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拖着行李箱走出义乌火车站,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闷热糊上来,裹着塑料、汗水和方便面调料包的气味。她皱了皱眉,把围巾往下拉。里昂的朋友说义乌有全世界最神奇的小商品市场,她就来了。
公寓在稠城街道,房东姓陈,五十多岁,不会说英语,见面只笑,露出两颗金牙。克莱尔用翻译软件跟她说话,陈阿姨在手机上敲字,你一个人来进货。克莱尔摇头,打字说只是看看。陈阿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克莱尔读不懂,像是觉得她傻。
第一天去国际商贸城。一区市场里密密麻麻全是摊位,每个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低头刷手机或吃盒饭的人。克莱尔走进一家卖圣诞饰品的店,老板娘蹲在地上封胶带,抬头看她一眼,用英语问要什么。克莱尔说随便看看,老板娘不再理她,继续封箱,胶带撕扯的声音刺耳。
克莱尔注意到老板娘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胶渍。褪色的碎花裙,裙摆沾了灰,塑料拖鞋后跟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店里没空调,老式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克莱尔站了五分钟就出汗,她不知道在这里坐一整天是什么感觉。
中午在市场附近吃面。面馆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价目表,最贵的牛肉面十五块。她点了一碗,老板娘端上来时手指浸在汤里,克莱尔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旁边桌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衬衫西裤,一边吃面一边打电话,语速快得像吵架。他吃完把碗一推,扫码付款,走的时候手机还在耳边。皮鞋后跟磨歪了,鞋面倒是擦得很亮。
下午逛了几个区,卖拉链的、卖纽扣的、卖毛绒玩具的。每个摊位都像一个小格子,人在里面转身都困难。一个年轻女孩坐在一堆发圈中间给发圈穿珠子,头也不抬,头发随便扎着,额头上全是汗,旁边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被捏得变了形。克莱尔站了一会儿,女孩始终没发现她。
晚上回公寓,陈阿姨在楼道里做饭。走廊尽头一张桌子加一个电磁炉,炒了一盘青菜,一碗番茄蛋汤。陈阿姨招手让她一起吃。克莱尔坐下吃了半碗饭。陈阿姨用手机翻译跟她说,儿子在杭州读大学,一年回来两次。丈夫在老家照顾老人,她一个人在义乌卖袜子。克莱尔问她累不累,陈阿姨笑了笑,打字说习惯了,然后指指克莱尔手腕上的表,问多少钱。克莱尔说两百欧。陈阿姨眼睛瞪得很大,摇了摇头,打出一行字,我卖一万双袜子才赚这个钱。
第二天去了北下朱。网红直播带货的聚集地,她以为会看到光鲜亮丽的场面,结果是一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对着手机喊。一个直播间门开着,年轻女人正在镜头前试戴耳环,声音又尖又亮,语速快得克莱尔完全听不懂。身后的架子上堆满了包装盒,地上也散落着,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她喊了半个小时终于停下来喝水,看见门口的克莱尔,愣了一下,笑着招手让她进去。
女人叫小雅,二十六岁,安徽人。她用英语跟克莱尔聊了几句,说每天播四个小时,嗓子哑了就吃润喉糖。租的这个房间一个月一千八,包住不包吃。墙角一个电饭煲,那就是她的晚饭,通常是一锅粥配榨菜。克莱尔问她为什么不在家播,小雅说在家没人看,这里流量大。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回消息,刷数据,切后台。克莱尔问她累吗,小雅说累啊,但能怎么办,又不甘心回去。
小雅以前在老家当幼师,一个月两千八,听说义乌赚钱就来了。来了才知道,钱是能赚到,但要拼。她指着隔壁房间说,那个人每天播八个小时,上个月赚了三万,嗓子已经废了,说话像鸭子叫。小雅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克莱尔问她想不想回老家,小雅摇头,回去更没意思,在这里至少每天能看到钱进来。
第三天去了一个做手工饰品的作坊。网上说可以参观,去了发现就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居民房,客厅里摆了三张长桌,坐了六个女工,都在串珠子。老板娘姓刘,四十来岁,江西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她说这些珠子出口到非洲,一串赚两毛钱,一个人一天能做三百串。克莱尔算了一下,一天六十块。刘老板说,管吃管住,工人都是老家带出来的,包来回车票。
克莱尔坐在一个女工旁边看她串珠子。女工姓王,三十出头,两个孩子都在老家。她手指翻飞,一颗一颗珠子穿进去,几乎不用看。克莱尔问她一天做多少,王姐说四百串左右,做得多赚得多。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克莱尔问她多久回一次家,王姐说春节回去,平时视频。她说孩子跟她不亲了,视频的时候叫妈妈都叫得不情不愿。她说着说着眼睛红了,手上的珠子还是一颗没掉。
克莱尔问她想不想孩子,王姐说想啊,但有什么办法。她指了指对面的女工说,那个才十九岁,已经做了两年了,每个月寄三千回家,自己留五百。克莱尔看那个女孩,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面前堆着一摞串好的珠子,像一堵小小的墙。
第四天去了一家物流公司。仓库在城郊,铁皮棚子,里面堆满了纸箱,空气里全是灰尘和胶带味。工人们在分拣包裹,动作快得像机器。一个年轻男孩负责扫码,一只手拿着扫码枪,另一只手把包裹翻过来,两秒钟一个。克莱尔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男孩始终没抬头。
男孩叫小陈,二十一岁,贵州人。中午休息的时候克莱尔跟他聊了几句。他说一天要扫三千个包裹,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下班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他给克莱尔看他的手,虎口磨出了茧子,指甲剪得很短。一个月赚五千,房租八百,吃饭一千,寄两千回家,剩下的一千二存着。他说想存够钱回老家开个小卖部,但不知道要存到什么时候。
小陈说,这里的人都是这样,来了就是赚钱,赚够了就走。但赚多少算够,谁也说不清。他有个老乡来了八年了,还在扫包裹,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一年见一次。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克莱尔问他会不会觉得苦,小陈笑了一下,苦什么,比在老家种地强。
第五天去了一个直播基地。正规公司,租了一整层楼,隔成几十个直播间。她约了一个叫小玲的主播采访。小玲二十四岁,河南人,妆容精致,说话声音甜美。直播间布置得很温馨,粉色背景墙,摆满了毛绒玩具。她正在卖一款保温杯,演示保温效果,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克莱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她像电视购物主持人。
下播后小玲跟克莱尔聊了半小时。每天播六个小时,一周播六天,底薪四千加提成,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两万。住在公司宿舍,四个人一间,上下铺。没什么朋友,每天就是直播、吃饭、睡觉,偶尔去楼下便利店买点零食。以前在老家商场卖衣服,一个月三千,来这里是想多赚点。打算再干两年就回老家,开个服装店。
克莱尔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小玲说没有,没时间谈。每天早上十点起床,十一点到公司化妆,十二点开播,下午六点下播,然后复盘、选品、对脚本,晚上十点回宿舍,洗漱完倒头就睡。跟外面的人没什么交流,跟家里人也是偶尔打个电话。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但看看银行卡余额,又觉得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补妆,粉饼按在脸上,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机械。
第六天去了陈阿姨的袜子店。店面在商贸城四区,很小,不到十平米,墙上挂满了样品。陈阿姨正在给一个中东客户配货,对方要一万双袜子,颜色、尺码、包装都要指定。陈阿姨一边打电话确认库存,一边用计算器算价格,一边在纸上记。忙了半个多小时,客户走了,她才坐下来喝了口水。克莱尔问她累不累,陈阿姨说累啊,但习惯了。她给克莱尔看她的手机,微信里有几百个客户,每天消息不断。
陈阿姨刚来义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摆地摊,被城管追,后来攒了钱租了这个摊位,一干就是十几年。儿子小时候跟着她在市场长大,在地上爬,吃盒饭,后来送回老家读书,现在儿子考上了大学,她觉得很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皱纹挤在一起。克莱尔问她有没有想过回老家,陈阿姨摇头,回去能干什么,这里至少能赚钱。
第七天。克莱尔没有去市场,在街上走了走。早餐摊前排着队,人们拿着塑料袋装的豆浆和包子,边走边吃。快递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车后座堆着山一样的包裹。环卫工人在扫落叶,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小餐馆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碗,低头吃饭,很少有人说话。
晚上陈阿姨给她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克莱尔吃着面,突然觉得有点舍不得。她跟陈阿姨说谢谢,陈阿姨摆摆手,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你是个好姑娘,以后再来。克莱尔点点头,眼睛有点湿。
飞机上克莱尔望着窗外,义乌的灯火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暗里。她想起这一周看到的人,串珠子的女工,扫码的男孩,直播的女孩,陈阿姨。想起他们的手,粗糙的、变形的、起茧的,却又是灵巧的、有力的、不停歇的。
这些人过着一种她无法想象的生活,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为了几毛钱、几块钱拼尽全力。住得简陋,吃得简单,穿得随便。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在巴黎很少见到。那种东西叫认真,叫认命,叫不认输。
克莱尔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义乌市场的声音,胶带撕扯的声音,扫码枪嘀嘀的声音,直播喊麦的声音,计算器按键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首嘈杂又真实的歌。苦是真的苦,真实也是真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