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在北京做装修工已经十一年了。他记得很清楚,刚来那年是二零一三年春天,西站外面风大,他拎着蛇皮袋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着满街的车流发愣。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儿子刚满周岁,媳妇在老家带孩子,他跟着同村的老周出来揽活。老周干瓦工,他干小工,一天一百二,管住不管吃。住的地方是五环外一间地下室,六个人挤上下铺,晚上能听见隔壁打呼噜,也能听见楼上冲马桶的声音。陈建军不嫌吵,他嫌的是那股子潮味儿,被子摸上去总是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干活舍得下力气,也肯琢磨。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跟着老师傅学看图纸,学怎么和业主沟通,慢慢地从一个小工熬成了能独立接活的工长。二零一七年,他把媳妇和儿子接到了北京,在昌平租了个一居室,儿子在附近的小学借读。日子紧巴,但一家人能在一起,陈建军觉得比什么都强。他媳妇在超市做理货员,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两个人碰面的时间就是夜里那几句家常。儿子倒是适应得快,一口京腔学得比陈建军还地道,有时候放学回来跟他妈说普通话,跟陈建军就说老家话,切换得自然。
那年秋天,陈建军接了个活,给一个老太太翻新厨房。老太太姓刘,住在一栋老楼的六层,没电梯。陈建军第一次上门量尺寸的时候,刘大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问他哪儿人。陈建军说江西的。刘大妈哦了一声,又问江西哪儿的。陈建军说上饶。刘大妈想了想,说那地方是不是挺穷的,以前老听人说江西老区,现在有火车了吗?
陈建军手里拿着卷尺,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江西早就通高铁了,从他老家到北京坐高铁也就六个多小时,想说他们县里去年刚摘了贫困县的帽子,想说他自己虽然在北京租房住,但老家的房子前年翻修了,三层小楼,宽敞得很。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有火车,挺方便的。刘大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看她的电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陈建军心里堵得慌。他媳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累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刘大妈那句话。他想起小时候上学,从村里到镇上要走四十分钟土路,下雨天一脚泥,到了学校裤腿全是湿的。后来镇上通了柏油路,再后来村里也修了水泥路,他出来打工那年,县城刚通了火车,是那种绿皮车,慢,但能到北京。这些年高铁通了,老家到北京当天就能到,他每年过年回去,车厢里全是拎着大包小包的老乡,说着各地方的方言,脸上都是回家的高兴劲儿。
第二天陈建军又去刘大妈家干活。刘大妈给他倒了杯水,问他老家还有什么人。陈建军说父母都在老家,种点地,也帮着他哥看孩子。刘大妈又问,那你不想回去啊。陈建军说想,但回去了挣不着钱,孩子上学也得花钱,趁着还能干,多攒点。刘大妈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她儿子在深圳,一年也就回来一趟,家里就她一个人。陈建军没接话,低头继续贴瓷砖,但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厨房翻新用了五天。最后一天收尾的时候,刘大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点心,说是儿子从深圳寄来的,让陈建军带回去给孩子吃。陈建军推辞不过,接过来道了谢。刘大妈送他到门口,忽然说,我那天说江西穷,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张嘴就是不会说话。陈建军笑了笑,说没事,您说的也是实话,以前确实穷,现在好多了。刘大妈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陈建军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那包点心揣在怀里,想着儿子看见点心高兴的样子,又想着刘大妈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忽然觉得,刘大妈问的那句话,其实也不是恶意,她就是不了解,就像他以前也不了解北京人怎么过日子一样。大家隔着几百公里,隔着不同的生活,难免有些想当然。但日子是自己的,穷也好,富也好,都在往前走。
后来陈建军又接了几个活,也遇到过别的业主问类似的话。有时候他解释几句,有时候就笑笑带过。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就像他老家的变化,他自己是一步步看着过来的,别人不了解也正常。但他心里踏实,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也知道自己这些年在外头奔的是什么。儿子现在上初中了,成绩不错,老师说努努力能考上区里的重点。陈建军想着,等儿子考上高中,他就带媳妇回老家一趟,把老房子再拾掇拾掇,以后老了回去住。北京是好,但老家才是家。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陈建军每天六点起床,晚上七八点收工,路过菜市场买点菜,回家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有时候吃饭的时候儿子会说学校里的事,说同学问他江西在哪儿,他就拿手机地图给人看。陈建军听着,心里暖乎乎的。他想,等儿子再大点,带他回老家看看,看看老家的山,老家的水,看看村里那条修了又修的路,看看县城那个越来越大的火车站。有些东西不用解释,看一眼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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