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地那天是四月。阴天。
戴高乐机场的灯光偏冷,白得有点刺眼。
我拖着两个箱子,一个三十寸,一个二十八寸,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出海关没被问话,看了护照,盖章,放行。
一切都顺利,顺利到有点不真实。
然后我去坐RER。
售票机吞了我一张五十欧的纸币,吐出一张票和一堆硬币。
我看着那堆硬币,大概七八个,大小不一,颜色不一。
我在机器前站了大概两分钟,一枚一枚数。
数完发现找零是对的,但我的手心出汗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在这个国家,面值太大的纸币,机器会嫌弃你。
我坐上了去市区的火车。
窗外是灰色的。
不是雾霾,是那种低饱和度的、阴天的灰色。
路边的墙上有涂鸦,不是好看的那种,是乱涂乱画的那种。
我盯着窗外的涂鸦看了很久,心想——
短视频里那些金光闪闪的街景,是在哪个区拍的?
我住的地方在十三区。
房租一个月一千一,欧元。
算下来八千多人民币。
一个开间,二十平出头,带一个小厨房,一个卫生间。
没有客厅。
中介说,这算便宜的。
我当时觉得还行。
巴黎嘛,市中心,二十平,八千块,听起来没那么离谱。
我交了一个月押金,一个月租金,半个月中介费。
钥匙拿到手,一共刷了三千七百多欧。
差不多三万块人民币。
我站在那个二十平的房间里,窗户朝内院,光线很暗。
我试着开了下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黄黄的,照不亮整个屋子。
那一刻我不是心疼。
是震惊。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对了,还有水电。
我搬进去那天,房东说,电费你自己开账户。
我打了电话给EDF。
法语菜单,按这个按那个,听不懂。
我挂掉,重新打,按了英语服务。
等了大概七分钟,接通了。
客服说,开户可以,但要提供电表读数,还要签一个合同。
我说我法语不好,能邮件吗。
客服说可以,然后给我发了一个链接。
那个链接我点了三遍,打不开。
后来用手机热点才进去。
填了十五分钟的表,上传了身份证、租房合同、电表照片。
提交之后,系统告诉我,处理时间三到五个工作日。
三到五个工作日。
我当时没水没电,冰箱还是空的。
我坐在那个二十平的暗房间里,手机还剩百分之四十的电。
我打开外卖软件,看了看附近的中餐馆。
一碗牛肉面,十五欧。
加配送费,十七欧。
我关掉了软件。
那天晚上我吃了飞机上剩的半包饼干。
就着自来水。
凉水。
你以为是慢生活,其实是没人替你着急。
真正住下来之后,我开始领教法国的"效率"。
办银行卡,约了RDV,等了一周。
一周后去了分行,等了四十分钟,见到客户经理。
填表,签字,交材料。
然后告诉我,卡要寄到家里,大概十天。
十天。
我那一周用的是现金,找零一堆硬币。
钱包越来越重,余额越来越少。
去办医保,跑了三次。
第一次没带出生公证。
第二次带了,但说我的翻译件不合格。
第三次去了,排了俩小时,窗口的人看了我一眼,说系统里查不到我的签证信息。
我说我签证在护照上,你看。
他摇头,说不行,要等系统更新。
我不知道系统什么时候更新。
我回家查了查论坛,有人说等两周,有人说等两个月。
还有人说,他第二年都没办下来。
医疗免费?等得起才算福利。
我运气不太好。
搬来第三周,牙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半边脸都跟着跳的疼。
我上网查了查,找了个牙医。
打电话预约,接电话的说,最早的下一个RDV,是十五天以后。
十五天。
我挂了电话,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牙还在疼。
我又打了另一个诊所的电话,说急诊,能不能加进去。
对方说,急诊要看情况,让我明天早上八点半来排队。
我第二天七点五十到了诊所门口,已经有六个人在等了。
我排在第七个。
等了三个半小时,终于见到医生。
拍了张片子,看了看,说要做根管治疗。
医生跟我说,今天只能先处理一下,正式治疗要再约。
我问多久。
她说,大概三周。
三周。
我捂着脸,从诊所出来,走在街上。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路边的咖啡馆上,人们坐在外面喝咖啡聊天。
我看了他们一眼,心想——
你们牙都不疼的吗。
后来我花了大概两百多欧做了临时处理。
根管治疗那次,账单是四百七十欧。
保险报了一部分,我自己付了一百八十欧。
一颗牙,一整个月的买菜钱。
说到买菜。
法国超市不便宜,但也没有贵到离谱。
问题是,你得习惯"买不到"。
晚上八点之后,超市基本没什么菜了。
新鲜的绿叶菜,早上十点去还有,下午去就只剩蔫的。
肉是贵的,好的牛肉一公斤二十几欧。
鸡肉相对便宜,但你要是想吃个整鸡,得去专门的肉铺。
肉铺下午两点就关门。
我后来学会了一个技能:赶早市。
每周三和周六,我家附近有一个露天市场。
早上七点开,十二点收。
我每周六早上八点去,买一周的菜。
一袋土豆,三个番茄,两根西葫芦,一盒鸡蛋,一块猪肉,一小袋橙子。
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五欧。
听上去还行对吧。
但你要知道,这只是菜。
牛奶、面包、酸奶、奶酪、饮料、零食、纸巾、洗发水、洗衣液——
这些全都要另外买。
我有一回算了算,一周去超市加菜市场,差不多花五十到六十欧。
一个月,两百四五十欧。
两千人民币,一个人吃饭。
不下馆子,不点外卖,不喝咖啡。
房子不只是房租贵。
还有杂费。
我那个楼,物业费每月七十欧,包冷水和楼梯清洁。
暖气是电的,冬天还没来,我不知道要多少。
网费每月三十五。
手机费每月二十。
交通卡,月卡八十四欧。
这些加起来,每月固定支出已经快两百欧了。
我拿到的工资,税后是两千三左右。
房租一千一,杂费两百,吃饭两百五。
这还没算买衣服、买日用品、出门偶尔喝一杯、手机坏了要修、朋友来了要请顿饭。
你算一算。
我每个月能剩下大概三四百欧。
如果这个月没生病,没修东西,没买大件。
我不是来享福的,我知道。
但我没想到是这种感觉——
不是穷,是很紧。
紧到你每次买东西,都在心里换算。
紧到你去一趟超市,看一眼购物车,就开始删减。
紧到你发现你不太敢生病。
但是。
巴黎有它让你说不出话的时候。
我有一天下班,不想坐地铁,走路回家。
从公司走到家,大概四十分钟。
路过塞纳河的时候,太阳刚好要落。
河面上的光不是金色的,是那种很柔和的橘粉色。
桥上有拉手风琴的人,拉的是《玫瑰人生》。
我没停下来,但放慢了脚步。
那几分钟里,我觉得我花的所有钱,受的所有气,都还行。
还有一次,周末去公园。
卢森堡公园,草地上坐满了人。
有学生,有老人,有推婴儿车的父母。
没有人刷手机。
都在晒太阳、看书、聊天、发呆。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干。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觉得,这个城市确实有一套别的地方没有的节奏。
它不催你。
但它也不帮你。
它就这样自顾自地美着,你把日子过成什么样,是你的事。
巴黎有两个世界。
一个是对着铁塔拍照、喝着咖啡看街景、在美术馆里待一下午的世界。
那个世界很轻,很美,很值得发朋友圈。
另一个是找房子、办水电、看牙医、等行政邮件、算超市小票的世界。
那个世界很重,很繁琐,很让人绝望。
我一开始觉得这两个世界是分开的。
后来发现它们是叠在一起的。
你早上刚在官网交了一笔税,下午就可以坐在河边看日落。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过渡。
它们同时发生,同时存在。
你在其中来回切换,有时候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交通也挺让人分裂的。
地铁是真的方便,站也密,几乎不用走太远就能坐上车。
但车是真的旧。
有些线路的车厢,门还是手动开的。
你要下车,得自己拉那个把手。
我第一次坐那条线,到站了,门没开。
我站在门口等了三秒,旁边的法国大姐看了我一眼,伸手拉了一下那个把手。
门开了。
她没说话,我点了点头,下了车。
站在站台上,我突然觉得——
自己像个傻子。
对了,还有罢工。
我来的第二个月,刚好赶上一次全国性的退休改革抗议。
地铁停了大半。
那天我要去郊区办事,出门前查了App,说有车。
走到站台,等了二十分钟,广播响了。
我听不太懂,但听到一个词:"grève"。
罢工。
我回到地面,打了辆Uber。
平时十五欧的路程,那天花了四十三欧。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游行的人群,举着牌子,吹着哨子。
司机说,这是法国的传统。
我说,嗯。
心里想的是,四十三欧,我三天的饭钱。
社交?别提了。
刚来的时候,公司同事还算友善。
中午吃饭,他们聚在一起聊天,语速飞快。
我坐在旁边,能听懂百分之三十。
他们不是故意不带我,是我跟不上。
有一次我强行插了一句话,用英语。
他们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换成了英语回答我。
那一刻我很感激,但也很不舒服。
因为我意识到——他们为你切换语言,不是因为你融入得好,是因为你没融入进去。
周末的时候,同事偶尔会约喝一杯。
我去了两次。
坐在一个很吵的酒吧里,手里拿着一杯八欧的啤酒,听着他们聊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聊法国哪个区的面包最好吃、聊他们大学时候的糗事。
我笑是跟着笑了,但我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
你坐在一群人中间,但你不在他们里面。
后来我就不怎么去了。
下班回家,买菜,做饭,洗碗,看手机。
跟国内的朋友有时差,聊不了几句就困了。
有一回周五晚上,我忙了一周,累得不行。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打开微信,翻了翻通讯录。
四百多个好友,我找不到一个能现在发消息的人。
不是没有朋友,是大家都在各自的时区里睡着。
那天晚上我哭了大概五分钟。
不是崩溃那种哭,就眼泪自己流下来了。
然后我擦了擦,刷了会儿短视频,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阳光很好。
我去楼下买了根法棍,还热着,咬了一口,外面脆,里面软。
我想,算了。
日子总能过下去。
还有一件小事。
我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
独居。
我们唯一一次说话,是因为我晚上十一点多洗澡,水管声音太大。
她来敲门。
裹着睡袍,表情很严肃。
她用法语说了一堆,我只听懂了"太吵"和"晚上"。
我道歉了,说对不起,以后注意。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过了两天,我在信箱里发现一封信,手写的。
老太太写的,法文。
我用翻译软件扫了一遍,大意是:
"年轻人,我知道你是外国人。这里的墙很薄,晚上请小声一点。祝你在这里生活愉快。"
信的末尾,她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把信收好,放在抽屉里。
后来每次晚上洗澡,我都会记得关小一点水。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不是温暖,也不是冷漠。
是一种边界感。
她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了,也祝你生活愉快。
你接受,大家相安无事。
你不接受,她可能会再写一封信。
我住满三个月那天,没什么仪式感。
早上起晚了,匆匆忙忙喝了杯咖啡,出门上班。
地铁还是那么挤,车厢里一股旧旧的味道。
我在车厢里站着,拉着扶手,看着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
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刚落地那天的自己。
那个在RER售票机前数硬币的人。
那个在二十平暗房间里啃饼干的人。
那个看牙医排了三个半小时的人。
我现在还是会数硬币,但速度快多了。
我现在知道哪家超市晚上几点打折。
我现在会跟面包店的人说"bonjour"和"merci",发音还是不太准,但对方听得懂。
我现在知道办任何事都要先约RDV,约不到就别急,急也没用。
但我不确定我喜不喜欢这里。
我喜欢某个下午在河边走的那四十分钟。
我喜欢周末去公园躺在草地上的那个下午。
我喜欢法棍刚出炉时那股麦香味。
但我不知道这些喜不喜欢,加起来够不够抵消那些烦躁、孤独、等待和账单。
我现在想想,巴黎不是浪漫。
巴黎是有一种"你爱怎么着怎么着"的气质。
它不为你改变,也不为你停留。
它就这样存在着,好看的地方很好看,麻烦的地方很麻烦。
你能过成什么样,全看你自己。
它不会因为你是个外国人就多照顾你一分,也不会因为你抱怨就改快一分。
我在网上看到很多人说"法国人很懒""法国效率太低"。
住久了,我觉得不完全是懒。
是他们真的不在乎"快"这件事。
你急是你的事,他们按他们的节奏来。
你可以不认同,但你没有别的选择。
有个周末我去看了个房子,想搬个大一点的。
中介带我看了一间,四十平,月租一千五。
朝南,光线好,能看到远处的楼顶。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我问中介,这房子好租吗。
他说,昨天挂出来的,今天已经有十几个人问了。
我问,那怎么选。
他说,房东会选,会看你的工资单、工作合同、前房东推荐信。
我说我前房东在另一个国家。
他说,那可能有点难。
我回去的路上,在地铁里想了很多。
我想继续住下去吗。
我想换个大房子,买好家具,真正安定下来吗。
还是说,我其实还在观望,还在等一个信号——一个告诉我该不该留下来的信号。
我不知道。
房租还在付,牙医还在约,银行卡还在等,地铁还在罢工。
日子还在往前走。
我不知道三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我会不会还在巴黎。
但我知道,这个地方教会了我一件事——
别期待它为你改变。
你要么适应它,要么离开它。
它不会挽留你,也不会送你。
它就这样。
适合什么样的人来住呢。
我觉得,适合不太需要被照顾的人。
适合那种一个人待着也不会觉得闷的人。
适合对"快"没什么执念的人。
适合愿意为了一根好法棍、一个好午后、一条安静的河,忍受繁琐行政手续的人。
不适合像我这种,偶尔需要一点热闹、一点效率、一点不用思考就能吃上的热饭的人。
也不适合那种把"浪漫"想象成永远美好画面的人。
浪漫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它不会提前告诉你。
你得自己住下来,自己算,自己扛。
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留下。
但那四个字——适合谁不适合谁——我算是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