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退休月拿4200,跟风旅居大理二十天,回家果断退光旅游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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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建国退休那年五十八岁。

最后一天去厂里办手续,人事科的小姑娘把一张退休证和一张银行卡递到他手里,笑着说"杨师傅,以后您就享清福了"。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卡,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一辈子没换过工作,从学徒到车间主任,在机械厂待了整整三十七年。机器轰鸣的声音、机油的气味、流水线上停不下来的双手,突然之间都没了。

头半个月他每天还是六点醒。醒了就想往厂里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不用去了。他回家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知道看什么,阳台上的花浇了三遍水。老伴刘秀芳说他"跟丢了魂似的",他也不反驳,就是觉得浑身上下空落落的。

刘秀芳还在上班,在医院做护士长,还得两年才退。白天家里就杨建国一个人。他把厨房擦了三遍,把鞋柜重新摆了一遍,最后实在没事情做,翻出了女儿给他买的那部智能手机。女儿去年给他装的微信,他平时不怎么用,这会儿闲着没事点开了。

通讯录里有几个群。厂里老同事的群叫"老机修一家人",他点进去看了一眼,里面有人在发退休工资到账的截图。他算了算自己的,4200。群里有人说"够了够了够吃饭了",有人说"在北京这点钱不够租房的",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杨建国没说话,把手机放下了。

又过了两天,他在群里看见老同事李国栋发了条消息,配了几张照片——苍山洱海,蓝天白云,他穿着件花衬衫站在一个白族风格的院子里冲镜头笑。配文是"大理旅居第十四天,天天早上被鸟叫醒,这日子才叫退休"。底下老同事们纷纷点赞,有人问"住哪儿啊贵不贵",李国栋回了个"月租一千八,面朝洱海"。

杨建国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李国栋笑得确实比以前舒展,脸也晒黑了些,看着精神头十足。李国栋在厂里是跟他一起搭班子的,比他早退两年。杨建国印象里李国栋退休那阵子也说"没意思",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经常看见他发旅游的照片了。原来是在大理长待着。

那几天杨建国又翻了些别的群。厂里几个退下来的老同事组了个"退休去哪儿"的群,群里每天有人发各地旅居的信息。北海、三亚、大理、丽江,什么地方便宜什么地方舒服,几点买机票划算,哪家民宿老板实在。杨建国看着看着就心动了。4200的退休金不算多,但在那种小地方租个房子吃吃饭应该够花吧?李国栋说一千八的月租,剩下两千多,在大理那种地方吃个饭喝个茶,总比在家里闷着强。

他没有立刻做决定。先是在"退休去哪儿"里问了几句,群里一个叫"浪迹天涯大姐"的热心人给他推了好几个大理的旅居群,说"你先进去看看,都是去过的老哥老姐,有啥不懂的随便问"。杨建国点了加入,一下子进了四个群。群名都挺文艺,什么"风花雪月旅居团"、"大理慢生活公社"、"苍山脚下有人家"。群里每天热闹得很,有人发晨练的照片,有人发赶集买到的新鲜菌子,有人组团去爬山。杨建国翻了几天聊天记录,越翻越觉得那地方好,人人都笑着,个个都自在。

他跟刘秀芳商量的时候,刘秀芳正在厨房切菜。刀起刀落,她头也没回地说:"你想去就去呗。反正家里也没事,出去走走散散心。钱够不够?"

"够吧,那边房租不贵。"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记得按时吃饭。"

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伴系着围裙切土豆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愧疚。她还得上两年班才能退,这两年他一个人出去逍遥,留她一个人在家。但他又想想,自己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只会添乱。出去待一阵子,等新鲜劲儿过了就回来。

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一件厚外套,还有女儿给他买的那个保温杯。临走的时候李国栋给他发了条语音,说"你来了我给你接风,我住的那家院子隔壁就有空房",杨建国听了心里踏实了些。三月中旬的一个早晨,他拉着行李箱出了门,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大巴。

火车坐了整整一天一夜。从华北平原一路往西南走,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厂房和干裂的田地,渐渐变成了山峦叠翠、水田环绕。杨建国靠在硬卧上铺,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他给刘秀芳发了条消息:"到了跟你说。"

第二天下午到了大理站。出站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他眯了好一会儿眼才适应。天空蓝得不像话,远处苍山的轮廓清晰得像贴上去的。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确实有股不一样的味儿,说不上来是花香还是草香,就是比家里的空气透亮。

李国栋在出站口等他,穿着一件棉麻的白衬衫,脖子上挂了个布袋子,看着比以前瘦了些但精神很好。两个人见了面先握了手,李国栋说"老杨你可算来了",杨建国说"你看着比在群里照片还精神"。李国栋哈哈笑着帮他拎过行李箱,说"走走走先回去放下东西,晚上带你吃菌子火锅"。

李国栋住的那个院子在古城边上的一条小巷子里,白墙灰瓦,门口种了棵三角梅,开得红艳艳的。院里有三间客房,李国栋住了一间,隔壁那间空着,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女人,穿着扎染的蓝布裙子,说话声音软软的。杨建国看了房间,不大但干净,推开窗能看见一小片洱海的水面在远处闪。房租一月一千八,包水电。杨建国当场交了钱,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挂进柜子里。

那天晚上李国栋带他去吃菌子火锅。巷子里的店都不大,木桌子木凳子,炭火炉子摆在桌子中间,一锅黄澄澄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李国栋点了几种菌子,什么见手青、牛肝菌、鸡油菌,一样一样往锅里下。杨建国吃了觉得鲜,汤也鲜,一口气喝了三碗。李国栋在旁边说"怎么样,比咱厂门口那家黄焖鸡强吧",杨建国笑了,说"那能比吗"。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洱海边溜达。晚上的风有点凉,但吹在脸上很舒服。杨建国看着湖面上碎银子一样的月光,忽然觉得这一千八花得值。李国栋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他在大理的生活——早上起来沿着湖边走路,走到一个白族阿妈摆的摊子上吃碗饵丝,然后去古城里转悠,下午在院子里看书喝茶,晚上跟几个住得近的老头老太太打打牌。他说得眉飞色舞,杨建国听着也向往。

第一天晚上杨建国睡得很好。床垫软硬适中,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但很快就安静了。他六点被鸟叫吵醒的时候,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大理。他在被窝里躺了会儿,听着外面叽叽喳喳的鸟叫,觉得新鲜。

接下来的几天他跟着李国栋的节奏过日子。早晨走路吃饵丝,上午逛古城,中午回院子睡个午觉,下午去洱海边坐着发呆。古城里卖银器的、卖扎染的、卖鲜花饼的,杨建国逛了三天什么都没买,但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也觉得有意思。李国栋还带他去认识了几个人,有个退了休的老师姓周,有个以前做生意的姓王,还有个以前在事业单位的孙大姐。几个人坐在咖啡馆门口的藤椅上喝茶,聊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杨建国话少,多数时候就是听着。他们聊大理哪个季节最美,聊谁谁谁又走了谁谁谁又来了,聊今年房租涨了多少。杨建国插不上嘴,但他觉得不插嘴也行,听着也挺好。

然而到了第五天,那股新鲜劲儿开始过了。

那天早上他照例沿着湖边走路。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同一个摊位上吃饵丝,白族阿妈问他"今天还吃饵丝?"他点点头。阿妈端上来一碗,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连着吃了五天同样的东西,舌头不乐意了。他抬头看看湖边,早上九点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穿着瑜伽服在草坪上做拉伸的,有举着自拍杆直播的,还有两三个像他一样的老头坐在湖边长椅上看着水面发呆。杨建国看了他们几眼,那几个人他也看了他几眼,然后各自收回目光。

那天下午李国栋约了人去爬苍山,问杨建国去不去。杨建国想想自己的膝盖,说"不去了你们去吧"。他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房东在楼上晾床单,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摸出手机看了看,刘秀芳没有消息,厂里的群里有几个人在发午餐的照片。他回了一条"我在大理呢",过了十几分钟有人回了个羡慕的表情,然后就没了。

杨建国把手机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棵三角梅。花还是开得那么好,风一吹花瓣落了几片下来。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家里的时候虽然也是一个人,但厨房里有刘秀芳留下的碗筷没洗,电视机上的遥控器歪着,阳台上晾着她的白大褂。那些东西乱糟糟的,但他知道那是有人过日子的痕迹。这个院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摆拍出来的照片。

第七天的时候,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房租一千八是不贵,但加上吃饭就不一样了。每天早上饵丝十五块,中午在古城随便吃碗面二三十,晚上跟李国栋他们聚个餐人均四五十,一天光吃饭就得七八十。偶尔再买瓶水、坐个车、买个门票,一天下来一百多是打不住的。杨建国没带多少钱来,卡里总共存了一万出头。他算了算,照这个花法,二十天下来至少得三千多。退休金才四千二,去掉房租一千八,吃饭两千多,那就剩不下什么了。要是长住下去,那些看病的钱、人情往来的份子钱、家里的物业费,从哪里出?

他想着想着心里就沉了。再看看院子里那些来旅居的人,姓周的老师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姓王的老板手里好几套房,孙大姐老伴还在上班工资不低。他们坐在那儿喝咖啡晒太阳的时候说的"不贵不贵",跟他们说的"每天就吃吃饭也没别的花销",杨建国听在耳朵里,慢慢咂摸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那些人跟他不一样。他们是来享受生活的,他是来"过日子"的。可在大理过日子,跟在家里过日子,花的钱是一回事,花的底气是另一回事。

第十天的时候,杨建国开始想家了。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想,就是吃饭的时候会想起刘秀芳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比这里任何一家馆子都清淡但就是合胃口。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电视的时候,会想起家里的沙发坐着更舒服,靠背那个位置被他坐出一个坑。他试着跟李国栋聊这个,说"我想着家里了",李国栋摆摆手说"你才来几天啊,过阵子就习惯了"。杨建国就没再说什么。

第十三天晚上,群里有个聚会。几个经常在"大理慢生活公社"里说话的老头老太太约着在古城一家音乐酒吧见面,杨建国也被李国栋拉去了。酒吧里灯光昏暗,台上有个抱吉他的年轻人唱着民谣。一圈人围坐在长桌前,每人面前一杯茶或者一杯酒。杨建国在角落坐着,听他们聊各自的旅居故事。有个大姐说她已经在云南待了八个月了,从昆明到大理到丽江转了一圈还没待够。有个大哥说他去年在北海住了半年,今年换地方体验体验。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杨建国听着听着就出了神。

他想起自己那个只有六十平米的小房子,想起每天准时的新闻联播,想起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张每次多给他一块豆腐说"老杨拿着",想起厂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那些东西太平常了,平常到他不觉得有什么好。但在酒吧昏暗的灯光底下,在那些五湖四海的口音中间,他忽然觉得那些平常的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让他坐在这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慌张。

席间有个人端着杯子过来敬他,说"老杨听说你刚退,以后日子长着呢,多出来走走"。杨建国举了举杯,抿了一口茶,说"嗯,长着呢"。那人又说"你住哪儿?隔壁那个院子吧?那院子不错,房东人好"。杨建国嗯了一声,那人就又去找别人聊了。

杨建国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想了一会儿,下了个决定。

第十四天早晨,他没去湖边走路。他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去。外套塞在最底下,保温杯用毛巾裹了塞在侧面兜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退房的钱还有富裕。他给房东转了这二十天的房钱,然后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得提前走"。房东回了三个字"好的呀"。

中午李国栋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收拾,愣了一下。"这才几天啊?不是说住一个月?"

"家里来电话有点事,"杨建国把拉链拉好,"秀芳她妈摔了一下,得回去照顾。"

李国栋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眼,但没再追问。他帮着把箱子拎到巷口,拍了拍杨建国的肩膀说"那下回再来"。杨建国点了点头,拉着箱子上了路边的三轮车。

回程的火车上他靠着窗坐着,比来的时候清醒得多。窗外的风景还是那些山和水,但这一回他脑子里没什么波澜。他给刘秀芳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晚上到。"刘秀芳回得很快:"怎么提前了?"他想了想,回了四个字:"想你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刘秀芳给他留着门,厨房里还温着一碗面。西红柿鸡蛋面,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杨建国坐在餐桌前低头吃面,觉得这一碗面比那些菌子火锅好吃多了。刘秀芳坐在对面看他吃,问"大理好不好玩",他说"好玩",她又问"那你咋提前回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家里好"。

刘秀芳没再问。她伸手把他碗边洒了的一滴汤擦掉,去厨房洗锅了。

第二天早上杨建国六点又醒了。这一回他没有空落落的感觉。他先去阳台上把花浇了,然后把厨房的灶台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把冰箱里刘秀芳买的菜整理得整整齐齐。做完这些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把"风花雪月旅居团"、"大理慢生活公社"、"苍山脚下有人家",还有那个"退休去哪儿"的大群,一个一个点开,然后手指放在"退出群聊"上面,一个一个按了下去。

四个群退完,手机屏幕清净了不少。他翻了翻通讯录,李国栋还在,那个"老机修一家人"还在。他给李国栋发了条消息:"到家了,有空常联系。"李国栋回了个"好"字。

杨建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窗外阳光挺好,楼下有人遛狗,菜市场的喇叭远远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他从鞋柜里翻出那双穿了好几年的布鞋换上,拿了门口的零钱包,推门下楼去了。

菜市场还是老样子,卖豆腐的老张老远就喊"老杨你回来了",旁边卖菜的大姐也说"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杨建国一个个打着招呼走过去,买了二斤排骨、一把小葱、两块豆腐。他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厂门口那棵老梧桐,看见叶子刚冒了嫩芽,绿茸茸的一层。他停下来看了两眼,风从树梢穿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到家他把排骨炖上,葱花撒在汤面上。刘秀芳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看见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排骨汤,愣了一下。杨建国给她盛了一碗,说"尝尝,盐放得不多"。刘秀芳端着碗喝了一口,点点头说"刚好"。杨建国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汤,谁也没说大理的事。

后来那个"老机修一家人"的群里有人问他大理怎么样,他回了一条:"风景挺好的,但不适合我。我在家待着挺好。"有人笑他"老杨就是享不了福",他看见了也没生气,把手机揣回兜里,下楼跟老张下棋去了。

杨建国回来后第三天,去楼下粮油店买了一袋面粉。

倒不是家里缺粮,他站在店门口看见老板娘在揉面,那个圆滚滚的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会做手擀面。刘秀芳上班忙,经常来不及做饭,那些年都是他下了班回来擀面,切得细细的,用开水一煮捞出来拌点酱油醋,两个人对付一顿晚饭。

他把面粉提回家,找了块干净的案板,把袖子撸起来。面要硬一点,揉到光滑,醒半个小时再擀。擀面杖还是旧的,岳母传下来的那根枣木的,用了三十多年,被手心磨得油光发亮。杨建国把面团摊开,擀面杖来回滚,面皮慢慢变成一张薄薄的大圆饼。他撒了把干粉,把面皮叠起来,刀子切成均匀的细条,抖散了晾在案板上。

刘秀芳回来的时候看见厨房台面上铺了一案板面条,表情有些意外。"你做的?"

"嗯。"杨建国已经把锅里的水烧开了,面条哗啦一声下了进去,热气腾腾地翻上来。他捞了两碗,浇上昨天剩的排骨汤,切了一撮葱花撒上去。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呼噜呼噜吃面的时候,刘秀芳吃了几口忽然说了句:"好几年没吃过你擀的面了。"

杨建国低头扒拉面条,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但嘴上不说。

那之后杨建国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晨刘秀芳去医院上班之后,他就开始琢磨中午吃什么。他以前在厂里做了大半辈子工人,后来当车间主任管生产,协调配料调度,把那些事做到有条不紊。现在他把那套逻辑用到了厨房里。周一炖排骨,周二蒸鱼,周三包饺子,周四炒个回锅肉,周五做捞面。每天中午刘秀芳推门进来,桌上准摆着两菜一汤或者一碗面。她吃的时候不说什么,但基本上都吃干净了。杨建国看着她放下碗筷的时候,心里那个"空落落"的东西就越来越远了。

五月份的时候,楼下那棵梧桐树彻底绿了。杨建国每天上午都会在树下面坐一会儿,跟几个老邻居聊聊天。厂里退休的老周、楼上教书的赵老师、还有隔壁单元卖过茶叶的老钱。四个人凑在一起下棋、打牌、说些家长里短的话。以前杨建国对这种凑堆的事儿不太上心,觉得净浪费时间。可现在他慢慢品出来,这些东西不浪费时间。一个人待着才是真浪费时间。

有一天老周问他:"老杨,你不是去大理了么?咋样啊?"

杨建国把棋盘上的一匹马往前挪了一步。"挺好的就是待不住。"

"咋待不住?好山好水好天气的。"

杨建国想了想该怎么跟他说。"你去过理发店没有?就是那种装修得特别漂亮的地方,水晶吊灯,真皮椅子,墙上挂着画,小丫头给你洗头按摩。你第一次去觉得真舒服,可去多了就发现那不是你的理发店。你原先去那家,椅子是破的,墙上糊着报纸,剃头的老王一边给你刮胡子一边跟你唠家常。那才是你的地儿。"

老周愣了一下,笑了。"你这比喻打得。"

杨建国也笑了。"就那么个意思。"

六月中旬的时候,李国栋从大理回来了。回来那天给杨建国打了电话,说"老杨我到家了,晚上出来喝两杯?"杨建国说行。两个人约在厂门口那家他们以前常去的小饭馆,李国栋点了四个菜一箱啤酒。杨建国到的时候李国栋已经到了,脸晒得更黑了,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袖,看着比在大理的时候松弛了不少。

两个人碰了杯,李国栋先开口:"你走了之后我又待了俩月。但五月下旬我就想回了,硬撑着到六月初才走的。"

杨建国夹了颗花生米嚼着。"为啥?"

"说不上来,"李国栋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刚开始觉得那地方什么都好,后来慢慢觉得什么都跟自己没关系。那些人五湖四海来的,今天在明天走,你刚跟一个人聊熟了他就换地方了。坐在洱海边发呆的时候是挺舒服的,可发着发着就想,我在这儿干啥呢?家里老婆一个人,闺女在外地,房子空着没人住。我这把岁数了,跑那么远图啥?"

杨建国没说话,给他倒了杯酒。

李国栋又说:"其实老孙老周他们那些人也看出来了。他们不直说,但有时候聊天会说'你们北方的适应不了这边'。我不信那个邪,后来发现他们说得对。不是风景的问题,是生活不一样。"

"你以后还去吗?"杨建国问。

"不去了,"李国栋把酒杯放下,"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家待着,偶尔找你们喝喝酒下下棋就挺好。"

杨建国端起杯子跟他又碰了一下。酒瓶子上的水珠往下淌,在桌面洇了一小片。外面的天慢慢暗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多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谁都没觉得不说话尴尬。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杨建国走得很慢。初夏的风带着热烘烘的地气,路边有人在遛狗,超市门口的大喇叭喊着打折的消息。他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卖豆腐的老张正在收摊,把剩下的几块豆腐装进塑料袋里。杨建国喊了一声"老张收摊了啊",老张抬头看见他,回了一句"明天早点来给你留着好的"。杨建国摆摆手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刘秀芳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了半盘子西瓜。杨建国换了鞋坐过去,刘秀芳把西瓜推到他面前。"跟李国栋喝酒了?"

"嗯。"

"聊啥了?"

"聊大理,"杨建国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口,又甜又沙,"他也回来了。说以后不去了。"

刘秀芳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转过头看着他。"建国,我问你个事。你那个大理回来以后,是不是心里踏实了?"

杨建国想了想。确实踏实了。以前他总觉得退休之后得"干点什么",得找一个能让日子重新鼓起来的东西。他以为那个东西在别处,在外面的风景里,在陌生的人群里。转了一圈才发现,他其实不缺日子,他缺的是踏实。而那个踏实不在苍山洱海边,在楼下菜市场老张多给他的一块豆腐里,在他擀的那碗面条里,在喝完酒回来刘秀芳给他留着的那半盘西瓜里。

"踏实了。"他说。

刘秀芳嗯了一声,没再问。她把西瓜皮收走,又拿了一盘新的过来。

杨建国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个美食纪录片,镜头正对着一个白发老爷子在灶台前颠勺。杨建国看了几眼,忽然说:"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红烧肉吧,买五花三层的那种。"

"行。"

杨建国把西瓜吃完,擦了擦手。窗外有人放了个小烟花,腾的一下升起来,在夜空里炸开一簇细碎的光。他看了看那点转瞬即逝的亮,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电视屏幕上。刘秀芳靠在沙发另一头,眼睛半闭着像是困了。杨建国起身去拿了个薄毯子轻轻搭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杨建国重新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干干净净的,那些旅游群早就没了。他点开"老机修一家人",群里有人在发照片,是厂里新来的几个年轻工人的合影。他看了两眼,把手机放下了。

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过着。他的退休金还是4200,他和大理那帮人彻底断了联系,李国栋从大理回来后也退光了群。偶尔有人说"风景挺好的",他们就听着,点点头,不反驳也不附和。

梧桐叶子黄了又落了,落了又绿了。杨建国仍然每天做中午饭,下楼跟老周下棋,跟老张买豆腐,晚上看新闻联播。有人问他"退休生活过得咋样",他就说"挺好的"。

人家再问"具体好哪儿了",他就笑一下,说"哪儿哪儿都好"。

入秋那天,杨建国的女儿杨小婉带着孩子从省城回来了。

头天晚上刘秀芳就跟他商量,说小婉带着乐乐回来住两天,你那天别跟老周下棋了,在家帮把手。杨建国嘴上说着"能有多大事",第二天一早还是去了菜市场。老张留给他一块五花三层的好肉,说是头天晚上就压在案板底下的。杨建国又买了条鲈鱼、一捆鲜笋、半斤活虾,拎着大兜小兜回了家。

乐乐今年六岁,正是满屋子乱跑的年纪。一进门就喊"姥爷姥爷",杨建国在厨房应了一声,小家伙蹬蹬蹬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杨建国手里拿着菜刀,不敢动,侧着身子说"别抱别抱,姥爷切菜呢"。乐乐不撒手,杨建国只好把刀放下,弯腰把外孙抱起来举了两下,乐呵呵笑了一通才放下去。

中午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笋片炒肉、蒜蓉油菜、西红柿蛋花汤。杨小婉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爸,你什么时候学的手艺?我记得以前家里的饭都是妈做的。"

刘秀芳在旁边盛汤,头也不抬地说:"你爸退休以后自己琢磨的,现在比我做得好。"

杨建国坐在主位给乐乐夹了块鱼肉,细细挑了刺才递过去。"以前在厂里忙没工夫,现在闲了想着练练。"

杨小婉又多吃了两口红烧肉,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爸,你退休以后是不是不太适应?我听妈说你之前还去了大理。"

杨建国端饭碗的手顿了一下。乐乐在旁边拿筷子戳碗里的鱼肉,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小家伙的手腕,说了句"好好吃",然后才回答女儿的话:"去了二十天,回来了。"

"为啥不待久点?那边听说挺好的。"

杨建国嚼了口饭慢慢咽下去,想了想说:"地方是好的。但不是我的地方。"他放下碗,拿筷子比划了一下,"就像你穿别人的鞋,鞋是好鞋,样子也好看,可穿着走不了远路。"

杨小婉看着他,笑了一下。"爸你这说话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你可不说这种话。"

杨建国被女儿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两口饭。

吃完饭杨小婉帮刘秀芳收拾碗筷,杨建国带着乐乐在阳台上看那几盆花。乐乐指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月季问"这是什么花",杨建国说是月季,乐乐又问"能吃吗",杨建国笑起来说"不能吃,姥爷给你种草莓,那个能吃"。乐乐高兴地拍手。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杨建国搬了两把椅子到阳台上,一把自己坐着一把给乐乐坐。小家伙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攥着杨建国给他削的一个小木头人。那个木头人是杨建国前阵子闲得没事用菜刀削的,刀功粗笨,但看得出是个小人儿的形状。乐乐喜欢得紧,攥在手里玩了半天。

"姥爷,"乐乐忽然仰头问他,"你天天在家干啥呀?"

杨建国仰靠在椅背上,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早上给你姥姥做饭,下午去楼下跟几个爷爷下棋,晚上看新闻。"

"那你不想出去玩吗?"

杨建国想了想。"出去玩是好的。可要是天天出去玩,就不新鲜了。姥爷这把年纪了,把屋里的日子过好了就是好玩。"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玩那个木头人。

傍晚的时候杨小婉抱着乐乐去附近的公园转了转,刘秀芳在家收拾东西。杨建国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刘秀芳忽然从卧室探出头来:"建国,你上回从大理带回来的那个小布袋,就是装茶叶那个,放哪儿了?"

杨建国愣了一下。他确实从大理带了一袋茶叶回来,是李国栋拉着他在古城一个小摊上买的,说是本地特产。回来之后他拆开喝了一次,觉得味道不如家里的绿茶,就一直放在柜子深处没动过。"柜子最下面那层,跟那个保温杯搁一块儿呢。"

刘秀芳翻出来看了看,那袋子茶还封着口,没怎么动。"这茶叶你也不喝,回头送给你老周尝尝吧。"

"行。"

刘秀芳把袋子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又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拿着另外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扎染蓝布,巴掌大小,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杨建国看见那块布,想起来了。那是在古城一个扎染作坊里买的,当时觉得新鲜,花了二十块钱。买回来之后一直塞在行李箱侧兜里,回家收拾的时候随手扔进了衣柜抽屉,连他自己都忘了。

"这布挺好看的,"刘秀芳把蓝布在手里展了展,"我缝个杯垫放茶几上。"

杨建国看着她拿了针线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块布对折再对折,比划着怎么缝。她低头穿针的样子很平常,手指因为常年消毒有些粗糙,但缝布的手势却很稳。杨建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秀芳。"

"嗯?"

"我那天从大理走的时候,给房东发消息说家里有事。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待不住了。"

刘秀芳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穿针。"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回来那天进门先闻了闻厨房的气味,然后去摸了阳台上的花盆,都好好的才坐下。那不是家里有事的人会干的。你是想家了。"

杨建国靠在沙发上没说话。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夕阳从玻璃上慢慢滑走。刘秀芳坐在另一头缝那块蓝布,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细的声响。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种针穿过布的、细碎又妥帖的声响,一针一针地扎在暮色里。

杨建国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决定,就是那天在火车上给刘秀芳发了那四个字。菜炒得好不好吃其实没什么,面擀得细不细其实也没什么,甚至4200的退休金够不够花也没什么。那些东西都在日子底下垫着,天晴的时候看不见,下雨的时候才知道有没有漏。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把晚上要蒸的米饭淘上了。水流哗哗地响着,乐乐在外面公园的笑声隐隐约约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杨建国把米放进电饭煲按了开关,擦了擦手,走到客厅茶几旁边。那块蓝布被刘秀芳缝成了个规规整整的杯垫,边角用暗线锁了边,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中央。

杨建国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布面上还带着刘秀芳手指的温度。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