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远人:东夷小镇烟火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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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书德

才别桃花岛,又过张家台,途经山海天网红打卡点后,抵达东夷小镇时已是上午十点光景。烈日悬空,海风推着咸稠的气浪从万平口方向汹涌澎湃地合围过来,将小镇丰满迷人的夏韵包裹得凹凸有致。

摄影/鲁川

拾阶翻过高高隆起的拱桥。豁然,一方繁忙喧哗的集市鲜活灵动地泼在视网膜上。浏览文派机构张贴的宣传信息,才知晓这是一个由老旧渔村改建的仿古小镇,距海岸不足六百米,在日照绵延百里的海岸线上,是离浪花最近的观光民俗小镇。原本我对这类仿建的古街并无太多期待,之所以冒暑造访,是缘于一己道学心结,因为这里藏着一座古老的千年道坛:龙神庙。

摄影/鲁川

淹没在盛夏喧嚣之中的龙神庙道场,同时也被各种接地气的特色小吃美味所包围,此境贴切印证了道不远人、道在烟火的古话。道观位于龙凤桥的西侧。两进院建筑,占地不大,殷红的高墙上悬挂有明黄匾额。山门上的楹联极有逸趣,刻着两排重复的字:“朝朝朝朝朝朝朝;长长长长长长长”。推门进去,正殿供奉着华夏祖龙神,金身贴金,四海龙王环伺左右。香案上青烟袅袅,几个游客正在默拜祈愿。

摄影/鲁小

庙里值勤的道长见我盯着墙体上的壁画出神,便主动过来讲解。画面内容,是南宋将军李宝率水军与金兵交战于石所海域的历史情景。史料记载,开战前,李宝将军身着铠甲亲临此庙向龙神祈祷祭酒宣威,果获大胜。绍兴三十一年,朝廷感念“龙王神灵应”,赐匾“威济庙”,加封“佑顺侯”。也就从那时起,日照的石臼便渐次演化为华夏龙神文化的最早发祥地。道长指着殿前的香炉说,“你看,近千年过去了,今天出海的渔人依然还来这儿求平安。”我顺着他的眼神看望,硕大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炉壁被烟火熏得黢黑发亮——那是世世代代渔民心头笃信的念想日积月累供奉的灵光。

从龙神庙出来往西走,正晌的骄阳如火炙烤。小巷的青石板也反射出钝热的幽光,两侧门店的招牌幌子慵懒得一动不动。空气里的味道骤然变了,先前是庙里肃穆的檀香,此刻扑面而来的是一波波浓烈的市井烟火气:烤鱿鱼的焦香、蒸螃蟹的鲜香、浸泡绿茶升腾起的白汽……选中一家挂着“正宗海沙子面”招牌的小店进去,老板娘操着地道的日照话招呼我们坐下。不一会,汤色嫩黄的面就端了上来,一口热汤锁喉,鲜!面是手工擀的,劲道爽滑,Q牙!可芝麻粒大小的海沙子却很难看得见。这小玩艺,活着的时候如黄豆粒一般,是日照近海特有的一种小蛤蜊,要手工淘洗几个时辰才能熬出一锅入胃走心的鲜汤。

摄影/鲁川

不禁又想起刚才在龙神庙里目睹的那些虔诚的渔民。他们朝圣祈求出海平安,而这碗面汤里熬的,正是千百年来海边人靠海吃海的日常吃食。求神与吃饭,一虚一实,同出一源,暗合的是一方子民与大海之间最朴素的双向奔赴。道不远人,说的不正是简约的相守么?!

出了小店往西一拐,就是日照抗日战争纪念馆。馆名是迟浩田将军题写的,雄健的浮雕大字横列,镶嵌在两层楼的齐腰上。馆内陈列着两千余件抗战时期的实物,从锈迹斑斑的子弹箱到发黄的日军地图,从烈士的家书到百姓支前用的扁担。创始人刘军华花了二十年从各地收集这些文物,2015年创办了这座山东省首家非国有抗战纪念馆。二楼展区有一面墙,密密麻麻贴着日照本地烈士的名字,一个个流星般早逝的年轻生命,令人泪目动容。

摄影/鲁川

从揪心的纪念馆里折身出来,再次沐浴进热烈的阳光。不远处传来食客的喧笑声和锅铲碰撞的欢快声响,它们与历史硝烟里沉甸甸的残酷死寂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站在两种声音的交界处,忽然觉得这座小镇的奇妙是那么撼人心魄:千年的龙神信仰、百年前的抗战血火、此刻正升腾的市井烟火,竟被压缩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安其位,互相守望。神灵的慈悲、先烈的牺牲、百姓的一粥一饭——哪一样不是“道”在人间的具象显影呢?

道不远人。以前品读这句话,只觉得是文字抽象的哲学思辨。今天,在小镇东夷穿街过巷一遭,才真正有了烟火里的切身体悟。龙神庙的香火不远人,它在渔民出海的祈祷里;海沙子面的鲜味不远人,它在寻常百姓的一日三餐里;抗战纪念馆的肃穆也不远人,它在每一个平凡生命对和平的珍惜里……东夷小镇的烟火味,说到底就是“道”在人间的朴素味道:它不高悬于庙堂之上,不深藏于典籍之中,它就流淌在每个人的念想里,驻留于一日三餐的碗筷间,游走于一呼一吸的吐纳交替。

踏上归途之际,再次回望小镇东夷,明媚的阳光下,络绎不绝的游客仍在往来穿梭。有人刚从龙神庙出来,手里攥着祈福求来的红绸;有人捧着热乎乎的海肠捞饭边走边吃;有人站在纪念馆门口庄重拍照留念。天南地北的人在小镇上邂逅、相遇,虽互不相识,却勾连着同一份缘起,共享一方祥和安泰的蓝天,在同一条青石板小路上擦肩……这一刻,“道”就在彼此中间,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一如千年之前,那位面朝大海的渔人向龙神合掌皈依的初心:本真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