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上午十点。周航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阳光刺眼,空气干燥得让他鼻子发痒。他深吸一口气,心想,这就是美国了。
他请了五天年假,加上前后两个周末,一共八天。行程安排得紧:洛杉矶三天,旧金山三天,中间坐一段传说中的加州一号公路。他在网上订了酒店,租了车,买了电话卡。攻略做了厚厚一沓,标记了每个景点的停车位和开放时间。
第一天,他去租车行取车。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拉美裔的中年男人,名牌上写着“卡洛斯”。周航递上护照和驾照翻译件,卡洛斯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
“China?”
周航说是。
卡洛斯点了点头,把文件放在桌上,开始敲键盘。周航注意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点。他把合同推过来,指了几个地方让周航签字,然后递给他一把钥匙,说:“B区,白色凯美瑞。”
没有多余的话。周航说了声谢谢,卡洛斯点了点头,已经开始招呼下一位客人了。
周航拿着钥匙往B区走,心里想,这算正常还是不正常?他没法判断。卡洛斯对前面的白人客人也是这么利落吗?还是因为他来自中国,所以才这么公事公办?
他决定不去想。第一天,他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没完没了的猜测里。
第二天,他在圣莫尼卡海滩的栈桥上吃热狗。
卖热狗的是一个白人老头,戴着草帽,手臂上晒得通红。周航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家四口墨西哥人,后面是一对韩国情侣。老头动作很快,热狗、香肠、洋葱、酱料,一气呵成。轮到周航的时候,他问:“从哪里来的?”
“中国。”
老头点点头,又问:“北京?上海?”
“上海。”
“上海,”老头重复了一遍,“我去过香港,没去过上海。听说很现代化。”
周航说是。
老头把热狗递给他,说:“祝你在美国玩得开心。”
周航接过来,说谢谢。老头已经在招呼下一位客人了。
他站在栈桥边,面对着太平洋吃热狗。海风很大,餐巾纸被吹飞了两次。他一边追餐巾纸一边想,这个老头对他是热情还是客气?是真心觉得上海不错,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他不知道。
第三天,他开车去旧金山。
一号公路很美,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海。他在蒙特雷停了一下,去了一家咖啡馆。咖啡馆不大,靠窗的位子坐着几个敲电脑的人。他点了一杯拿铁和一个牛角包,找了个角落坐下。
旁边桌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打电话。她讲的是中文。周航下意识地听了两句,是关于房租的。“一个月两千五?太贵了,我上个月才一千八……”她讲得很快,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周航收回目光,低头喝咖啡。那个女人讲完电话,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中国人?”
周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女人笑了,“听你刚才点单的口音。”
她叫小琳,在旧金山做会计,来了五年了。她问周航来美国做什么,周航说旅游。小琳点点头,说:“挺好。我刚来的时候也到处跑,现在懒了,周末就想在家躺着。”
周航问她:“在这边感觉怎么样?”
小琳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好的时候很好,不好的时候也真的不好。但你要说具体哪里不好,又说不出来。就是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你永远是个外人。”小琳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不管你英文说得多好,不管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别人看你还是Asian,还是Chinese。有时候是善意的,有时候不是。但总之你跟别人不一样。”
周航沉默了。
小琳又说:“不过也没那么严重。你只要不往心里去,日子照样过。我老公是台湾来的,我们俩在一起也说中文,挺好的。”
她看了看手机,站起来:“得走了,老板找。你慢慢玩。”
周航点了点头。她走了以后,他坐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窗外是旧金山的街道,坡度陡得吓人,一辆车正艰难地往上爬。他想,小琳说的那个“永远是个外人”的感觉,他只能体会到一点点。他是来旅游的,八天之后就走。而那些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要背着这种感觉过一辈子。
第五天,他在旧金山唐人街的一家茶餐厅吃饭。
餐厅很旧,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吊扇慢悠悠转着。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台山人,说话带着浓浓的台山口音。她给周航倒了杯茶,问:“一个人?”
周航说:“对。”
“从哪里来的?”
“上海。”
“上海,”老板娘说,“好地方。我十年没回去了。”
周航问她多久没回中国了。老板娘想了想,说:“疫情前回去过一次。现在机票太贵了,而且回去也不知道干什么,亲戚都老了,有的都不在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云吞面出来。面很烫,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片韭黄。周航吃了一口,味道跟小时候在老家吃的几乎一模一样。
老板娘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她忽然问:“你来这边,觉得美国人怎么样?”
周航想了想,说:“还行。有的热情,有的冷淡。”
老板娘笑了:“哪里都一样。我在这边开了三十年餐厅,什么人都见过。有的白人对你很客气,但你知道他客气是因为你是客人,不是因为他觉得你跟他一样。有的黑人跟你称兄道弟,转头就跟别人说你的中国话像鸟叫。但也有真的好人,真的把你当朋友的人。”
她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我跟你说,你在这边待得越久,就越分不清哪些是客气,哪些是真的。所以我现在不想了。谁来吃饭都是客,我好好做面,他好好吃。吃完他走了,下次还来,就是熟客。不来就算了。”
周航吃完了面。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少收了他两块钱,说:“多的算我的,欢迎你来。”
周航说谢谢。走出门的时候,唐人街的红灯笼在风里晃着,远处的摩天大楼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他站在街口,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第七天,他在渔人码头还车。
租车行的卡洛斯不在,换了另一个员工。一个年轻的黑人小伙子,戴着耳机,跟着节奏点头。他接过钥匙,问了句:“Everything good?”
周航说:“Good。”
小伙子撕了张收据递给他,说了声“Have a good one”,就低头继续看手机了。
周航拿了收据,走出车行。他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这八天,他遇到了很多人。租车行的卡洛斯,圣莫尼卡卖热狗的老头,旧金山咖啡馆里说“永远是个外人”的小琳,唐人街给他少算两块钱的老板娘,渔人码头戴耳机的小伙子,还有路上问路的陌生人、酒店前台、加油站便利店收银员、公园里遛狗的老太太。
这些人里,有人热情,有人冷淡,有人客气,有人无所谓。他仔细回想,发现自己其实分不清哪些态度是因为他来自中国,哪些只是对方的性格使然。他甚至不确定那些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瞬间,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自己太敏感了。
他想起小琳的话——“就是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刺,不疼,但你总觉得它在。
但他也想起老板娘的话——“谁来吃饭都是客”。那碗云吞面,跟他在上海弄堂里吃到的味道几乎一样。老板娘少收的两块钱,是真的,不是客套。
他站在洛杉矶的街头,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八天过去了,他带回了一堆照片、一件旧金山买的卫衣、几包没吃完的牛肉干,还有一脑子说不清的感受。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但他想,也许下次来的时候,他不会再那么在意别人的态度了。因为那些态度里,有好的,有不好的,有真的,有假的。但说到底,那些都是别人的事。
他自己怎么想,怎么看,怎么过这八天,才是他自己的事。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从舷窗往下看。洛杉矶的灯光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在黑暗的大地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八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想起了热狗老头那句“祝你在美国玩得开心”,想起了小琳那句“你永远是个外人”,想起了老板娘那句“谁来吃饭都是客”。
他笑了笑。这八天,他其实玩得挺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