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远,三十五岁,在二连浩特做边贸生意做了快十年。每年夏天我都会给自己放半个月假,开着那辆开了六年的丰田普拉多出去转转。去年去的是俄罗斯,前年去的是哈萨克斯坦,今年我决定去蒙古国。
从二连浩特出关,一路往北,穿过扎门乌德,走乌兰巴托方向。这条路我走过好几回,但都是去办事,来去匆匆,从来没好好停下来看看。这回我打定主意,不赶路,走到哪儿算哪儿,好好看看这个邻居到底什么样。
出发那天是七月十二号,早上六点我就到了口岸。排队的车不多,一辆接一辆过了安检通道。边检的小伙子认识我,笑着问赵哥又出去玩啊,我说对,去北边转转。他递回护照,说那边路不好走,小心点。我说知道了,踩下油门出了关。
过了蒙方边检,路一下子变了样。水泥路没了,变成柏油路,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车跑起来颠得厉害。两边是荒凉的戈壁,稀稀拉拉的草,远处是连绵的矮山,天蓝得发白,云彩很少,风很大,卷着沙子打在车窗上沙沙响。
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赛音山达,这是蒙古国东戈壁省的省会。说是省会,其实就几条街,楼都是苏联时期的老建筑,灰扑扑的,街上跑的多是日韩淘汰的二手车,偶尔能看到几辆中国产的大卡车。我在一家路边小馆子吃了碗羊肉面,面硬邦邦的,汤咸得发苦,我硬着头皮吃了半碗,喝了瓶矿泉水。
从赛音山达继续往北,路越来越差,有好几段根本不能叫路,就是车辙压出来的土道,一下雨就成泥塘。我的车底盘高,还能应付,但速度只能降到二三十迈,慢得像蜗牛爬。
就在我开得有点犯困的时候,路边忽然出现了一个蒙古包。白白的圆顶,在灰黄的戈壁滩上特别扎眼。旁边拴着几匹马,一个小孩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再远一点有一群羊,像撒在地里的白豆子。
我在路边停了车,想下去透口气。刚推开车门,那个小孩就抬起头来看我,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明显大好几号的蓝色运动服。他看见我也不害怕,站起来朝我挥了挥手,嘴里喊了句什么,我听不懂。
这时候蒙古包的门帘掀开了,出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蒙古袍,头上裹着围巾。她朝我这边看了看,然后冲我招了招手,意思是让我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走到跟前,女人用蒙语说了句话,我听不懂,只好用汉语说你好。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指了指蒙古包,又做了个喝东西的手势。我明白了,是请我进去喝东西。
我弯腰进了蒙古包,里面比我想的要宽敞,地上铺着地毯,中间有个铁炉子,角落里摆着两张矮床。墙上挂着成吉思汗的画像,还有几张奖状。女人给我倒了一碗奶茶,又从锅里捞出几块羊肉放在盘子里,搁在我面前。
我喝了口奶茶,咸的,比内蒙的还咸。羊肉是手把肉,切得很大块,蘸着盐吃。我一边吃一边打量这个蒙古包,注意到角落里有个书包,旁边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我好奇地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蒙文课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名字。
我指了指书,又指了指外面那个小孩。女人明白了,说了个名字,我没记住。她又指了指自己,说了一串,大概是说她叫乌云其其格。然后她指了指墙上的奖状,表情很骄傲,用简单的汉语夹着蒙语说,儿子,学校,好。
我大概听懂了,那孩子在学校学习好,墙上贴的是奖状。我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然后蒙古包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男人弯腰进来。他四十多岁,脸膛黑红,穿着一件旧皮袍子,腰上系着皮带,靴子沾满了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摘了帽子,朝我点了点头。
乌云其其格跟他说了几句,大概是解释我是路过的游客。男人在炉子旁边坐下来,乌云其其格给他倒了碗奶茶。他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好,从哪里来?”
我说从中国,二连浩特。
他眼睛亮了一下,说他知道二连浩特,他去过,去那边买过东西。他说他叫巴特尔,是这片草场的牧民。我说你这地方真大,他说大是大,但草不好,今年雨水少,草长得矮,羊吃不饱。他指了指外面的羊群说,往年这时候能有三百多只,今年只留了两百,卖了一批,没办法。
我问他一只羊能卖多少钱。他说看行情,好的时候一只大羊能卖一千多人民币,今年不行,贩子压价,只给七八百。我问他一年能出栏多少只,他说百十来只吧,但草料、油钱、孩子上学,样样要钱,一年到头剩不下多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抱怨的意思,就是陈述。我问他放牧辛苦吗,他笑了笑,说习惯就不辛苦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骑马看羊群,回来吃早饭,然后修围栏、打水、捡牛粪,下午再出去看一趟羊,晚上天黑了把羊赶进圈里。他说现在有太阳能,有手机,比小时候好多了,小时候连电都没有,晚上就点蜡烛。
我问他儿子在哪上学,他说在赛音山达,住校,周末才回来。他说的时候指了指那本课本,说儿子喜欢读书,成绩好,老师说他能考上乌兰巴托的大学。他说他和他老婆商量好了,不管多难都要供儿子读书,不能让他继续放羊。
我问他放羊不好吗。他想了想说,放羊好是好,自由,但太苦了,一年忙到头攒不下钱。他说现在年轻人都往乌兰巴托跑,不愿意留在牧区。他说他年轻时也去乌兰巴托打过工,在建筑工地干了两年,后来还是回来了,因为不习惯城里的日子。他说城里太吵,人太多,空气不好,还是草原上清净。
那天下午我就待在他们家,帮着他修了一会儿围栏,又跟着他去看了羊群。他儿子放学回来,叫巴雅尔,瘦瘦的,眼睛特别亮,看见我有点害羞,躲在门后面偷看。我掏出手机给他看动画片,他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教他说了几句汉语,他学得很快,发音比巴特尔准。
晚上乌云其其格做了羊肉烩面,味道比中午那家馆子好多了。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草原上的星空特别亮,银河像一条白色的带子横在天上。巴特尔坐在蒙古包外面抽烟,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远处有狼叫,羊群在圈里挤成一团,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他们家,巴特尔给我铺了张毯子,又给我盖了件他的旧皮袍。我躺在矮床上,听着外面风声和羊群偶尔的动静,觉得特别踏实。想想自己在二连浩特那套楼房,虽然舒服,但好像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巴特尔已经出去看羊了。乌云其其格在挤马奶,巴雅尔蹲在旁边帮忙。我洗了把脸,吃了碗炒米和奶茶,准备上路。临走的时候,乌云其其格从蒙古包里拿出一包东西塞给我,打开一看是几块奶豆腐和一袋风干羊肉。我推辞了一下,她硬塞进我包里,说了句大概是路上吃的意思。
巴特尔回来的时候我正要上车,他走到车窗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个小小的皮袋子,上面绣着花纹,里面装着几块石头,摸起来温温的。他说这是他们家的幸运石,带在身上保平安。我鼻子有点酸,说了声谢谢,他拍了拍车门,说路上小心。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一家三口站在蒙古包前面,巴雅尔举着手跟我挥。那个画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小黑点,消失在灰黄色的戈壁里。我开出去好远才停下来,把那包奶豆腐打开尝了一块,奶味很浓,酸酸的,但很好吃。
从巴特尔家出来之后,我一路往北,走走停停,又遇到好几户牧民。有一家在半干旱的草原上养骆驼,男主人叫朝克图,六十多岁,放了一辈子骆驼。他说骆驼比羊好养,不用天天看着,三天看一次就行。他老婆在蒙古包里织地毯,用的还是老式木织机,一天织不了多少,但织出来的花纹特别漂亮。我买了一块小的,花了三百块钱,她说便宜点给我,因为我是从中国来的客人。
还有一家在一条小河旁边,养了几十头牛。男主人叫巴图,三十来岁,是巴特尔的朋友。他家的蒙古包是新的,里面有电视有冰箱,都是用太阳能发电的。他老婆说现在牧区生活好多了,有手机有网络,可以上网买东西,但快递送不到草原上,只能送到县里,自己去取。她说她每次去县里取快递,来回要开三个小时车。
我在巴图家住了一晚,晚上他请我喝酒,是蒙古国的伏特加,叫成吉思汗。两个人喝了一瓶,都有点上头。巴图跟我说,他以前也在乌兰巴托工作,做导游,专门带中国团。后来觉得没意思,就回来放牛了。他说放牛虽然累,但心里踏实。他说他最喜欢夏天,草长起来的时候,满眼都是绿的,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他说那时候你站在草原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我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他说想办个牧家乐,接待游客,让外面的人来看看真正的牧民生活是什么样的。他说他已经开始做了,在院子旁边盖了两间小木屋,里面铺了床和桌子,就是没有卫生间。他说等他攒够钱,就修个卫生间,再拉条网线,到时候就能在网上接单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巴特尔说起儿子读书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我忽然觉得,这些牧民虽然生活条件艰苦,但他们心里都有一团火,都在为更好的日子奔着。他们不怨天不怨地,就是埋头干活,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在蒙古国待了十二天,从东戈壁一路走到后杭爱,又绕到前杭爱,最后从扎门乌德回的二连浩特。这一路上住过好几个牧民家,有的富裕有的穷,有的热情有的腼腆,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没有人把我当外人。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路过他们的蒙古包,就可以进去喝碗奶茶,吃点东西,聊聊天。他们不图你什么,就是觉得路上的人需要歇歇脚。
回国的前一天晚上,我在扎门乌德附近的一个牧民家借宿。男主人叫孟和,四十来岁,养了三百多只羊和几十匹马。他汉语说得好,因为他年轻时候在呼和浩特学过兽医。他说他回蒙古国之后,就用学到的技术给周围的牧民治羊,不收钱,就是帮个忙。
那天晚上他宰了只羊,叫了几个邻居过来,一起在蒙古包外面烤肉。火堆烧得旺旺的,羊肉在火上滋啦滋啦响,油滴在炭上冒起白烟。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用刀割肉吃,喝奶茶,唱歌。孟和的儿子弹马头琴,拉得特别好,琴声在夜空里飘得很远,跟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叫声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听。
孟和喝了几碗酒,话多起来。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想去乌兰巴托混,后来发现还是草原上适合他。他说草原上的人简单,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说现在有些人来牧区收羊,压价压得厉害,牧民辛辛苦苦养一年,赚不了几个钱。他说他不想跟他们争,他就想好好放羊,把三个孩子养大,让他们读书,将来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在城里工作,都行。
我问他,你们这样放牧,一年到头能攒下钱吗。他想了想说,攒不下多少,但够花。他说草原上花钱的地方少,吃的喝的自己都有,就是孩子上学和看病要花钱。他说蒙古国看病不要钱,但药要自己买,有时候县里的医院没有药,还得去乌兰巴托买,那就贵了。
我说那你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你小时候好吗。他笑了,说好太多了。他说小时候家里连鞋都穿不上,冬天冻得脚上全是口子。他说现在有靴子穿,有肉吃,有电视看,有手机用,比以前强一百倍。他说人不能跟别人比,要跟自己比,跟自己以前比。
他说这话的时候,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但我看见他眼睛里的光,跟巴特尔、跟朝克图、跟巴图、跟所有我这一路上遇到的牧民一模一样。那是一种踏实的、满足的、对未来有盼头的光。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的时候,孟和送了我一程。他骑着马,我开着车,并排走了好几公里。到了路口,他勒住马,朝我挥了挥手,说了句蒙语,大概是再见的意思。我按了两声喇叭,看着他从后视镜里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骑马的剪影,融进了茫茫的草原里。
回到二连浩特是七月二十四号下午。我把车停在楼下,拎着大包小包上楼。老婆开门看见我就笑,说你怎么晒这么黑,跟个蒙古人似的。我说我本来就是内蒙古人。她翻了个白眼,接过我手里的东西,问我带了什么回来。我说奶豆腐、风干肉、还有一块地毯。她说你就知道吃。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有巴特尔家的羊群,有朝克图的骆驼,有巴图的牛,有孟和的马。有巴雅尔蹲在地上写作业的样子,有乌云其其格挤马奶的样子,有孟和老婆织地毯的样子。每一张照片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日子,一种活法。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次旅行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出去,看的是风景,拍的是照片,回来就完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看到的是人,是日子,是活生生的生活。那些牧民,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蒙古国,没坐过飞机,没用过智能手机,但他们活得比很多城里人都踏实。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日子要一天一天过。
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是孟和骑马送我的时候拍的。他穿着蒙古袍,骑着马,背景是绿茫茫的草原和蓝得发白的天。我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人不能跟别人比,要跟自己比,跟自己以前比。
我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好。我们这些城里人,天天跟别人比,比房子比车子比孩子,比来比去把自己比丢了。可那些牧民呢,他们只跟自己比,跟自己的昨天比,跟自己的父辈比。他们看到的是自己走了多远,而不是别人跑得多快。
后来我回二连浩特之后,把这次旅行的经历讲给身边的朋友听。有的人听了不信,说蒙古国不是挺穷的吗,牧民不是挺苦的吗。我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穷是穷了点,苦是苦了点,但人家活得有滋有味。你不去,你永远不知道人家怎么过日子。
朋友又说,那你下次去带上我呗。我说行啊,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那边没有五星级酒店,没有网红餐厅,没有WiFi,你可能受不了。他说那算了,还是在国内待着吧。
我没再说什么。有些地方,有些人,有些日子,不是谁都能理解的。就像巴特尔说的,放羊好是好,就是太苦了。但苦日子里也有人过得甜,甜日子里也有人过得苦。关键不在日子本身,在你怎么过。
我现在还在二连浩特做边贸,每天跟蒙古国人打交道,做羊毛生意、羊绒生意、煤炭生意。有时候晚上应酬完回家,坐在阳台上喝茶,会想起在蒙古国草原上的那些夜晚。围着火堆吃羊肉,听马头琴,看星星,跟牧民聊天。那些晚上,是我这些年过得最踏实的晚上。
我想着明年夏天再去一趟蒙古国,不走东戈壁了,走西边,去乌布苏湖看看,去科布多看看,听说那边的牧民跟东边不太一样,养牦牛的多,还有驯鹿的。我想去看看,去住几天,去喝喝他们的奶茶,听听他们的故事。
有些路,走一遍不够,得走好几遍。有些人,见一面不够,得多见几面。有些日子,过一天不够,得多过几天。蒙古国草原上的那些牧民,他们可能不知道,有一个从中国来的过路人,因为他们的日子,改变了对生活的看法。
日子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在看别人,其实你在看自己。你以为你在走别人的路,其实你在走自己的路。你以为你在帮别人,其实你在帮自己。
那个夏天,我在蒙古国草原上走了一圈,晒黑了,瘦了,嗓子也哑了。但我带回来了一个东西,比什么都值钱。那就是我知道了,日子可以有很多种过法,但好日子只有一种,就是你踏踏实实过的那种。
回到二连浩特之后,我把巴特尔送我的那个皮袋子挂在了车里,每天开车都能看见。里面那几块石头,摸起来还是温温的,像是还带着草原上的温度。有时候堵车堵得心烦,我就摸一下那个袋子,想起巴特尔站在蒙古包前面冲我挥手的样子,想起巴雅尔举着手跟我道别的样子,想起孟和骑马送我的样子。那些画面一个一个从脑子里过,心就慢慢静下来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二连浩特的市场上碰见一个从蒙古国来的羊绒贩子,叫钢巴特。聊天的时候说起我去过蒙古国,他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了东戈壁、后杭爱、前杭爱,住了好几个牧民家。他听了眼睛一亮,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巴特尔的,在东戈壁养羊。我说认识啊,我还在他家住过一晚。他笑了,说那是他表哥,他去过巴特尔家好几次。
这个世界真小。我在蒙古国草原上随便住的一家,居然在二连浩特碰见了他表弟。钢巴特说他表哥人特别好,就是犟,不愿意离开草原,非要在那儿放羊。他说他劝过巴特尔好几回,让他搬到乌兰巴托或者来二连浩特做生意,巴特尔都不肯。我说他放羊放得好好的,干嘛要搬。钢巴特叹了口气,说放羊能挣几个钱,他就是舍不得那片草场。
我没再说什么。有些人舍不得的东西,别人理解不了。巴特尔舍不得那片草场,就像我舍不得在蒙古国草原上度过的那些夜晚。说到底,人活着,总得有个舍不得的东西。有了那个东西,日子才有了根。
后来我又去过好几次蒙古国,每次都会绕到东戈壁去看看巴特尔一家。巴雅尔长大了不少,上了中学,个子快赶上他爸了。乌云其其格还是那样,每次我去都给我煮奶茶、捞羊肉。巴特尔的羊群还是那么大,他说今年草场好,雨水足,羊长得肥。他跟我说他打算再养两年羊,等巴雅尔考上大学,就把羊群卖了,在县里买个小房子,跟老婆搬到县里去住。他说放了一辈子羊,也该歇歇了。
我说你舍得吗。他笑了笑,说舍不舍得的,到时候再说。反正儿子要念书,总不能让他跟我们一样放一辈子羊。他说这话的时候,巴雅尔正蹲在蒙古包外面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个瘦瘦的身影拉得老长。
我看着巴雅尔,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才七八岁,蹲在地上不知道摆弄什么。现在他比我还高了,再过几年就要上大学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想。
那天晚上我又住在巴特尔家,还是那张矮床,还是那件旧皮袍。星空还是那么亮,银河还是那么白。巴特尔坐在外面抽烟,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巴特尔又送了我一程。他骑着马,我开着车,并排走了好几公里。到了路口,他勒住马,朝我挥了挥手。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骑在马上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了茫茫的草原里。
那个画面,跟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又不太一样。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是个过路人,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现在来的时候,我还是个过路人,但看什么都有了感情,看什么都有了牵挂。
有些地方去一次就完了,有些地方去一次就忘不了。蒙古国草原上的那些牧民,那些蒙古包,那些羊群马群牛群骆驼群,那些奶茶手把肉马头琴,都是我的牵挂。我知道我还会再来,一次又一次,直到我走不动为止。
因为那个地方教会了我一件事,日子可以很简单,但简单里头有滋味。人活着可以很辛苦,但辛苦里头有踏实。那些牧民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草原,但他们活得比谁都明白。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干,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这大概就是蒙古国草原给我的最大的礼物。不是那些照片,不是那些奶豆腐,不是那块地毯。是那种明白。那种让人心安的明白。
后来我把这些经历写成了一篇长文,发在了朋友圈里。很多朋友看了都说想去,但真正去的没几个。有人说太远了,有人说太苦了,有人说太耽误时间了。我不勉强,也不劝。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日子,得自己过。有些地方,得自己去看看。
我只是告诉他们,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们真的去了蒙古国草原,碰见一个叫巴特尔的牧民,你就跟他说,你是赵远的朋友。他会请你进蒙古包,给你倒奶茶,给你捞羊肉。然后你坐在他的蒙古包里,喝一口咸咸的奶茶,看一眼墙上成吉思汗的画像,听一听外面羊群的叫声,你就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你也就明白了。
日子还长,路还远。蒙古国草原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巴特尔的羊群一年一年地出栏又繁殖,巴雅尔一年一年地长高。那些蒙古包在草原上搬来搬去,那些马在草原上跑来跑去。一切都在变,一切又都没变。
而我在二连浩特,每天做着我的边贸生意,跟蒙古国人打交道,说着蒙语夹着汉语,吃着羊肉夹着面条。日子过得忙忙碌碌,但心里踏实。因为我知道,在那片北边的草原上,有几个人,有一些日子,在等着我。
有些地方去一次就完了,有些地方去一次就忘不了。蒙古国草原,就是那种忘不了的地方。那些牧民,就是那种忘不了的人。那些日子,就是那种忘不了的日子。
我还会再去的。一次又一次,直到我走不动为止。
因为那个地方,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