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江苏盐城,测绘人员站在海堤附近查看地形资料时,最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脚下明明是大片陆地,地图上的海岸线也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可这片土地在几百年前,可能还泡在海水里。
盐城的特别,不只在于“平”。
中国许多城市依河而生,许多古城依山而建,盐城却像是从海边一点点推出来的。它没有高山作背景,也没有明显的丘陵起伏,城市、农田、盐场、河网和滩涂,铺在一块近乎水平的地面上。
当地流传着一句形象说法:站在盐城境内,找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山。严格来说,所谓“全国最平”,还要看测绘口径和统计范围,但盐城的地形确实罕见。全市自然地势极低,最高处常被引用为八米多,放在一座面积超过一万六千平方公里的地级市范围内,这个数字很有分量。
把一座城市的最高点压到八米左右,意味着什么?
一座普通高架桥的高度,可能就超过当地自然地面的最高处;楼房不必建得很高,屋顶便能远远高过周围的地势。这样的城市,不能用“山水格局”去理解,必须从海岸、河流和泥沙说起。
盐城的名字,已经留下了第一条线索。
西汉初年,这里设置盐渎县。到了东晋时期,因为当地盐业兴盛,县名改为盐城。这个名称并非文人取的雅号,而是对地方功能的直接概括:这里靠海产盐,盐业支撑着人口聚集,也支撑着行政建置。
古代食盐不是普通货物。
盐关系到百姓生活,也关系到国家财政。湖盐有山西运城,井盐有四川自贡,海盐则分布在漫长的东部海岸。江苏沿海滩涂宽广,日照、风力和海水条件适合晒盐,盐城便在这样的环境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位置。
有意思的是,今天的盐城市区距离海岸并不近,部分地方甚至相隔数十公里。若把古籍中“环城皆盐场”的描述放到今天看,难免让人疑惑:古人的海,究竟去了哪里?
海没有突然退走,真正变化的是海岸线。
两千多年前,盐城东部相当一部分地区仍是浅海或潮间带。后来,河流把泥沙带来,潮汐把泥沙推向岸边,滩涂逐渐抬高,陆地便一层一层向外延伸。城与海的距离,也在漫长岁月里被拉开。
这里面,黄河扮演了极重要的角色。
黄河携带泥沙的能力极强。历史上,它的下游多次改道,其中相当长的一段时期,河水曾经夺淮入海。通常所说的“夺淮入海”,大致指黄河改道后借淮河水系向东南方向入海的过程。
从南宋建炎二年,也就是1128年黄河改道进入淮河流域,到清咸丰五年,也就是1855年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并重新北徙,黄河下游长期影响淮河入海区域。近七百年间,巨量泥沙持续进入黄海,江苏北部沿岸的地貌自然受到深刻影响。
需要说明的是,盐城今日全部土地并不是黄河单独“造出来”的。淮河水系、里下河水网以及沿岸其他河流,都参与了泥沙输送。黄河的作用很大,却不能把整个沿海平原简单归结为一条河的功劳。
海潮同样不可忽视。
黄海沿岸海水浅,潮汐往返频繁。河流带来的泥沙进入近海后,水流速度下降,颗粒便开始沉积。涨潮时,潮水把泥沙推向滩面;落潮时,一部分水退回海中,较粗的颗粒却留在岸边。日复一日,滩涂不断增厚。
这种变化很慢。
一年看不出多少,几十年便能看出轮廓,几百年以后,原来的海湾可能已经变成宽阔的海岸平原。盐城沿海不少地方,就是这样从浅海、潮滩,逐渐变成盐田、农田和湿地。
所以,盐城的“面积增长”不能理解为行政区每年自动扩大。行政边界需要经过国家层面的划定和调整,公开资料中所说的沿海面积增加,通常包含自然淤积、新生滩涂形成,以及围垦利用后纳入统计的土地变化。
自然力量和人为工程,往往交织在一起。
围海筑堤能够把滩涂与陆地连接起来,排水、盐碱改良和土地整理又使部分区域具备耕作或建设条件。没有这些工程,新形成的泥滩未必能迅速转化为可使用土地;没有泥沙沉积,堤坝也没有可以依托的地基。
据公开资料,2004年至2015年,盐城沿海滩涂面积变化幅度较大,相关统计曾显示增加超过两千平方公里。这个数字在传播时常被概括为“每年长出一大片土地”,但具体口径必须分清:滩涂自然增加、围垦面积、行政面积和可建设土地,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地理上的盐城,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恰恰是这种“低”和“新”。
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的许多城市,虽然也很平,却拥有漫长的城址历史。开封、扬州等地,城市格局和交通地位早在古代就已形成。盐城虽然西汉已有建置,但大规模沿海土地形成和现代城市扩展,更多发生在近代以后的地理变化中。
它不是一座单纯“建在平原上的老城”,而是一座不断与海岸线打交道的城市。
低地给盐城带来土地,也带来压力。地面高程低,排水就不能完全依靠自然坡降;河网密集,闸站、堤坝和泵站便成为日常运行的重要设施。遇到暴雨、高潮位或风暴潮,城市防护能力不能只看一条海堤,而要看整个水利系统是否衔接可靠。
这是一种很现实的地理约束。
对山地城市来说,水可能顺着坡谷迅速下泄;对盐城这样的沿海低地而言,雨水能不能排出去,往往取决于闸门调度、河道通畅和泵站能力。地势平坦带来交通建设便利,却也让洪涝风险更容易在低洼地带积聚。
盐城沿海还有另一项重要价值:湿地。
黄海岸边的滩涂,并不是一块“空白土地”。潮沟、芦苇、盐沼和浅海共同构成复杂的生态系统,许多鸟类在此迁徙、停歇和繁殖。盐城沿海湿地于2019年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这一事实也说明,沿海滩涂不能只按土地储备来衡量。
围垦曾经为生产生活提供空间,但过度改变潮汐通道,也可能破坏湿地结构。于是,盐城面对的并非简单的“向海要地”,而是要在盐业、农业、工业、港口建设和湿地保护之间寻找边界。这种矛盾,几乎写在它的地貌里。
交通变化,则让这座偏海城市逐步接近江苏腹地。
相当长时间内,盐城在铁路交通上并不占优势。2005年,新长铁路开通,盐城结束了没有铁路通达的历史。此后,连盐铁路于2018年开通,徐盐铁路于2019年开通,盐通铁路于2020年开通,盐城与苏北、淮海经济区以及沿江地区的联系明显加强。
铁路并不会改变一座城市的海拔,却会改变它的距离感。
过去,从盐城前往省内外一些城市,需要在公路和水运之间反复转换;铁路成网之后,人员、货物和产业布局有了更稳定的通道。港口、能源、汽车产业、农产品加工和海洋经济,也因此获得了新的连接条件。
经济数据能够说明变化,但不能替代地理本身。盐城在江苏十三个设区市中面积较大,人口和产业分布也较为分散。它不像苏南城市那样高度密集,而是呈现出沿海、沿河、沿交通干线多点展开的特点。
这种格局,与土地形成过程有关。
新生滩涂不可能一下子变成成熟城区。土地需要沉降稳定,需要排水固土,需要道路和公共设施逐步铺开。盐城很多地方的发展,不是从一座古城向外自然扩张,而是在较低密度的广阔空间中,依靠工程和交通把不同片区连接起来。
一位盐场老人曾这样形容当地土地:“海水退一步,人就往前走一步。”这句话虽是口头表达,却很贴近盐城的历史经验。过去,人们追着潮汐晒盐;后来,人们沿着堤坝开垦;再后来,城市建设又把道路、厂房和港区推向更远的海岸。
但“往前走”并不意味着可以无限推进。
滩涂的形成有自己的节奏,海岸侵蚀也可能在局部发生。河流来沙减少、潮汐通道改变、极端天气增多,都会影响海岸线变化。某些地方在淤积,另一些地方却可能出现冲刷。所谓“面积不断增长”,应当放在具体岸段、具体年份和具体统计标准中观察。
盐城的平,是地貌塑造的结果;盐城的远,是海岸演变留下的尺度;盐城的路,则是现代工程重新组织空间的结果。
在这片没有高山的土地上,最醒目的地标往往不是山峰,而是海堤、河闸、盐田、港口和铁路桥。潮水每天涨落,泥沙继续沉积,城市边界也在测量、规划和保护之中不断被重新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