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记者走访多国后感慨:中国最让他心生眷恋、想要留下来
皮埃尔·杜邦坐在巴黎蒙帕纳斯火车站附近的一间咖啡馆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写满笔记的旅行日记。他今年三十四岁,是《世界报》的资深旅行记者,过去三年里,他的足迹遍布了全球二十七个国家。
从印度的恒河岸边到巴西的贫民窟,从埃及的开罗老城到美国的底特律废墟,皮埃尔用他的笔和相机记录着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模样。他见过恒河上日出时分的虔诚沐浴,也见过里约热内卢山腰上铁皮屋的密密匝匝;他听过开罗清真寺的宣礼声在黄土城中回荡,也拍过底特律废弃车站前流浪汉点燃的取暖火焰。
皮埃尔在业界小有名气,他的报道总是带着一种敏锐的人文视角,不浮于表面的旅游风光,而是深入普通人生活的肌理。可正因为看得太多,他渐渐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个世界怎么了?”他常常在深夜的旅馆房间里问自己。
他所到之处,贫穷、混乱、分裂、不安似乎成了某种常态。在印度,他亲眼看到一个小女孩赤着脚在摄氏四十度的高温下翻垃圾桶,只为了找到一个塑料瓶去换两卢比。在巴西,导游警告他天黑后绝对不要出门,因为随时可能遭遇持枪抢劫。在美国,他在底特律的一家加油站被一个流浪汉拦住,那人举着一张纸板,上面写着“我只需要一顿饭”。
每次结束一段旅程回到巴黎,皮埃尔都会在自己的公寓里待上几天不出门,试图从那些沉重的画面中抽离出来。可他是一名记者,他的使命就是记录真实,他不能只挑选美好的东西来写。
今年年初,主编给了他一个新的任务——去东亚走访一圈,重点写写日本、韩国和中国。主编说:“皮埃尔,我们需要一组关于东亚现代生活的深度报道,你可以自由发挥。”
皮埃尔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他想,日本有精致的传统文化和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韩国有风靡全球的流行音乐和影视剧,至于中国……说实话,他对中国的了解并不多,脑海里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长城、熊猫、人口众多、制造业发达。
他决定带着一颗开放的心去走走看看。
二、日本和韩国:精致却冷漠的东方
皮埃尔的第一站是东京。
他不得不承认,日本给他的第一印象是震撼的。走出成田机场,坐上开往市区的成田特快,车厢里安静得近乎诡异。所有人都戴着口罩,低头发信息或者看书,偶尔有人接电话,也是捂着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话。
东京地铁的准点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皮埃尔用他的秒表测过几次,误差从未超过十秒。街道上干净得没有一片垃圾,他甚至在涩谷最繁华的十字路口蹲了半小时,没有看到任何人随地吐痰或乱扔烟头。
他去参观了浅草寺,在雷门下面拍了照;去了新宿的歌舞伎町,看到了霓虹灯下的繁华与暧昧;还去了银座的高档商场,那里的服务员鞠躬的角度精确到可以用量角器测量。
可待了五天后,皮埃尔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有一天晚上,他在一家居酒屋遇到了一个叫健太的日本年轻人。健太三十一岁,在一家大型企业做销售,他喝了三杯清酒后,话开始多了起来。
“皮埃尔先生,你羡慕我的生活吗?”健太苦笑着问。
皮埃尔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健太伸出右手,比划着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十分出门,挤一个小时的地铁去公司。晚上最早八点下班,但通常要陪客户喝酒到十一二点。周末?周末也要加班。我去年攒了十五天年假,只用掉了三天,因为我老板说项目太忙。”
“那你为什么不换一份工作?”皮埃尔问。
健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换到哪里去?全日本的公司都是这样的。而且……如果我不这样做,大家会觉得我不够努力,会给别人添麻烦。”
“给别人添麻烦”——这句话皮埃尔在东京听了无数次。日本人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太怕给别人添麻烦,以至于每一个人都活得像一个精密运转的齿轮,不敢停,也不敢发出自己的声音。
皮埃尔走在东京的街头,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他们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深色西装,低着头,面无表情。这座城市如此繁华,如此干净,如此有序,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那么远。
他想起在巴黎的时候,邻居老太太会端着一碗热汤来敲他的门;地铁上陌生人会因为一只可爱的小狗而攀谈起来。可在东京,他在同一家旅馆住了五天,前台的服务员每天对他鞠躬三十度,却从来没有问过他一句“你来自哪里”“你觉得东京怎么样”。
皮埃尔离开东京时,在日记里写下这样一段话:“日本像一台完美的手表,每一个零件都精准无误,可它没有心跳。”
接着他飞到了首尔。
韩国给他的感觉和日本完全不同。首尔更热闹,更有活力,街头到处都是年轻人的笑声和流行音乐的节奏。皮埃尔去了明洞的购物街,吃了辣炒年糕和韩式炸鸡,还去了景福宫看换岗仪式。
可他很快发现了另一个问题——韩国人的焦虑感极重。
他和一个叫金敏智的韩国女孩在弘大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聊了一个下午。敏智二十七岁,大学毕业后已经换了两份工作,可她的工资依然只够支付首尔市郊一个考试院的月租。考试院是韩国特有的一种廉价住房,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我想过去整容。”敏智突然说。
皮埃尔有些惊讶:“为什么?你长得很漂亮。”
敏智摇了摇头,指着手机里的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的偶像,她才是漂亮的。我的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在公司里,长相好的人更容易得到晋升的机会。”
皮埃尔愣住了。他之前做过功课,知道韩国的整容率世界第一,可他没想到这种审美压力已经内化到了这样的程度。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女性,竟然把改变容貌当作提升职业竞争力的手段。
“你就没有想过离开韩国吗?”皮埃尔问。
敏智苦笑了一下:“想过啊,我想去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亚。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英语也一般。而且就算出去了,我的人生就会变好吗?我不知道。”
皮埃尔在首尔待了四天,他看到了这个国家经济的飞速发展,看到了韩流的强大影响力,可他也看到了普通韩国人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焦虑和不安全感。他们在不停地追赶什么,又在不停地被什么追赶,永远停不下来。
离开首尔的那个早晨,皮埃尔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对面楼上密密麻麻的窗户,忽然觉得那些窗户就像一个个牢笼,里面关着无数疲惫的灵魂。
他拿起手机,给主编发了一条消息:“日本和韩国的稿子我已经发给你了。接下来,我去中国。”
主编回复:“中国待五天够不够?”
皮埃尔想了想,打出了两个字:“先看吧。”
三、初到中国:意料之外的冲击
从首尔飞往北京的航程只有一个半小时。
皮埃尔对这个邻国的想象大多来自西方媒体的报道——拥挤、嘈杂、空气不好、人们不苟言笑。他甚至做好了出机场就戴上N95口罩的准备。
可当飞机降落在北京大兴国际机场时,皮埃尔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这座巨大的航站楼像一只伸展翅膀的凤凰,流线型的屋顶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银光。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头顶上是宽阔到不可思议的空间,阳光透过蜂窝状的玻璃天窗洒下来,整个大厅明亮而温暖。
他在欧洲见过很多著名机场,巴黎戴高乐、伦敦希思罗、法兰克福,可没有一个给他这种感觉——一种未来感与艺术感交织的震撼。
“这是机场还是美术馆?”他自言自语地拿出相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过关的效率也比他想的高得多。他提前准备好了各种材料,可海关官员只看了他的护照,让他按了个指纹,说了句“欢迎来中国”,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取了行李后,皮埃尔打开手机上的一个叫“滴滴”的应用——这是他在出发前在巴黎的华人朋友推荐给他的。他按照指引走到指定的上车点,一辆干净的黑色轿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司机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北京大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到皮埃尔后热情地帮他搬行李。
“法国来的?”王师傅用带儿化音的普通话问,然后比划着说,“法——国?”
皮埃尔虽然不会说中文,但“France”这个词他听得懂,他点了点头,用英语说:“Yes, Paris.”
王师傅笑着竖起大拇指:“巴黎好!大城市!”
皮埃尔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句谢谢,王师傅更高兴了,一路开车一路给他介绍沿途的建筑——这是中央电视台的新楼,那是国贸的“大裤衩”,前面就是天安门广场。
车开在长安街上时,皮埃尔看着窗外宽阔的马路、整齐的行道树、来来往往的公交车和自行车,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在东京和首尔都没有过——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在感。
东京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敢说话;首尔太卷了,卷到让人喘不过气。可北京不一样,北京的声音是喧闹的、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他能听到汽车喇叭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广场上大妈跳舞的音乐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却充满节奏的交响乐。
皮埃尔在北京的第一站选择了前门附近的一家老四合院改造的精品酒店。他从网上看到这家酒店的评价很好,价格也不贵,一晚八百元人民币,大约一百欧元。
放下行李后,皮埃尔决定出去转转。他没有叫车,也没有用导航,而是随意地沿着胡同往外走。
黄昏的胡同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他从一户人家敞开的门口看到,一个小女孩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她的妈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到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另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他听不懂的京剧,可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却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皮埃尔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祖父。他小时候住在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祖父也有一把藤椅,也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听音乐。祖父听的是手风琴曲,那种悠扬的调子和眼前的京剧完全不同,可那种宁静的幸福感却是相通的。
他走出胡同,来到了一条大街上。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霓虹闪烁。皮埃尔看到一家烧烤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里面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烟雾从烤架上飘出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
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于是决定排队。
排在他前面的是两个中国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卫衣和运动鞋。其中一个转过头,看到皮埃尔,用英语问:“你是外国人?”
皮埃尔笑着说:“是的,我是法国人。”
“法国!”另一个小伙子也兴奋了起来,“法国的足球很强!姆巴佩!格里兹曼!”
三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两个小伙子一个叫小张,一个叫小李,是北京理工大学的研一学生。他们热情地邀请皮埃尔和他们一起拼桌,还帮他点了菜——羊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馒头片,还有两瓶青岛啤酒。
皮埃尔从来没吃过这样的食物。羊肉串外焦里嫩,撒上孜然和辣椒面,咬一口满嘴都是香味;烤茄子上面铺了厚厚一层蒜蓉和粉丝,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能拉出长长的丝。
“好吃吗?”小张期待地看着他。
“Delicious!”皮埃尔竖起了大拇指,然后用刚学会的中文说,“好吃!”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顿饭花了不到一百五十元人民币,平均每人五十元。皮埃尔掏出钱包想要请客,可小张一把按住他的手:“我来!你是客人!”
皮埃尔不肯,最后还是小李想了个办法——用手机上的一个叫“微信”的应用,互相加了朋友,然后发了一个“红包”。皮埃尔虽然不太明白这个操作,但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这种温暖不是施舍,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朋友之间的默契和真诚。
他在东京和首尔请人吃饭的时候,对方总是反复推辞,最后勉强接受了还要鞠躬道谢七八次,那种客气反而让人感到疏远。可在中国,请客吃饭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回到酒店后,皮埃尔在日记里写道:“北京的第一天,我被这个城市的真实和热情打动了。这里没有东京那种令人窒息的完美主义,也没有首尔那种无处不在的竞争压力。这里的人们大声说话,大口吃饭,大笑着交朋友。他们活着,不只是在生存。”
四、上海:传统与现代的完美融合
第二天,皮埃尔坐高铁去了上海。
这是他第一次乘坐中国的高铁。他从北京南站出发,目的地是上海虹桥站,全程一千三百公里,预计运行时间四个小时十八分钟。
皮埃尔本来以为会像欧洲的火车一样,有一个漫长的安检和检票过程,可实际上他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上了车。车厢里干净明亮,座位宽敞舒适,他把行李箱放在座位上方,掏出笔记本准备开始工作。
列车启动后,皮埃尔看了看手机上的速度显示——三百零二公里每小时。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田野、村庄、桥梁、隧道,一切都在飞快地掠过。他拿出秒表,测了一下列车经过两根电线杆之间的时间,平均每秒跑过八十三米。
他在欧洲坐过很多高铁,法国的TGV、德国的ICE、西班牙的AVE,可没有任何一条线路能在如此长的距离上保持如此高的速度和如此准时的运行。
四个小时后,列车准时停在了上海虹桥站。
皮埃尔第一次来上海,他选择了住在南京路步行街附近的一家酒店。放下行李后,他迫不及待地出门了。
上海给他的感觉和北京完全不同。如果说北京是一个豪爽大气的北方汉子,那上海就是一个精致优雅的江南女子。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摩天大楼群直插云霄,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变换着色彩。
他沿着外滩走了很久,看着江面上往来的游船,看着江边散步的人们,看着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里几乎没有人用现金,所有人都在用手机扫码支付。卖糖葫芦的小贩车上贴着一个二维码,卖气球的阿姨脖子上挂着一个打印好的收款码,甚至路边乞讨的人面前都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二维码。
皮埃尔回到酒店后,特意问前台服务员能不能教他用微信支付。服务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叫小周,她很耐心地帮皮埃尔注册了账号,绑定了他的法国银行卡,还教他如何扫码付款。
“大功告成!”小周笑着拍了拍手。
皮埃尔试了一下,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扫码、输入密码、确认,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他想起自己在巴黎买东西时,每次都要掏卡、插卡、输密码、等验证码,有时候机器还不好用,尴尬极了。
便利店的收银员是个老大爷,看起来快六十了,可他摆弄那个扫码枪的熟练程度让皮埃尔叹为观止。他问大爷:“您用这个多久了?”
大爷听不懂英语,小周帮忙翻译了。大爷笑着说:“好几年啦,现在年轻人哪还用现金?我也得跟着学,不然被时代淘汰了。”
皮埃尔在上海待了两天,他去了豫园,在那座精致的江南园林里坐了一个下午,看着池子里的锦鲤发呆;他去了田子坊,在那些狭窄的弄堂里穿梭,发现了很多有趣的小店和咖啡馆;他还去了浦东的上海中心大厦,坐电梯上到了一百一十八层的观光厅,整个上海尽收眼底。
可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个雨天傍晚在弄堂里的偶遇。
那天下午下起了小雨,皮埃尔没带伞,躲进了一条叫“步高里”的弄堂。这是一条典型的上海老式里弄,红砖墙,拱形门洞,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他正站在一个门洞里躲雨,旁边一个老太太打开了门,看到他在外面淋雨,用上海话说了句什么,然后比划着让他进去坐。
皮埃尔有些犹豫,可老太太很坚持,拉着他进了屋。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老太太给他倒了杯茶,又指了指西瓜,意思是让他吃。
皮埃尔不会说中文,老太太也不会说英语,两个人就这么比划着聊了起来。皮埃尔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谢谢您”,机器翻译成中文后放给老太太听。老太太笑了,摆了摆手,用上海话说了一句,翻译软件显示:“不客气,外国朋友也是朋友。”
那天的雨下了快一个小时,皮埃尔在老太太家里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三杯茶,吃了四块西瓜。临走的时候,老太太还给他装了两个橘子,塞进他的口袋里,说“路上吃”。
皮埃尔走在雨后的弄堂里,口袋里的橘子沉甸甸的,他的心里也沉甸甸的。他想起了自己在日本和韩国的时候,那些民宿的主人对他彬彬有礼,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这位老太太一样,因为看到他在淋雨,就把他拉进家里,给他倒茶、递西瓜。
那不是服务,那是发自内心的善意。
五、成都:安逸的生活哲学
皮埃尔的第三站是成都。
他在来中国之前,有朋友告诉他,成都是一个“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他当时不以为然,觉得这不过是旅游宣传的口号而已。可当他真正到了成都,他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成都的节奏比北京和上海慢得多。皮埃尔早上九点出门,发现街上的很多店铺还没开门。他问酒店的保安:“成都人几点上班?”保安笑着说:“九点半十点吧,不着急。”
不着急——这三个字,皮埃尔在东京和首尔从未听过。
他在成都做了几件事。第一件事是去看大熊猫,在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他看到了那些黑白相间的胖家伙们懒洋洋地啃着竹子,有的躺在树上睡觉,有的抱着饲养员的腿撒娇。皮埃尔在那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拍了几百张照片,每一张都让他笑出声来。
第二件事是去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喝茶。那是一个有百年历史的老茶馆,紧挨着一个人工湖,湖里有游船,岸上有成排的柳树。皮埃尔找了一张竹椅坐下,点了一杯盖碗茶。服务员拎着长嘴铜壶过来,给他倒水,滚烫的开水从细长的壶嘴里倾泻而出,精准地注入盖碗中,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皮埃尔学着旁边大爷的样子,用碗盖拨了拨茶叶,轻轻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微苦之后是淡淡的回甘。
他坐在那里,看着周围的成都人打麻将、嗑瓜子、摆龙门阵(聊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他不用赶稿子,不用赶火车,不用想着下一站去哪里采访谁。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喝一杯茶,看天看云看人。
在茶馆里,他遇到了一位退休教师,姓刘,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刘老师会说一点英语,和皮埃尔聊了起来。
“你们法国人是不是也很会享受生活?”刘老师问。
皮埃尔想了想,说:“法国人确实很注重生活品质,我们喜欢喝红酒、吃奶酪、度假。可我觉得,你们成都人更懂得……怎么说呢……‘慢’的艺术。”
刘老师笑了:“我们成都人有句话,叫‘巴适’,意思就是舒服、安逸。人活一辈子,图什么?图的不就是个巴适吗?钱多钱少,够用就行;房子大小,住着舒服就行。你挣得再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吃饭都得看手机,那活着有什么意思?”
皮埃尔被这番话击中了。他想起自己在巴黎的时候,每天也是在忙碌中度过的——早上赶地铁去报社,中午在电脑前一边吃三明治一边写稿,晚上加班到八九点才回家,回到家还要回复邮件。周末偶尔和朋友聚个餐,可大多数时间还是在工作。
他以为自己很会生活,可和刘老师比起来,他不过是一个被工作裹挟的工具人而已。
第三件事是吃火锅。
皮埃尔之前在北京吃过涮羊肉,可成都的火锅完全是另一个物种。服务员端上来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面是滚烫的红油,上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他光是看着就觉得嘴里发麻。
“你确定这是给人吃的?”皮埃尔用英语问旁边一桌的年轻人。
那桌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说:“别怕,你可以点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
皮埃尔点了鸳鸯锅,可他还是忍不住试了一口红油那边的毛肚。毛肚在红油里涮了十五秒,蘸上香油蒜泥,送进嘴里——辣味和麻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他感觉自己的嘴唇在跳舞,舌头在燃烧,可那味道又香得让人停不下来。
他连喝了两瓶冰粉才把那股辣劲压下去,可他还是伸出了筷子,又夹了一片。
那天晚上,他和那桌年轻人聊了很久。红裙子女孩叫小美,是成都本地人,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她旁边的男生叫阿杰,是她的男朋友,一个自由摄影师。小美和阿杰邀请皮埃尔第二天跟他们一起去青城山玩。
皮埃尔欣然答应了。
青城山在成都西北方向,开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山不高,但林木茂密,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洗肺。小美说,青城山是道教名山,“青城天下幽”说的就是这里。
皮埃尔跟着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路过道观、亭台、溪流,一路上看到很多当地人带着茶具和零食,找个凉快的地方坐下来野餐。他问小美:“他们不用上班吗?”
小美笑着说:“今天是周末啊。成都人周末最喜欢来青城山了,爬爬山,喝喝茶,打个盹儿,一天就过去了。”
皮埃尔站在山顶上,看着满眼的翠绿和远处的成都平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肺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自己的心也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来了就不想走”。
六、中国的日常:那些让他动心的细节
在走访了北京、上海、成都之后,皮埃尔决定延长在中国的时间。他把原定的五天延长到了十五天,又加了两站——西安和云南。
在西安,他站在兵马俑一号坑前,看着那成千上万个表情各异的陶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震撼到说不出话”。他在欧洲看过很多历史遗迹,罗马的斗兽场、雅典的帕特农神庙、巴黎的凡尔赛宫,可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像兵马俑一样,让他直观地感受到一个古老文明的庞大和辉煌。
“两千多年前的中国人就能造出这样的东西……”皮埃尔喃喃自语,举起相机的双手竟然微微颤抖。
在云南,他去了大理和丽江。那里的蓝天白云、苍山洱海、白族和纳西族的民俗风情,让他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在洱海边骑了一天的自行车,风吹在脸上,带着湖水的味道和远处油菜花的香气。
他在一个白族老奶奶家里学做乳扇,老奶奶教他怎么把牛奶凝固、拉伸、晾晒。他笨手笨脚的,乳扇做得歪歪扭扭,老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临走的时候,老奶奶送了他一块自己做的乳扇,用油纸包着,系了一根红绳。
皮埃尔把这块乳扇形影不离地带了一路,直到回北京的时候才舍得吃掉。
除了这些景点,真正让皮埃尔动心的,其实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细节。
他喜欢清晨起来,在酒店附近的小吃店买一根油条和一杯豆浆。油条金黄酥脆,豆浆浓郁香醇,加起来才五块钱。他试着用中文跟老板娘说“你好”,老板娘笑着回他“早上好”,那笑容比巴黎任何一家米其林餐厅的服务员都真诚。
他喜欢晚上去逛夜市。烤串、臭豆腐、糖葫芦、烤冷面、煎饼果子,每一种食物都让他大开眼界。他不怕尝试那些看起来奇怪的东西,他甚至试了烤蚕蛹——脆脆的,有点像坚果的味道,比想象中好吃。
他喜欢在公园里看大爷大妈跳广场舞。刚开始他觉得有点吵,可看久了,他发现那些大爷大妈脸上洋溢的笑容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他们不为别人跳,只为自己高兴。这种不为取悦任何人而活的态度,让皮埃尔由衷地敬佩。
他喜欢中国年轻人的自信和活力。在北京的时候,他遇到一个叫王浩的互联网创业者,二十六岁,已经创办了一家有五十名员工的公司。王浩跟他说:“在这个时代,只要你肯努力,中国到处都是机会。”
这句话让皮埃尔想了很久。他在欧洲见到的年轻人,大多数都很迷茫,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悲观情绪。可中国的年轻人不一样,他们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明天会更好,那种蓬勃向上的朝气,是他很久没有见到过的。
他喜欢中国的安全和便利。深夜十一点,他敢一个人在成都的街头散步,不用担心被抢劫。他的法国朋友听说这件事后都觉得他疯了,可他在中国待了十几天,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危险。
有一次,他在上海的地铁里把钱包弄丢了,里面有他的身份证件和一千多块钱现金。他急得满头大汗,跑到地铁站的服务台求助。工作人员调出了监控,发现是一位阿姨捡到了他的钱包,交到了另一个站的服务台。皮埃尔赶到那个站,钱包完好无损地躺在失物招领处,里面一样东西都没少。
他想感谢那位阿姨,可工作人员说她留下钱包就走了,只留了一句话:“丢钱包的人肯定很着急,赶紧还给他。”
皮埃尔拿着钱包,站在地铁站里,眼眶湿润了。
七、为什么是中国?——他的答案
十五天后,皮埃尔坐上了从昆明飞回北京的航班。他的签证就要到期了,他必须离开。
在飞机上,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下这次中国之行的总结。主编让他写一组深度报道,可现在他觉得,再多的文字也无法完全表达他的感受。
他写下了一句话:“走访了这么多国家,中国最让我心生眷恋,最让我想要留下来。”
为什么是中国?他在笔记本上一连写了五个理由。
第一,因为这里的人。中国人是他见过的最热情、最善良、最有烟火气的人。他们不虚伪,不做作,高兴了笑,不高兴了说,请朋友吃饭抢着买单,看到陌生人淋雨会让进家里。这种真诚和温度,在东京和首尔他感受不到,在很多欧洲城市也越来越难找到。
第二,因为这里的多样性。北京的大气、上海的精致、成都的安逸、西安的厚重、云南的多彩,同一个国家,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生活方式。他永远不用担心无聊,因为每一个地方都有新的惊喜等着他。
第三,因为这里的进步和希望。中国的年轻人相信未来,他们有梦想,有干劲,有抓住机会的勇气。整个国家像一列高速前进的列车,虽然每个人都很忙,但那种“我们在一起变得更好”的感觉,让皮埃尔感到振奋。
第四,因为这里的安全和便利。深夜可以一个人散步,手机可以解决一切支付需求,高铁可以让你在几小时内跨越上千公里。这些东西看起来很简单,可在他走访过的绝大多数国家,都是奢侈。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这里,他感受到了生活的意义。在成都的茶馆里,在人民公园的广场舞中,在胡同四合院的炊烟里,在夜市摊贩的吆喝声中,他看到了中国人对生活的热爱和享受。他们努力工作,但从不忘记停下来看看风景;他们追求财富,但从不把钱当作唯一的目标。
皮埃尔想起了刘老师说的那个词——“巴适”。
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巴适吗?
八、尾声:我想要留下来
皮埃尔的报道在《世界报》发表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读者给他写信,问他:“中国真的像你写的那样好吗?”
皮埃尔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知道中国不是完美的,任何国家都不是完美的。他写的是自己的真实感受,是一个走过二十七个国家、见过无数种生活方式的记者,对中国最真诚的判断。
一个月后,皮埃尔再次飞回了中国。这一次,他不是来出差,而是来处理一件事——他申请了一年的中国签证,他要在北京租一间房子,真正地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
“主编问我,你要在中国待一年,写什么?”皮埃尔在微信上给小陈、小张、小李、小美、阿杰、刘老师、四合院的老奶奶、上海的老太太、白族的老奶奶群发了一条消息。
“你怎么回答的?”小张问。
皮埃尔打出了一行字:“我告诉他们,我要写一本关于中国的书,书名就叫——《来了,就不想走》。”
发完这条消息,皮埃尔放下了手机,推开了新租的胡同小院的门。院子不大,但有棵石榴树,树下有一把竹椅。北京的春天,阳光正好,石榴树已经冒出了新芽。
皮埃尔坐在竹椅上,泡了一杯茉莉花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茶香,还有胡同里飘来的炸酱面的味道。
他笑了。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愿意留下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