在电车、公交里那帮人,脸长得不一样。

这不是我瞎说,也不是什么政治不正确,这是你站在街角抽根烟就能看明白的事。

我在阿姆斯特丹前后待了快两个月。头一个星期,我还挺兴奋,觉得这城市确实牛逼,路权分得清清楚楚,骑车的人比开车的横。后来我住进了一个本地朋友介绍的短租公寓,在城西边,离Bos en Lommer不远。

那片区怎么说呢,游客一般不会去,攻略上也不怎么提。住下来之后,每天早上出门买咖啡,我就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没在意的东西。

电车到站,门一开,下来一拨人。那拨人里,包头的、深肤色的、穿工装的、拎着超市塑料袋的,占了大多数。他们脚步匆匆,往各个方向散开,有的去转公交,有的直接走进旁边的办公楼后门,那是清洁工和厨房帮工走的通道。

然后你扭头看自行车道。

那上面的人,穿着打扮完全是另一个画风。西装外套配牛仔裤,或者那种看起来很贵但故意做旧的冲锋衣,脖子上围条围巾,骑得飞快,眼睛都不带瞟旁边的。他们不用等公交,不用换乘,从家门口蹬上车,十五分钟就到办公室,中间连红绿灯都懒得停——当然,红灯他们该停还是停,但那停的姿势,跟你等红灯的姿势不一样。

你懂我意思吗。

我一开始觉得,这可能就是巧合。也许人家住得近,也许人家就是爱运动。后来我跟一个在鹿特丹读博的朋友聊起这事,他听了嘿嘿一笑,说你去查查数据。

我没查数据,我直接去问了人。

有个摩洛哥裔的小哥,在街角那家土耳其超市打工,我常去买水和烟。有次我问他,你骑车吗。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被问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他说,我骑过。小时候骑。后来不骑了。

为什么。

他说,你试试在咱们这片儿骑车,骑到市中心去上班。你骑到一半,发现自行车道突然没了,你得绕到机动车道上,那些开车的荷兰人按喇叭骂你。你再往前骑,到了好一点的街区,路边全是咖啡馆,坐着一排排人盯着你看。

你浑身不自在。到了地方,你得找地方停车,停车位全满,或者要付费,你一天的工资扣掉停车费剩不了多少。

他说,我坐公交。公交虽然慢,虽然挤,虽然要等,但它不看你。你买张票上去,找个角落站着,没人管你是谁。

我当时没接话。但我后来琢磨了很久。他说“它不看你”的时候,那个语气,不是抱怨,是陈述。

就像在说水是湿的,火是烫的。一种认了命的平静。

最离谱的是啥你知道吧。我后来查了一下荷兰官方的数据,就是那个KiM做的“多元文化背景下的出行行为”研究。里面白纸黑字写着,有移民背景的人骑自行车的频率,比没有移民背景的人,低得不是一星半点。

有些群体,骑车的天数只有本地人的一半。他们更多坐公交、电车、地铁,走路也更多。

理由列了一堆:停车设施不够、怕被偷、害怕在车流里骑、还有,自行车的地位在某些社群里“相对较低”。

看到最后那条我差点笑出来。自行车的地位低。在阿姆斯特丹,在这个全世界都跑来朝圣的自行车圣地,有一群人觉得骑车丢人。

但你再细想,又笑不出来了。丢人的不是自行车。丢人的是,你骑上去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我后来干了一件挺蠢的事。我花了三十欧,在Waterlooplein旁边一个二手贩子那儿买了辆看着还算能骑的破车。那车铃是坏的,刹车要捏到底才能勉强减速,车座调不高,我骑上去像蹲着。

但我心想,入乡随俗嘛,我也当一回“本地人”。

第一天骑出门,我就后悔了。

从Bos en Lommer往市中心骑,有一段路我永远忘不了。自行车道窄得只够一个人过,左边是飞驰而过的汽车,右边是运河,中间连个护栏都没有。我骑得小心翼翼,生怕掉水里。

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了,一个接一个从我旁边挤过去,有的还回头瞪我。那眼神我太熟了,跟在北京开车被滴滴的感觉一模一样,但更冷。在北京,司机摇下车窗骂你一句,骂完就完了。

在这儿,他们不骂,就看你一眼,然后超过去。那一眼里的东西,比骂人还难受。

你是个障碍。你挡路了。你不该在这儿。

我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中央车站附近,找了个地方把车锁上。锁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因为旁边停的那些车,每一辆都比我的新,比我的贵,锁得比我的结实。我那把十欧的链子锁,挂在栏杆上,像根牙签。

那天晚上回来,车还在。我有点意外,又有点失望。说不上为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在阿姆斯特丹,车没被偷过,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本地人。本地人嘴上挂着那句话,“没丢过自行车,你就不算真正的荷兰人”。听着像自嘲,但你品品,能这么自嘲的前提是,丢车这件事已经普遍到成了一个文化梗。每年被偷的自行车,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官方数字是几千,实际估算可能到八万。你丢了车,去网上报个案,收到一封自动回复的邮件,然后就没了。没了。

没人管。没人真管。所有人都知道没人管。

所有人还在继续丢车。所有人还在继续骑车。用一种近乎戏谑的态度谈论这件事,好像丢车是这座城市跟你开的一个小玩笑。

但那个玩笑,对不同的人来说,重量不一样。

本地人丢了车,耸耸肩,去二手市场再花五十欧买一辆,继续骑。移民丢了车,可能意味着接下来一个月,他得每天多花四十分钟等公交,多花几十欧买月票,上班迟到被扣钱,或者干脆没法去上班。他的“损失”,不是一辆五十欧的破车。

是一整个早上。是一份工作的安全感。是本来就脆弱的、经不起任何意外的生活里,又多出来的一道裂缝。

没人管这些。因为丢车的那个“文化梗”,是给有闲工夫自嘲的人准备的。你没那个闲工夫,你就不配玩这个梗。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水下自行车停车库的新闻。中央车站旁边,运河底下,挖了个巨大的空间,能停一万一千辆车,号称全球首创。照片拍得确实震撼,灯光打下来,一排排车架整整齐齐,像个自行车教堂。评论区一片“文明的高度”“这才是发达国家”。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想起那个摩洛哥小哥说的话,他说我坐公交,它不看我。

这个水下车库,是给谁准备的。

是给那些早上从Bos en Lommer骑过来、换乘火车去上班的人。他们需要把车停好,需要车位,需要安全。他们配得上这个投资。

因为他们在“系统”里。他们骑车,他们换乘,他们纳税,他们是这座城市运转的一部分。

而那些不骑车的人呢。那些坐公交的人呢。他们的需求,是“公交别太挤”“别取消我家门口的站台”“别涨价”。

但这些需求,不怎么上新闻。不怎么被拍成宣传片。不怎么让人觉得“文明的高度”。

我后来跟一个在阿姆斯特丹住了十几年的华人聊天,他在一家中餐馆后厨干活。我问他,你骑车吗。他说,骑过,后来卖了。

我问为什么。他说,有一次他骑车去上班,路上被一个荷兰老太太拦住了,那老太太指着他的车,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荷兰语,他听不懂,但看表情和手势,大概是说他的车灯没开,或者他的车太破,或者他不该骑在这条路上。他站在那儿,老太太越说越激动,旁边路过的人停下来看。

他说他那瞬间的感觉,就像做错了什么大事,被当众抓住了。

他后来把车卖了。每天坐电车。电车挤,但至少没人会拦住他,指着他的鼻子说话。

我写到这儿,你可能觉得我在说一个“种族歧视”的事。是,也不是。比歧视更麻烦的是,这东西不是某个人对某个人使坏。

是一整套东西,盘根错节地长在这座城市的骨头里,长在它的道路规划里,长在它的政策文件里,长在那些听起来无比正确的“可持续出行”“绿色城市”的口号里。

阿姆斯特丹的自行车道,修得确实好。全世界最好,我不跟你争。但它好给谁看,好给谁用,这件事,不是修路的人能决定的。

是住在这座城市里的、那些已经“在系统里”的人,用他们的日常习惯、他们的社会压力、他们的“正常”标准,一点一点塑造出来的。

有个研究说得特别准。说在阿姆斯特丹,让人骑车的理由,不只是基础设施好。还有“社会压力”。

你朋友骑车来,你不骑,你就“有点怪”。自行车是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你不骑车,你就不够“阿姆斯特丹”。

你想想这句话。

“你就不够阿姆斯特丹。”

那谁够。谁是天生的“阿姆斯特丹”。那些生下来就住在运河边、从小被爸妈放在车筐里带大的人。

那些在自行车上学会走路的人。那些不用想“我该不该骑车”,因为答案从来就只有一个的人。

移民呢。你搬到这儿,你落地那一刻,你就不够“阿姆斯特丹”。你说话有口音,你的皮肤颜色不对,你的工资单上的数字不够大,你住的邮编不在好学区。

这些标签里,哪一个都比“你骑不骑车”更重。自行车是最后一道门槛。它看起来最轻,最无害,最不像歧视。

但它也最狠。因为它把“融入”这件事,变成了一种你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被排除的选择。

你选择了公交。于是你被标记了。被标记成一个不骑车的人。

一个不在“正常生活”里的人。一个“他们”。

我有时候甚至怀疑,是不是我自己太矫情了。人家就是骑车方便,你爱坐公交就坐公交,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转念一想,我花钱来这儿,不是为了体验什么“多元文化”,也不是为了写一篇歌颂荷兰自行车政策的软文。

我是来看这个世界的。看它到底是怎么运转的。看那些光鲜的标语底下,藏着什么。

我看到的,是一道墙。砖是自行车道铺的,水泥是“可持续出行”的口号拌的,上面刷了一层“自由”“健康”“环保”的油漆,好看得很。你骑着车从墙这边过,觉得世界真美好。

你站在墙那边等公交,墙就高得你看不见天。

最操蛋的是,没有人砌这堵墙。它是自己长出来的。每个人都在做“对的事”,每个人都在“绿色出行”,每个人都在“融入”。

但融进去的,本来就融得进去。融不进去的,你给他发一辆免费自行车,他也骑不过去。

因为问题从来就不是自行车。

是你能不能在骑车的时候,不回头。

我回国之后的第一天,出地铁站,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四分钟到家。锁车的时候,我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那个动作,我在阿姆斯特丹养成了两个月。锁完车,走三步,回头看一眼。有时候走十步,又回头看一眼。

有时候上了楼,还从窗户往下看。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看车还在不在。

看有没有人在剪我的锁。看那个我花三十欧买的、刹车不太灵、车座调不高的破玩意儿,是不是还在那儿。

它从来没有被偷过。但我一直在回头。

回国之后,我不回头了。因为我知道它会在那儿。这件事让我恍惚了很久。

我说不清楚,到底是哪种生活更“自由”。是那个让你骑得飞快、但需要不停回头的城市,还是那个你骑完就走、从来不回头的城市。

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一件事。在阿姆斯特丹,骑自行车的那些人,和挤公交的那些人,他们永远不会在同一个路口停下来,聊同一件事。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自行车道。

是一条河。你在这边,他在那边。河水不深,但没人会蹚过去。

因为蹚过去,就意味着你要湿着脚,走进一个你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站住的地方。

而大多数人,选择站在原地。

不是因为他们懒。是因为那条河,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可以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