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拉那这个名字,在很多年轻人的脑海里,可能还没有一家奶茶店的名字,有存在感。
可在我的童年,它曾经亮得,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那时候,我们和阿尔巴尼亚像热恋。
热恋的时候,对方放个屁都是香的,我们管它叫“欧洲的明灯”。
后来分手了,灯突然就不亮了。
关系不好了,网上出现另外一种声音:“白眼狼。”
我有时候觉得,人们看待世界的方法,有时候简单得就像个小学生。
朋友对你好,他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朋友不再对你好,他就是忘恩负义。
如果把这种逻辑放进婚姻里,那么世界上所有离婚的人,都曾经嫁给过,这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跟幼儿园里扮家家一样。
当然,人生不是朋友圈点赞。
一个国家和一个国家之间,一个人和一个人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复杂原因。
只是
很多时候,我们喜欢把复杂的问题,压缩成一句骂人的话,这样比较省力。
也不用过脑子,毕竟,思考是一件消耗能量的事情。
而愤怒,只需要敲一下键盘就行了。
去年十一月,《去远方》完成拍摄以后,我和吴峻、刘毅开始了十天的自驾旅行。
11月21日晚上,我们来到了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
这座城市,比我想象中漂亮。
我们住的酒店外墙,是靓丽的红色。
夜晚灯光亮起来,它站在广场中央,有一点魅惑。
有人说:“红色代表着激情,也容易让人烦躁。”
人类真有意思,连颜色都要安排工作。
红色负责激情,蓝色负责忧郁,绿色负责治愈。
我严重怀疑,黄色负责加班,黑色负责背锅。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才发现:酒店楼下,其实是一座体育馆。
昨晚那个神秘建筑,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一场比赛。
很多时候,人也是这样,
远观过去,感觉都有故事,走近以后,都是普通人。
地拉那最特别的建筑,是那座金字塔。
它曾经是一座纪念碑,设计它的人,是霍查的女儿。
她希望用这座建筑,来让自己的父亲永垂不朽。
可是,历史从来都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它不会按照设计图成长,随着时代变化,这座金字塔,经历了许多身份转换。
它做过广播电台,当过夜总会,成了会议中心。
也曾经慢慢衰败,变成一座废墟。
它曾经代表着一个时代的荣耀,后来,又成了这座城市脸上的,一道伤疤。
大家开始讨论:拆掉它?还是留下它?
最后,阿尔巴尼亚人选择了第三条路。
让它继续存在吧。
但是换一种活法,保留了原来的混凝土结构,在里面,加入全新的空间。
现在,孩子们可以进去学习,年轻人可以举办活动。
外墙的坡道被保留了下来,喜欢刺激的年轻人,可以从顶部滑下来。
我觉得,这个设计有意思,因为这座建筑,终于完成了它的蜕变。
年轻的时候,它命令所有人去仰望它;年老以后,它被所有人踩在它身上。
昨天,它代表着权力;今天,它属于孩子。
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纪念碑,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时间没有立场,它只是把所有神坛,都慢慢地修成了滑梯。
我后来明白了,人和建筑其实很像。
有些东西,不应该被简单地拆除,因为
伤痕,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一个没有伤口的人,很难理解疼痛。
而一座抹去历史的城市,也很难理解现在。
11月23日那天,我们离开阿尔巴尼亚,驱车前往北马其顿。
目的地,是奥赫里德湖,那是一片海拔八百多米的高原湖泊。
我们停在了悬崖边,看着脚下调色板一样的湖水,羡慕着那些自由的水鸟。
湖中央卧着一座小村庄,安静得不像人类住过,更像《阿凡达》里的取景地。
抵达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
车沿着很陡的坡道开上去,推开门的一瞬间,暖气扑面而来。
壁炉里燃烧着木头,那一刻,旅人的疲惫,突然有了一个出口。
前台只有一个女孩。
她告诉我们:“沿着坡道下去,左转五百米,有一家餐厅。”
我们看了看窗外,温度已经接近零度。
本来想放弃了,可是肚子是诚实的。
它告诉我们:不能。
于是我们开车出去,转过两个弯,在漆黑的湖边,奇幻的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木屋。
里面非常热闹,音乐声、笑声、孩子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
原来是一个小女孩的生日party,感觉整个小镇的人,好像都来了。
鲜花,气球和蛋糕,还有那热气腾腾的食物。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幸福,
这个世界上,有些快乐非常简单。
简单到不需要理由。
我们问老板:“还有位置吗?”
老板看了看里面,没有犹豫,给我们腾出了一张桌子。
那一餐很美味,来自高原湖里的冷水鱼。
真的很好吃。
很多旅行者,喜欢给食物添加意义。
其实有时候,一条鱼就是一条鱼,它不需要承担文化交流的使命。
它只需要,好吃。
吃到一半,毅哥突然站起来。
他走过去对旁边桌的小女孩,笑着说:“能给我一个气球吗?”
那一桌的小女孩都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画面确实有一点奇怪。
三个中年男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闯进了一个小女孩的生日。
然后,想借一个气球,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常的剧情。
小女孩看着我们,大概也在想:这几个叔叔,是不是忘记带孩子出来了?
她把手里的气球递给了我们。
毅哥把蜡烛,插在了巧克力熔岩蛋糕上,在烛火的映照下,我们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那一桌的小朋友们全部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在他们不长的人生里,可能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有人蹭饭,有人蹭酒。
没听说过,还有人蹭生日的。
那天晚上,我蹭到了一群陌生孩子的快乐。
原来快乐,也是可以借来的,只是成年人,越来越不好意思,开口问别人借了。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
我们以为自己一直在寻找远方,其实走了很远以后才发现:
真正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远方有什么。
而是在远方的某个晚上,有人愿意给你一张桌子,一个气球。
还有一次,让你重新像孩子一样,笑出来的机会。
入住时,前台女孩提醒过我:“千万别让猫们跑进房间。”
第二天早晨,我拉开了窗帘,准备去阳台上看湖。
结果,几只猫咪,已经齐整整地坐在了玻璃门外,像我们提前约好了一样。
它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昨天晚上玩得不错吧?今天,该轮到我们了。”
我被它们盯得不好意思了。
猫这种动物,天生就没有国籍。
它们不会问你打哪儿来,也不管你说什么语言。
甚至不会问:你是谁。
它们只关心一件事情:你愿不愿意,陪它们晒一会儿太阳。
我打开了门,坐到了它们身边。
我越来越喜欢巴尔干。
因为
这里,连猫,都相信陌生人。
或者是这个地方,从来没有教会它们,去提防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