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踏足大陆的台湾老人,游玩十余天,道出心底真实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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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踏足大陆的台湾老人,游玩十余天,道出心底真实感受

文 | 旅人手记

松山机场的候机厅里,七十三岁的陈永昌攥着台胞证,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要去大陆了。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二十多年,一直没落定。年轻时在台南做纺织生意,后来转行开书店,退休后在家带孙子、种兰花、偶尔跟老朋友下棋。他不算封闭的人,去过日本、韩国、泰国,但大陆始终是一个他绕着走的地方。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之后该用什么心情面对。他父亲是1949年从福建渡海来台的,一辈子没再回去过。临终前只跟他讲了一句:“老家在晋江,门口有棵榕树。”他记住了这句话,但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这次成行,是因为女儿的一句话。她在上海工作三年了,每次视频都催他:“爸,你过来看看,跟你想的不一样。”他嘴上说“再看看”,心里其实动了一下。动的那一下,他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七十三岁了,再不去就真的去不动了。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他靠着舷窗往下看。灰白色的航站楼在晨光中展开,跑道上飞机起降有序,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天际线上铺得很远。他想起父亲描述过的上海——外滩的洋楼、黄包车、弄堂里的叫卖声。那些画面是黑白的,是父亲用语言画给他的一幅旧画。他不知道那幅画和眼前这座城市之间隔着什么。

出关的时候,他排在队伍里,看着指示牌上的繁体字和简体字并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花。女儿在到达口等他,冲他挥手。他走过去,女儿接过他的行李,说:“爸,先吃饭,我带你去吃上海菜。”

他点点头,跟着女儿往外走。经过一面落地窗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天很蓝。

第一天:女儿的小区

女儿住的小区在浦东,离地铁站不远。他走进小区的时候,看到一个细节——门口有一排快递柜,旁边有几个老人正在取快递,用的是手机扫一下就开了。他问女儿:“现在大陆的老人家也会用手机取快递?”女儿说:“都会。他们比我用得好。”

他在女儿家阳台上坐下来,看着楼下的街道。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菜。街边的香樟树已经长到四层楼高,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想起台南老家那条巷子,巷口也有一棵香樟树,但比这棵粗得多,树底下常年坐着一群老人下棋、喝茶、聊天。他不知道这里的人坐在哪里聊天。

女儿端来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是龙井。他说:“你妈以前最爱喝龙井。”女儿说:“我知道。我特意买的。”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着那杯茶,看着楼下的街道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他注意到那些路灯很密,灯杆和灯杆之间的距离很近,几乎连成一条不间断的光带。在台南,很多巷子到了晚上就黑漆漆的,大家习惯早回家。而这里的夜晚,好像刚刚开始。

第三天:菜市场

第三天早上,女儿带他去了附近的菜市场。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拥挤、嘈杂、地上有积水的传统市场。但走进去之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地面是干的,铺着防滑地砖。摊位按区域划分,蔬菜区、肉类区、水产区、熟食区,每个摊位上方都有一块电子屏,显示着菜价和摊主姓名。卖菜的大姐用手机接外卖订单,一边称重一边跟旁边的摊主聊天。他站在一个卖青菜的摊位前,看着摊主把一把上海青装进袋子里,又顺手塞了一颗小葱,然后扫码收款。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他想起台南的菜市场,摊主也会送葱,但收钱要找零、要数硬币、要费一些口舌。而在这里,收钱好像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他买了一块豆腐。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他是个老人,又听出他的口音不像本地人,问了一句:“从哪里来?”他说:“台湾。”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又往袋子里加了一小块豆腐,说:“这个嫩,你回去做汤。”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走出菜市场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豆腐,塑料袋上印着市场名称和联系电话,字很小,但很清楚。

第五天:高铁

女儿帮他订了去北京的高铁票。他本来想坐飞机,但女儿说“高铁舒服,你试试”。他上了车之后才发现,女儿说的是对的。

车厢很宽敞,座椅可以调节,每个座位旁边都有充电口。列车启动后他几乎感觉不到晃动,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以他从未体验过的速度向后掠去。他看了一眼车厢前方的电子屏,时速显示在三百公里左右。他靠在椅背上,想起年轻时坐火车从台南到台北,要坐将近五个小时。而这段一千多公里的路程,现在只要四个多小时。

他在车上跟邻座的一个北京老人聊了起来。老人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去上海看女儿,现在回北京。两个人聊了各自的城市、各自的家庭、各自的退休生活。老人听说他是台湾来的,问了一句:“你第一次来大陆?”他说是。老人点了点头,说:“那你多看看。看完再说话。”他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第七天:胡同

到北京的第三天,他一个人去了胡同。女儿本来要陪他,但他想自己走。他沿着南锣鼓巷旁边的一条巷子慢慢逛,两边是灰瓦灰墙的四合院,门口种着槐树和石榴,有人在门口择菜,有人在墙根下晒太阳。他路过一个院子门口,看到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色了,但字还清晰。他站在那里读了一遍,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他想起父亲以前也写过类似的对联,贴在台南老家的门框上。那副对联后来被台风刮掉了,父亲又写了一副,一直贴到他去世。

他在胡同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看手机,没有查地图。他只是走,遇到岔路口就随便选一条,走不通就折回来。他路过一个社区公园,看到几个老人正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旁边的凳子往前推了推。他没有坐,但他说了声谢谢。那个老人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棋。

他走出胡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在街边一个面馆坐下来,点了一碗炸酱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吃了一口。酱香浓郁,面条筋道,配着黄瓜丝和豆芽。他吃得很慢,吃到最后碗底剩了一点酱,他用筷子刮干净,送进嘴里。在台南,他也常吃面,但那是担仔面和意面,跟这碗炸酱面完全不一样。但他觉得那个动作是一样的——低头、吃面、把碗底吃干净。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需要翻译的东西。

第十天:回程

从北京回上海的飞机上,他靠着窗,看着下面的城市正在缩小。他在大陆待了十多天,去了上海、北京、杭州。他看到了一些他想看的东西,也看到了一些他没想到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总结这十多天的感受。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替父亲走完了一段他没有走完的路。

回到上海那天晚上,女儿问他要不要多住几天。他说:“不了,该回去了。”女儿问:“那你觉得这边怎么样?”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跟我想的不一样。”女儿问:“哪里不一样?”他说:“很多地方。但我先说不上来,等我回去慢慢想。”

他坐在女儿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取快递。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跟他说的那句话——“老家在晋江,门口有棵榕树。”他没有去晋江。他去了上海、北京、杭州。那些地方跟父亲描述过的福建老家不一样。但他知道,父亲说的那棵榕树,不只是榕树。它是一种标记,标记着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也标记着一个他儿子终于走进去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翻到父亲那张旧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父亲年轻时站在一个院子门口,身后是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父亲年轻的脸,然后又缩小,回到那个院子。他不知道那个院子还在不在。但他知道,他走到了。他站在父亲没有走到的地方,看了一眼父亲想看的风景。那一眼,就够了。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女儿给他倒的那杯龙井。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他喝了一口,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听着楼下那些正在被打开和合上的门。那些门在开合之间维持着各自的节奏,没有被任何人打乱过。它们不需要被重新命名,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的记忆重新拼合。它们只是在那里,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为每一个推门的人保持着足够的宽度——就像父亲用一辈子标注的那个位置,始终在等待着下一个愿意踏进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