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小哥来中国度假,回国和朋友说,中国厕所比房子还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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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俊从浦东机场出来的那一刻,上海潮湿闷热的空气像一条湿毛巾捂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袋,那里装着母亲塞给他的两包印度香米,说是怕他在中国吃不惯。他笑了笑,没告诉母亲,其实他连电饭锅都没带。

他是来度假的,两周,上海和杭州。攒了整整一年的钱,就为了看看那个据说“连厕所都比印度房子豪华”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印度社交媒体上疯传的那些视频他看过,中国农村的厕所贴着瓷砖,装着马桶,甚至还有热水器。评论区里,他的同胞们吵成一团,有人说那是摆拍,有人说那是样板间,有人说中国人把面子工程做到了厕所里。

阿俊谁也不信,他要亲眼看看。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照在他膝盖上那本皱巴巴的旅行指南上。他翻到上海那页,上面用圆珠笔划了几道线,旁边写着“城隍庙”“外滩”“南京路”。可此刻他的手指停在页脚一行小字上,那行字是三个月前他在德里一家旧书店里抄下来的:“如果你想了解一个国家的灵魂,去看看它的厕所。”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矫情。可现在,当空姐用中文和英文交替播报着陆通知时,他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出关的时候排了四十分钟队。队伍里什么人都有,白人背包客、非洲商人、中东家庭,还有一个穿着纱丽的印度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叠文件,嘴里念念有词。阿俊注意到前面那个白人姑娘的背包上挂着一个不锈钢水杯,杯子上贴满了各国海关的贴纸。她每隔几分钟就喝一小口水,喝完了又把杯子塞回侧袋,动作熟练得像一种仪式。

阿俊自己已经六个小时没喝水了。从德里飞上海的航班上,他只要了一小杯番茄汁,之后再没碰过任何液体。他习惯了。在印度坐长途交通工具,喝水意味着上厕所,而上厕所意味着要面对那些他从小面对到大的东西。他宁愿忍着。

可此刻站在浦东机场宽敞明亮的入境大厅里,他忽然觉得喉咙干得发紧。头顶的空调吹着柔风,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连一个纸屑都看不见。远处有一排饮水机,旁边放着一次性纸杯。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又接了一杯。

水是温的,没有异味。他想起德里家里那个净水器,滤芯三个月没换了,流出来的水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母亲说烧开了就没事,可他每次喝都觉得嗓子眼发涩。

他捏着空纸杯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不知道该把杯子扔哪里。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保洁员推着清洁车走过来,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又指了指清洁车上的垃圾袋,用中文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阿俊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个笑容。他把杯子扔进垃圾袋,保洁员对他点了点头,推着车走了。

就这么简单。一杯水,一个笑容,一个垃圾袋。可阿俊站在原地看着保洁员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松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一件穿了太久的紧身衣,突然有人帮你解开了一颗扣子。

第一晚住在南京东路附近的一家青旅。前台是个扎马尾的中国姑娘,英语带着软糯的口音,告诉他公共浴室在走廊尽头。她递给他一张房卡,卡套上印着青旅的logo,还有一行小字:“我们相信,干净的空间能让灵魂休息。”

阿俊把房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干净的空间。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拖着行李箱上了三楼。房间是六人间,三张上下铺,靠窗的位置已经住了一个金发姑娘,正盘腿坐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她抬头对阿俊笑了笑,说了句“嗨”,又把注意力转回屏幕。

阿俊把行李箱塞进床下的储物柜,拿出洗漱包和毛巾,往走廊尽头走去。他其实不打算洗澡,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他浑身发黏,可他太累了,只想用湿毛巾擦把脸就睡。可他推开浴室门的瞬间,愣住了。

瓷砖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花板,浅灰色的哑光面,没有一丝水渍。马桶是智能的,感应到有人进来,盖子自动抬起,旁边的指示灯亮着柔和的蓝光。洗手台上放着檀香味的洗手液和一卷厚实的纸巾。淋浴间用玻璃隔开,花洒锃亮得能照出人影。角落里的架子上,甚至放着一小瓶白醋,贴着标签写着“除水垢用”。

他站在门口,脚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不该踩进去。他在新德里家里那个厕所,是父亲用砖头砌的,地面永远湿漉漉,墙角结着经年累月的水垢,马桶的冲水阀早就坏了,得用桶接水冲。每次进去之前,他都要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速战速决。

可现在这个厕所,干净得让他不敢呼吸。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走廊两头,确认没有别人。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洗手台前,把毛巾放在台面上。洗手台是大理石的,冰凉光滑,毛巾放上去没有留下任何水痕。他拧开水龙头,水是热的。他挤了一点洗手液,檀香的味道漫开来,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去寺庙里拜神时点的那种香。

他洗完手,用纸巾擦干。纸巾很厚,软得像布。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感应式的,盖子自动打开又合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垃圾桶盖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嗒”。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回到房间,他坐在床上,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中国画复制品看了很久。画上是一枝梅花,旁边用毛笔写着一行字,他不认识,但觉得那笔画像水一样流动。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一切都好。”

母亲回得很快:“吃过饭了吗?”

“吃了。”其实他还没吃,但不重要。

“那边的人对你好吗?”

阿俊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那个厕所。他连自己都还没消化那种感觉。那个干净得让他不敢呼吸的空间,像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新世界,突然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那条缝外面,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不是羡慕,比羡慕更复杂。是困惑,是愤怒,是委屈,是某种他不敢承认的自卑。

第二天早上,他在青旅的公共厨房里煮了一包母亲塞给他的香米。厨房里还有两个中国姑娘在煎鸡蛋,油锅滋滋地响,香味飘过来,让他想起德里的早市。他犹豫了一下,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句“早上好”,两个姑娘同时回头,笑着回了他“早上好”,其中一个还问他:“你要不要煎蛋?”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米饭。姑娘耸了耸肩,继续煎蛋。阿俊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米粒在水里翻滚,慢慢变得饱满。他想,这米从印度来,坐了一趟飞机,现在在上海的一个小厨房里煮熟。就像他一样,从一个地方被连根拔起,扔到另一个地方。

吃完早饭,他背上相机出门了。南京东路的人行道上挤满了游客,举着自拍杆的、拖着行李箱的、站在街边啃包子的。阿俊顺着人流往前走,经过一家商场,玻璃门里冷气扑出来,他下意识地走了进去。

商场一楼是化妆品柜台,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绕过柜台,往里面走,想找电梯上二楼。走到拐角处,他看见了一个指示牌,上面画着一个小人,旁边写着“洗手间”。

他站在指示牌前犹豫了三秒钟。昨天晚上那个青旅厕所的记忆还新鲜着,像嘴里含着一块没化完的糖。他攥了攥相机带子,拐进了旁边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之后,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里面是一个小厅,铺着米色地砖,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柠檬味,像刚切开的柠檬放在桌上散出来的那种清香。小厅左边是男厕,右边是女厕,中间有一个沙发,旁边放着一盆绿植。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手机,脚边放着一个购物袋。

阿俊推开男厕的门,感觉像是推开了一个高级酒店房间的门。

马桶是嵌入式的,水箱藏在墙里,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控制面板,上面有冲水、烘干、坐垫加热的按钮,还有一个小屏幕上写着“正在消毒”。小便池是自动感应的,人一走近就开始冲水。洗手台是双盆的,热水冷水分别用红色和蓝色标示,旁边的烘手机印着戴森的标志。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小的置物架,上面放着一盒牙线和几片独立包装的湿巾。

阿俊没有上厕所。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方有一排灯,光线柔和均匀,照得他脸上的毛孔都清清楚楚。他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在水流下。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他挤了一点洗手液,搓了搓手,又冲干净,然后用烘手机吹干。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可他觉得自己像完成了一个仪式。

他走出男厕,经过沙发上的中年女人,她还在看手机,嘴角带着笑,大概是在和家里人聊天。阿俊走出商场,站在南京东路的阳光下,眯着眼睛看对面那排高楼。楼顶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可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他想起拉朱。拉朱是他在德里的邻居,开小杂货铺的,最恨中国货,说中国货让他的生意做不下去。每次阿俊去他店里买茶,拉朱都要拉着他抱怨半天:“中国的东西便宜是便宜,可都是垃圾,用两天就坏。你看看他们国家,什么都造假,连鸡蛋都是假的。”

拉朱没来过中国。他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孟买,还是在二十年前。他所有关于中国的知识都来自社交媒体和电视新闻。阿俊以前觉得拉朱说得有道理,可现在他站在上海街头,觉得拉朱像个站在井底的人,对着一小块天空说:看,世界就是这么小。

接下来的几天,阿俊像着了魔一样,走到哪里都要看厕所。他在外滩一栋老建筑里上了一个厕所,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洗手台上放着鲜花。他在豫园一个茶楼里上了一个厕所,木雕门窗,青瓷洗手盆,墙上挂着书法。他在一个地铁站里上了一个厕所,干净明亮,还有母婴室和无障碍间。他在一个公园里上了一个厕所,门口种着竹子,里面开着空调,保洁员每隔十分钟就进去擦一遍地。

他开始拍照。拍马桶,拍洗手台,拍烘手机,拍墙上的指示牌。他拍了一张又一张,存进手机相册里,相册名字就叫“中国厕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拍这些,可他停不下来。每拍一张,他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就翻涌一次。他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偷偷记录着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第五天,他在杭州西湖边的公共厕所里遇到了一个保洁员。保洁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阿俊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擦洗手台,动作很轻,像在擦自己家的桌子。阿俊洗完手,站在旁边看她擦。她擦完了台面,又蹲下去擦地脚线,连缝隙都用牙刷一点点刷干净。

阿俊忍不住用英语问:“你每天要打扫几次?”

保洁员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不停地打扫,有人用完就进去擦一遍。”

“为什么?”阿俊问,“没有人会检查吧?”

保洁员想了想,用中文说了句话,阿俊没听懂。她看阿俊一脸茫然,又换了个说法,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干净,好。大家,舒服。”

阿俊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手指关节有些肿大,手背上布满细纹。那双手握着牙刷,一点点刷着地砖缝隙里的污垢,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文物。他想起新德里那个火车站旁边的公厕,五个便坑,一个堵了,一个没门,尿液从隔板缝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湖。他每次坐火车,宁愿提前两小时不喝水,也不愿去那个厕所。

他在西湖边坐了一个下午。湖面上有游船,船上的人在拍照,笑声顺着风飘过来。他坐在长椅上,面前是一棵垂柳,枝条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水面。他掏出手机,翻看这几天拍的厕所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像翻一本画册。

他看到一张照片,是在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拍的。那个厕所门口有一个小花园,种着月季和茉莉,香气飘进厕所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竟然不难闻。他还看到一张照片,是在一个古镇的公共厕所里拍的。那个厕所藏在一条巷子深处,外墙是青砖,门上挂着一串风铃。他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像在欢迎他。

他盯着那张风铃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聊天软件,找到拉朱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我在中国看到了一些东西。”

拉朱秒回:“什么东西?”

阿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打的是“厕所”,可他觉得这个词太轻了,承载不了他想说的东西。他重新打了一行:“回去再说。”

拉朱发了一个问号。阿俊没再回。

第六天,他在杭州一家商场里迷了路。他想去负一楼的美食广场,可跟着指示牌走错了方向,误打误撞进了一个母婴室。里面没有厕所,但有一个小小的洗手台,一个尿布台,一把喂奶椅。墙上贴着卡通贴纸,角落里放着一台空气净化器,指示灯是绿色的。一个中国妈妈正在给婴儿换尿布,看见他探头,友好地笑了笑,用英语问:“需要帮忙吗?”

阿俊脸红了,结结巴巴地道歉,退了出来。可他站在门外,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个母婴室不大,不到十平米,可每一寸都考虑到了。洗手台的高度刚好,尿布台旁边有安全扣,喂奶椅有扶手,墙上还有插座可以给手机充电。那个中国妈妈换完尿布,把孩子抱起来,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婴儿咯咯地笑,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清脆得像铃铛。

阿俊靠在走廊墙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母亲。他小时候,母亲带他出门,要找个地方给他喂奶,只能躲在公共厕所的隔间里,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着。有时候找不到厕所,就只能在路边找个角落,背对着人群,用纱丽遮住他。他记得母亲每次喂完奶,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可她还是笑着亲他的额头,说“乖,不哭”。

他睁开眼睛,看着母婴室门上那个粉色的标志,一个母亲抱着婴儿的剪影。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你在干嘛?”

“在院子里晒辣椒。你呢?吃得好不好?”

“吃得好。妈,中国这边,商场里有专门给妈妈喂奶的地方。”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挺好的。”

“里面还有空调,有椅子,有换尿布的地方。”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爸那个厕所,我找人修了修,换了个新马桶,花了一万两千卢比。”

一万两千卢比,换算成人民币,大概一千块出头。他知道父亲一个月工资才两万卢比。他听着母亲的声音,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说了句“妈我回头再打给你”,就挂了电话。

他坐在商场的休息椅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端着奶茶边走边喝。电视里放着中国的综艺节目,笑声一浪高过一浪。阿俊看着屏幕上那些光鲜亮丽的面孔,想起母亲说的那个新马桶,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用水管冲洗旧马桶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厕所太脏,在学校里憋了一整天,回家尿在裤子里被父亲打了一巴掌。

那巴掌打在屁股上,火辣辣的。可他当时没哭。他咬着嘴唇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张涨红的脸,心里想的是:等我长大了,我要修一个世界上最干净的厕所。

可他长大了,却没修成。他来中国度假,把攒了一年的钱花在了机票和住宿上,而他父亲花了半年的积蓄,只换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马桶。那个马桶在印度算好的了,镇上的人都说老阿俊家儿子有出息,给家里修了厕所。可阿俊站在杭州一个商场里,看着那个母婴室,觉得那个“有出息”三个字,重得像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回到青旅,他坐在公共区域的沙发上,周围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有人在后院抽烟聊天。他打开手机相册,继续翻看那些厕所照片。翻到一张他在苏州一个古镇拍的,那是一个很老的公厕,外墙斑驳,可里面被改造过,装了现代化的马桶和洗手台。改造的痕迹很明显,老的砖墙被保留下来,新装的玻璃隔断嵌在里面,像一棵老树上长出了新枝。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翻译软件,输入了一个问题:“中国为什么把厕所修得这么好?”

他点了翻译,中文跳出来:“中国为什么把厕所修得这么好?”

他把这句话复制下来,发给小林。小林是他昨天在青旅认识的,在杭州做程序员,周末来上海玩。小林回得很快:“因为以前厕所很差啊。我小时候,学校的厕所就是一条沟,冬天冻屁股,夏天臭得要命。后来国家搞厕所革命,花了十几年才变成现在这样。”

阿俊看着“厕所革命”四个字,愣了一下。他问:“花了十几年?”

“对,从九十年代开始搞,一直搞到现在。你去农村看看,现在连最偏远的村子都有冲水厕所了。政府补贴一部分,自己出一部分。我爸说,他小时候村里人觉得厕所就是臭的,现在谁家厕所不干净,会被邻居笑话。”

阿俊把这段话读了三遍。他想起拉朱说的那些话,想起印度社交媒体上那些争吵,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青旅厕所前不敢踩进去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中国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些厕所的。中国也经历过那个阶段,那条沟,那个臭,那个冻屁股的冬天。可他们改了,花了十几年,一点一点改。从城市到农村,从商场到公园,从青旅到高速公路服务区。厕所革命。他反复念着这四个字,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口号都有分量。

第十天,他去了小林家做客。小林住在杭州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爬楼梯的时候阿俊数了数,一共八十四级台阶。小林在前面带路,一边爬一边回头说:“老房子,没电梯,但地段好,离公司近,骑车十分钟。”

阿俊喘着气说没事。他在德里家里也住六楼,也没电梯。可他家的楼是老旧的,楼梯间墙壁上画满了涂鸦,有些地方水泥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钢筋。小林家的楼梯间虽然旧,但墙面刷得白白的,每层拐角处都有一盏感应灯,人一走近就亮。楼道里没有垃圾,没有异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大概是哪家刚洗了衣服晾在阳台上。

小林打开门,阿俊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客厅,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阳台打通了,连着一个开放式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炒锅,旁边摆着油盐酱醋。整个空间很小,但每一寸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你一个人住?”阿俊问。

“对啊。”小林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递给他,“以前和人合租,后来攒了点钱,自己租了一室一厅。小是小了点,但自在。”

阿俊接过可乐,道了谢。他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上。小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卫生间,你要用吗?”

阿俊摇了摇头,可他的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了。他推开那扇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卫生间。

很小,不到两平米,但每一寸都被利用到了极致。马桶上方做了一个置物架,放着洗发水和沐浴露。洗手台只有巴掌大,但水龙头是感应式的。墙角有个折叠凳,展开可以放衣服。淋浴间没有浴缸,只有一个花洒,装在墙上,旁边挂着浴帘,拉开就是淋浴区。

小林站在门口:“这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公房,我搬进来的时候,卫生间连防水都没做,墙角都发霉了。我自己买了涂料重新刷,又换了马桶和花洒,前后花了不到两千块。”

“两千块?”阿俊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马桶六百,花洒三百,涂料两百,加上人工,差不多两千。不贵啊。”

不贵。阿俊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两千块人民币,不到两万五千卢比。父亲修那个厕所花了一万二,已经是家里半年的积蓄。可小林一个刚工作三年的程序员,花两千块修厕所,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钱修一个厕所?”阿俊问。

小林正在切西瓜,头也没抬:“因为每天都要用啊。你算算,一天上多少次厕所,一次十分钟,一天就半个多小时。一年下来,一百多个小时。花两千块买一百多个小时的舒服,多划算。”

阿俊没说话。他想说,在我们那里,很多人一天的工资才五百卢比,买不起六百块人民币的马桶。可他说不出口。他只是看着小林把西瓜切成整齐的小块,装在盘子里,又顺手用抹布擦了一下溅到台面上的汁水。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让阿俊心里一酸。

他想起母亲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厕所。用一桶水,一把旧扫帚,一点洗衣粉,蹲在地上一点点刷。刷完了,站起来,捶捶腰,然后去做早饭。她从来没说过“划算”这个词。对她来说,打扫厕所就是必须做的事,就像呼吸一样,没有为什么。

可小林说“划算”。他把厕所当成一个可以计算、可以投入、可以回报的东西。花两千块,买一百多个小时的舒服。这个账阿俊从来没算过。他只知道厕所是臭的,是要屏住呼吸的,是能不去就不去的。他从来没想过,厕所可以是舒服的。

他坐在小林家的沙发上,啃着西瓜,看着客厅里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拖到电视柜上。小林说这盆绿萝是两年前买的,十块钱,浇浇水就长成这样了。阿俊看着那盆绿萝,忽然觉得它和那个卫生间一样,都是小林对这个“小”空间的投资。花一点点钱,用一点点心,就能让生活变得不一样。

那天下午,小林带阿俊去了附近一个菜市场。菜市场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摆着水果摊,芒果堆得像小山,荔枝放在冰上,红得发亮。小林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挑了几个西红柿,又买了一把青菜。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接过钱的时候笑着说:“今天休息啊?”

小林点头:“朋友从印度来,带他转转。”

摊主看了阿俊一眼,笑着说了句什么。小林翻译:“她说你长得帅。”

阿俊笑了。他在印度很少被陌生人夸。德里的邻居们只会说“这孩子学习好不好”或者“工资多少”。可这个卖菜的女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笑着说“帅”。这种随意的善意,让他想起那个保洁员的笑容,想起那个母婴室里中国妈妈的友好,想起青旅前台那个马尾姑娘的软糯口音。

第十三天,他在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停了下来。从杭州回上海的巴士上,司机说休息二十分钟。阿俊下车,走进服务区的大楼。里面像一个迷你商场,有便利店,有快餐店,有咖啡厅,还有一排按摩椅。他绕过那些,直接去了洗手间。

那个洗手间很大,进门是一个小厅,放着两排沙发,墙上挂着电视,正在播新闻。左边是男厕,右边是女厕,中间是第三卫生间和无障碍间。门口有一个电子屏,显示着剩余空位和空气质量指数。阿俊看了一眼空气质量指数,上面写着“优”。

他走进男厕,里面没有异味。他上完厕所,出来洗手。洗手台旁边有一个小架子,放着梳子、棉签、牙签,还有一小瓶护手霜。护手霜是白色的,挤出来有淡淡的香味。他涂了一点在手上,搓了搓,手背上的皮肤立刻变得柔软。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十几天,他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可眼睛很亮。他想起第一天晚上在青旅那个厕所里不敢踩进去的样子,想起西湖边那个保洁员用牙刷刷牙缝的样子,想起小林说“划算”时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忽然想拍一张照片,拍这个服务区的厕所,发给拉朱。他掏出手机,举起,对准洗手台。可就在按下快门的前一秒,他停住了。他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口袋。

他走出服务区,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阳光照在那些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想起拉朱摸那个智能马桶盖时小心翼翼的手指,想起父亲说“那明天试试”时低沉的声音,想起母亲在电话里沉默的那几秒。

他知道,回去之后,他没法跟拉朱解释这一切。他没法解释为什么一个服务区的厕所会有护手霜,为什么一个程序员会觉得花两千块修厕所“划算”,为什么一个保洁员会用牙刷去刷牙缝里的污垢。这些东西没有逻辑,没有数据,没有道理。它们只是发生着,在每一个普通的中国日子里,在每一个阿俊走进过的厕所里。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他第一次不用憋气上厕所开始,从他第一次在公共厕所里洗手洗到不想出来开始,从他第一次站在母婴室门口眼眶发热开始。这些改变是细微的,像春雨渗进干裂的土地,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可当十四天结束,他站在浦东机场的安检口前回头看时,他能感觉到那些春雨渗进去的地方,已经长出了什么东西。

回国的飞机上,他旁边坐了一个中国商人,去印度考察市场。商人姓周,四十多岁,微胖,说话带着江浙口音。他问阿俊去中国玩得怎么样,阿俊说很好。周先生问他最喜欢哪里,阿俊想了想,说:“厕所。”

周先生笑了,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阿俊没笑。他看着舷窗外渐渐变小的上海,想起这十四天里见过的每一个厕所。青旅的、商场的、服务区的、小林家的。每一个都干净,每一个都有纸,每一个都有水,每一个都让他觉得,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

“我是认真的。”阿俊说。

周先生收起笑容,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我在中国上了十四天的厕所,每一个都让我不想出来。”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小时候,我们村的厕所就是一口缸,上面架两块木板。夏天蛆从缸里爬出来,爬到脚面上。后来村里改厕,每家补贴一千块,自己再出一千。我父亲不愿意,说花两千块修个拉屎的地方,太浪费了。村支书去我家说了三次,他才勉强同意。后来厕所修好了,我父亲用了一个月,跟我说了一句话:‘早知道这么好,二十年前就该修。’”

阿俊听着,手指紧紧攥着座椅扶手。

“后来我考大学,去了上海。第一次在学校宿舍上厕所,冲水马桶,一按按钮水就下来了。我在那个马桶上坐了十分钟,脑子里全是我父亲蹲在缸边上的样子。那十分钟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穷,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我们觉得有些东西不配花钱。厕所不配,卫生纸不配,干净的水不配。可凭什么不配?每天都要用的东西,凭什么不配?”

周先生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阿俊。阿俊接过来,发现纸巾是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

“擦擦手。”周先生说,“飞机上干燥。”

阿俊擦了擦手,把湿纸巾叠好,放在小桌板上。他看着舷窗外白茫茫的云层,想哭。可他忍住了。他攥着那张湿纸巾,一直攥到飞机开始下降,空姐来收垃圾的时候,他才松开手,把湿纸巾扔进垃圾袋。

回到德里的第二天,拉朱就来找他了。邻居们围坐在他家院子里,等着听他讲中国的故事。院子里那棵芒果树结满了果子,青色的芒果压弯了枝头。母亲端出一盘切好的芒果,放在小桌上,又给每个人倒了茶。

“阿俊,中国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像网上说的那么好?”拉朱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问。

阿俊看着院子里那个新修的马桶,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晃眼。母亲说这是镇上最好的瓷砖了。可他知道,这和他在中国见过的任何一个厕所比起来,都差得太远。

“中国厕所比房子还豪华。”他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拉朱笑得最响,拍着大腿说:“你被中国人洗脑了!厕所就是厕所,怎么可能比房子还豪华?”

阿俊没笑。他看着拉朱那双沾着泥土的拖鞋,想起小林那双干净的运动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那个智能马桶前不敢踩进去的样子,想起保洁员不停地擦地板的背影,想起那个母婴室里绿色的空气净化器指示灯。

“你们知道吗,”阿俊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在中国,一个普通程序员,花两千块人民币就能把自己的厕所翻新一遍。两千块人民币,不到两万五千卢比。”

拉朱的笑声停了。

“他在那个厕所里装了什么?”有人问。

“马桶,花洒,涂料,还有感应水龙头。”阿俊说,“他说他每天要在厕所里待半个多小时,花两千块买一百多个小时的舒服,很划算。”

没有人笑。院子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

阿俊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智能马桶盖,放在地上。白色的盖子,上面有一排小小的按钮,冲洗、烘干、加热、除臭。邻居们凑过来看,像看一个外星来的东西。

“这个多少钱?”拉朱问。

“八千卢比。”

拉朱没再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指摸那个马桶盖的表面,光滑得像丝绸。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阿俊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阿俊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父亲和母亲的说话声。父亲说:“阿俊说的那个马桶盖,真能装在我们家那个马桶上?”母亲说:“他说能。”父亲沉默了很久,说:“那明天试试。”

阿俊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父亲那双粗糙的手,是哭拉朱摸马桶盖时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还是哭自己在杭州那个青旅厕所里第一次不用憋气上厕所的畅快。

他只记得小林说过一句话:“因为每天都要用啊。”

每天都要用。可他们用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可以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阿俊还在睡梦中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他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父亲蹲在厕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扳手,面前摆着那个智能马桶盖。邻居家的电工辛格先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生料带,正在研究马桶盖的说明书。

“你醒了?”父亲头也没抬,“这个螺丝怎么拧都拧不紧。”

阿俊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马桶盖的安装板卡在原来的马桶上,螺丝有点短,拧进去几圈就滑丝了。辛格先生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长一点的螺丝,比了比,说:“用这个。”

两个人忙了一个上午。阿俊负责递工具,父亲负责拧螺丝,辛格先生负责看说明书和指挥。母亲端来三杯茶,放在地上,又去厨房做饭了。芒果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阳光从刺眼变得柔和。

中午的时候,马桶盖终于装好了。父亲按下第一个按钮,一股温水喷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他吓了一跳,缩回手,然后又伸过去,让水冲在手心里。他盯着那股水看了很久,然后按下烘干键,热风呼呼地吹出来,吹得他手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好。”父亲说,声音有点哑。

辛格先生也试了试,试完以后站在院子里抽烟,抽了半根,忽然说:“我女儿在班加罗尔上班,她说她公司里的厕所就是这样,有温水,有烘干。她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阿俊看着辛格先生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想起他女儿每年寄回来的照片,穿着职业装,站在一栋玻璃大楼前面,笑容灿烂。那张照片就挂在他家客厅的墙上,旁边是甘地的画像。

“你女儿没说错。”阿俊说。

辛格先生抽完烟,把烟蒂按灭在墙角的砖缝里,说了句“我回去也看看”,就走了。

那天下午,阿俊坐在院子里的芒果树下,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刀削土豆皮,削下来的皮堆在报纸上,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锅里煮着豆子,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飘出来,混着院子里的芒果味。

他想起小林家的厨房,干净,明亮,灶台旁边有一块抹布,随时可以擦手。小林切完西瓜顺手擦台面的那个动作,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呼吸一样。他以前从来没觉得擦台面是一种享受,可此刻他坐在德里的院子里,忽然想擦一擦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厕所里,拿起抹布,把洗手台擦了一遍。洗手台是旧的,父亲用水泥砌的,上面贴了白瓷砖。瓷砖缝里有些发黑,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他又蹲下来,把马桶底座周围的地面也擦了一遍。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坑坑洼洼,抹布擦过去,留下一条湿痕,很快就干了。

他站起来,看着这个不到两平米的厕所。新马桶,旧瓷砖,水泥地面,墙上有一个铁钉,挂着一条毛巾。没有绿植,没有香薰,没有护手霜。可他擦完地之后,站在那里,觉得空气好像轻了一点。

他想起那个保洁员。那个在西湖边用牙刷刷地砖缝的女人。她刷完地,站起来,捶捶腰,然后去做别的事。她没有说“划算”,没有算“一百多个小时”,她只是做了。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因为她想让进来的人舒服。

阿俊把抹布洗干净,搭在铁钉上。他走出厕所,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芒果的香味,豆子的香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烧树叶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可此刻他闻着这些味道,觉得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一点点柠檬味,可能是一点点檀香味,可能只是一点点干净的味道。

三个月后,阿俊在德里一家跨国公司找到了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他给家里换了一个新马桶,就是镇上那种最好的。安装那天,父亲蹲在厕所门口,看着工人打胶、接水管,嘴里不停地说:“小心点,小心点。”

阿俊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他在中国见过的无数个厕所。干净的,明亮的,有温度的。他想,也许有一天,印度的厕所也会变成那样。也许有一天,拉朱也会花两万五千卢比修一个厕所,然后说“不贵”。

他掏出手机,给小林发了一条消息:“马桶装好了。我爸很高兴。”

小林秒回:“发张照片看看。”

阿俊拍了一张。新马桶,白色瓷砖,没有智能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过去。

小林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然后说:“下次来中国,我带你去看看我们这边新开的商场,厕所里有沙发,还有免费的咖啡。”

阿俊笑了。他抬头看了看德里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他小时候那个永远湿漉漉的厕所地面。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从那个智能马桶盖开始,从拉朱蹲下去摸马桶盖的那一瞬间开始,从父亲说“那明天试试”开始。

他走进厕所,关上门。新马桶的冲水阀很轻,轻轻一按,水就哗哗地流出来,干净,利落,像一首歌。他站在那里,听着水声,想起那个标题:“印度小哥来中国度假,回国和朋友说,中国厕所比房子还豪华。”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人,眼神明亮,像一个终于敢在公共场合大笑的孩子。

那天晚上,阿俊坐在院子里的芒果树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篇文章。他用印地语写,标题叫《我在中国上的十四个厕所》。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写到半夜,才写了两千字。母亲端来一杯茶,放在他手边,没说话,又回屋了。

他写那个青旅厕所,写他站在门口不敢踩进去的样子。他写那个商场母婴室,写那个中国妈妈笑着问他要不要帮忙。他写小林说“划算”时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他写那个高速公路服务区的护手霜,写那个保洁员用牙刷刷地砖缝的样子。

他写到天亮的时候,文章写完了,一万两千字。他把文章发在一个印度本地的论坛上,然后关掉电脑,去睡觉。

醒来的时候,文章已经有一千多条评论。有人骂他是中国的走狗,有人说他被收买了,有人问他拿了中国多少钱。可也有很多人说,他们去过中国,他们也见过那些厕所,他们回来以后也想过要改变什么,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是一个叫“德里的阿尼尔”的人写的:“我女儿在中国留学,她跟我说学校的厕所比我们家的卧室还干净。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阿俊看着那条评论,想起小林发来的那张马桶照片。他打开聊天软件,给小林发了一条消息:“我写了篇文章,关于中国厕所的。”

小林回:“我看看。”

过了十分钟,小林发来一个链接,是他那篇文章的谷歌翻译版。小林说:“我看完了。你写得很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中国的厕所会变成这样?”

阿俊打了一行字:“因为厕所革命。”

小林说:“对,可厕所革命不只是政府的事。是每一个人都觉得,厕所应该干净,应该舒服。这个‘应该’最重要。如果大家觉得厕所就应该是臭的,那政府花再多钱也没用。”

阿俊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明白了。”

他确实明白了。那个“应该”不是天生的,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从第一个觉得厕所不应该臭的人开始,从第一个愿意花两千块修厕所的人开始,从第一个用牙刷刷地砖缝的保洁员开始。这个“应该”像一粒种子,种在每个人的心里,慢慢发芽,慢慢长大,最后长成了一片森林。

阿俊关掉电脑,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芒果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抬头看了看星星,德里很少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可今晚它们都在,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芝麻。

他想起十四天前,他站在浦东机场的入境大厅里,手里捏着一个空纸杯,不知道该扔哪里。那个保洁员推着清洁车走过来,指了指垃圾袋,笑了。那个笑容,是他中国之行的第一个笑容。也是他后来在每一个厕所里都能看到的笑容。保洁员的,前台的,小林的,母婴室里那个妈妈的。

他忽然想,也许那个笑容才是最重要的。比瓷砖重要,比马桶重要,比护手霜重要。那个笑容在说:你在这里,你是干净的,你是被欢迎的。

他掏出手机,给小林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

小林回:“谢什么?”

阿俊打了一行字:“谢谢你让我知道,厕所可以不一样。”

发完这句话,他关了手机,走进屋里。父亲已经睡了,鼾声从隔壁传来,均匀,沉稳。母亲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像夜曲。阿俊躺在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眼前闪过这十四天里见过的每一个厕所。

青旅的浅灰瓷砖,商场的米色地砖,服务区的护手霜,小林家的绿萝。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像一部慢放的电影。他想起那个保洁员用牙刷刷地砖缝的手,想起小林切西瓜时擦台面的那个动作,想起父亲按下烘干键时缩回去又伸出来的手。

他想起那个标题。中国厕所比房子还豪华。可他现在知道了,那些厕所之所以豪华,不是因为瓷砖,不是因为马桶,不是因为护手霜。是因为有人在乎。有人在乎你上厕所的时候舒不舒服,有人在乎你洗手的时候有没有热水,有人在乎你抱着婴儿的时候有没有地方坐下来喂奶。这种在乎,才是真正的豪华。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母亲用的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他想起中国那些厕所里柠檬味的消毒水,想起檀香味的洗手液,想起护手霜的香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味道。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可他觉得那个味道里有一种东西,是他想带回来的。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厕所里,四面墙都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自己。他往前走,推开一扇门,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种满了芒果树。树下的土地上,有人在砌瓷砖,有人在装马桶,有人在用牙刷刷牙缝里的泥。

他醒了。天已经亮了。母亲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上拖鞋,推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走到厕所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新马桶在晨光里白得发亮。他坐下来,按下冲水键。水哗哗地流出来,干净,利落。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可他记得那个智能马桶盖可以加热。他按了一下加热键,过了半分钟,水变温了。

他把手放在水流下,感受着温水滑过手指的触感。他想起小林家那个感应水龙头,想起商场厕所里的热水标志,想起西湖边那个保洁员说的“干净,好。大家,舒服”。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然后把毛巾叠好,挂回铁钉上。

他走出厕所,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芒果花的味道飘过来,甜丝丝的。他看见父亲坐在芒果树下喝茶,母亲在厨房里煎饼。辛格先生从门口路过,看见他,喊了一声:“阿俊,那个马桶盖好用吗?”

阿俊喊回去:“好用!”

辛格先生笑了,挥了挥手,走了。

阿俊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暖烘烘的。他想起那篇文章下面那条评论,那个叫阿尼尔的人说,他女儿在中国留学,说学校的厕所比家里的卧室还干净。他想起小林说的那个“应该”。他想起那个保洁员的笑容。

他走进屋里,拿起手机,给小林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了,我要写一本书,关于印度厕所的。”

小林回:“真的?”

阿俊打了一行字:“真的。我要告诉所有人,厕所可以不一样。”

他放下手机,走到桌子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那篇文章的最后一段话:“中国厕所比房子还豪华。这句话不是笑话,是事实。可这个事实背后,是十几年的坚持,是无数人的在乎,是一个国家对自己人民的尊重。我用了十四天,上了十四个厕所,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国家有多文明,不是看它的宫殿有多高,是看它的厕所有多干净。”

他按下保存键,合上电脑。窗外,母亲在喊他吃早饭。他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去。经过厕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新马桶。白色的,干净的,安静的。他笑了笑,走进厨房。

母亲递给他一张饼,上面抹了酥油,金灿灿的。他咬了一口,酥油顺着嘴角流下来。母亲看着他,笑了:“慢点吃。”

阿俊也笑了。他嚼着饼,心里想,他要把那本书写好。他要写德里那个公厕,写火车站旁边那个没门的便坑,写母亲蹲在地上刷厕所的背影。可他也写那个智能马桶盖,写小林家的绿萝,写西湖边那个用牙刷刷地砖缝的保洁员。他要写那个“应该”,写那个慢慢长出来的森林。

他吃完早饭,擦了擦嘴,站起来。父亲已经去上班了,母亲在洗碗。他走到院子里,站在芒果树下,抬头看天。德里的天空今天特别蓝,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布。

他掏出手机,给拉朱发了一条消息:“拉朱,我想跟你谈谈。”

拉朱回:“谈什么?”

阿俊打了一行字:“谈厕所。”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进屋里。厨房里传来母亲洗碗的水声,哗哗的,像一首歌。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写他的书。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敲下第一个字。

他想了想,敲下了一行字:“我在中国上了十四个厕所。每一个都让我不想出来。可我最想告诉你们的,不是那些厕所有多豪华,而是它们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们值得拥有干净的地方。”

光标又闪了一下。他继续打字。窗外,芒果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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