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县有579万棵法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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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的春夏之交,我是在一个风沙天抵达泽普县的。车窗外天与地糊成一片混沌的黄,风裹着沙粒砸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摇下车窗一条缝想抽根烟,瞬间便有沙尘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司机师傅笑了,说:“别急,进城就好了。”

果然,车子驶入县城主干道的那一刻,我被震惊住了。

法桐大街像一条绿色的河,静静地流淌在这片被风沙包围的土地上。道路两侧的法国梧桐,早已过了四十多个春秋,树干粗壮得一个人难以合抱。硕大的树冠在空中全然交汇,枝叶层层叠叠,织成一道幽深的穹顶。

阳光筛过密叶,在地面洒下碎金般的光斑。风在这里拐了个弯,变得温驯了,只是轻轻拂过叶片,沙沙地低语。我摇下车窗伸出手出去,风从指缝间流过,带着叶片的清香,干净得让人想流泪。

这竟然是在戈壁边缘,这竟然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西缘。

我沿着这条1.5公里的长街,慢慢地走,细细地看。梧桐像壮年人一样沉稳、从容,枝干虬曲向天,树皮斑驳如岁月的指纹。有的树干上还留着早年的修剪痕迹,那些疤痕已经长得浑圆,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我伸手触摸,树皮微凉而粗糙,仿佛触碰到了一段被风沙磨砺过的时光。

一位维吾尔族大叔,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他看见我对着树发呆,就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这树,是我小时候种下的”。他说,那时候风沙能把刚种下的玉米苗连根拔起,天是黄的,人的脸也是黄的。

后来,园林场的人发现两株野生法国梧桐,风沙中别的树都倒了,唯独它们还站着。1967年,有人剪下枝条,扦插育苗,竟活了近两百株。“那时候全城人都来种树,”老人眯着眼笑,皱纹在树影里舒展开来,“大人种,小孩也种。我那时才七八岁,拎着水桶跟在大人后面跑。”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风沙弥漫的春天,一群人弯着腰,在戈壁滩上挖坑、栽苗、浇水。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这些梧桐树最终会长成什么样的风景。他们只是相信:种下去,就会有希望。

如今,579万棵梧桐树遍布泽普县城乡。从高空俯瞰,这片绿洲像一块翡翠,镶嵌在茫茫戈壁的粗砺指缝间。每一棵梧桐树,都是一代人的呼吸。每一片树叶,都是一次对风沙的拒绝。

傍晚时分,夕阳穿过树冠,把整条街染成琥珀色。树下有孩童追逐,有老人下棋,有年轻人成双成对缓缓走过。而梧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上编织着最温柔的穹顶。

这一刻,戈壁消失了,江南在此处落脚。难怪人们说,泽普是“华夏梧桐第一县”。这里梧桐树特别多,每一棵树的里面,都住着一个不肯向风沙低头的灵魂。

我想起,“栽下梧桐树,自有凤凰来”的古语。在泽普县,凤凰真的来了。它不是神话中的神鸟,而是每一个走进这片绿荫的人,他们发出一声声不由自主的惊叹。

离开泽普县时,我又摇下车窗。风依旧是柔和的,带着梧桐叶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