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安徽六安、安庆和内蒙古呼伦贝尔、锡林郭勒盟的文旅局做了一个过去极少见的动作——主动向上级申请取消自己辖区内景区的A级资质。
安徽省一次性取消6家4A景区,其中3家是六安和安庆自己打报告要求摘牌的;内蒙古同期批复的2家4A景区摘牌,也是属地文旅局主动申请的。
安徽省文旅厅发布多座4A级景区处置的官方公告
这跟过去的剧本完全反过来了。早年景区摘牌的路径是:文旅部或省级文旅厅暗访发现问题→自上而下挂牌督办→限期整改仍不达标后被动摘牌。属地文旅部门在整个流程里只承担整改执行责任,没有提前处置的权限,更不会主动把自己辖区的景区推出去。
如今地方开始主动清退,这不只是姿态变化,而是整个A级景区监管体系里,
退出权限与考核责任同步向属地下沉
——谁主管、谁负责、谁处置,不再是上级催了才动。
对地方文旅局来说,主动申请退出不是"觉悟高了",而是考核与问责机制调整后,合规成本发生了逆转。
2025年3月新版《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划分》(GB/T 17775-2024)正式实施,第一次把"前提条件"作为等级划分的第一道门槛——近三年未发生重大安全事故、完成全面安全风险评估、业态更新达标,成了A级的硬入门条件。
紧接着2026年4至5月,文旅部在一季度例行发布会上明确提出:强迫购物治理成效与景区等级评定挂钩,对整治不力、问题突出的景区该摘牌的摘牌子;随后又点名了张家界、丽江古城、黄河壶口瀑布等13家5A景区,要求属地限期整改。
标尺有了,考核也跟上了。多地公开的工作方案显示,A级景区复核已从过去的"五年一次松散检查"升级为"年度全覆盖+不定期抽查+问题闭环销号"。复核结果直接纳入地方文旅部门年度绩效与干部述职,纪检监察全程督导,台账从县级到省级逐级报送、全链条可溯。
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已经实质停业、安全评估缺失、业态瘫痪的景区留在4A名录上,对属地文旅局不再是"多一块牌子多个面子",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在上级暗访中被揪出来、进而触发问责的定时炸弹。
六安市文旅局主动申请取消金寨县大别山玉博园和小南京乡村旅游景区的4A资质,公开理由是:与4A标准差距较大,且未进行安全评估。换句大白话说:与其等上级来查,不如自己先把雷排了。
对比更早的案例,浙江苍南县桥墩镇政府2025年8月曾在人大建议答复函里明确解释过主动摘牌的逻辑:A级景区日常管理规范化要求高,给属地村居造成了很大的经济负担和安全管理责任,"不列为A级景区更加有利于集中优势资源和统筹有限资金,减少村集体运维支出,并且也能规避A级景区管理责任风险"。
这段话把地方决策的底层逻辑说透了——当保牌的成本和风险高于摘牌时,主动退出就是最理性的选择。
地方主动退出的前提是:这个景区对属地已经没有正向价值。反例恰好能说明这条线的另一边画在哪。
反例一:政绩保护主义压过了退出动力。
肥东县岱山湖景区2024年6月已全面停业,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项目,但4A招牌一直挂到2026年9月,停业后保留A级标识超过15个月。
怀宁县孔雀东南飞景区2022年起已普遍被游客反映荒废,且存在'提供虚假信息、上报数据造假'等问题,但仍然熬到2026年9月才被摘牌,期间长期以4A名义上报运营数据。这两家都不是主动退出的,而是被省级复核结果直接取消等级。属地为什么没主动申请?
A级景区数量直接关联地方文旅政绩考核,部分地区存在保护主义倾向。
反例二:能套利的僵尸景区,没有主动退出的动力。
行业报道指出,部分僵尸景区通过A级资质完成年度数据报送、套取文旅补贴、开展融资招商,甚至成为地方"小金库"的载体。
产业经济咨询机构景鉴智库创始人周鸣岐指出,国企运营的景区审批流程繁琐、调整速度跟不上市场变化;一位不愿具名的景区策划人则指出,此类景区的管理者更优先关注'运营安全'而非市场表现,缺乏主动申请摘牌的动力。
反例三:5A景区几乎不受这套传导机制同等约束。
多位从业者与行业评论指出,具有资源稀缺性的头部5A景区不缺客流,关联地方核心文旅收入,"真正难动的是5A""光打苍蝇、不打老虎"。
尽管2026年文旅部罕见公开点名批评了13家5A景区,但仍以限期整改和通报批评为主,未有实质摘牌动作。这种现象的根源在机制层面:5A级景区的评定和退出权限集中在国家层面,属地对高等级资源的处置话语权天然受限,权责关系重构的实际覆盖面呈现明显的"等级差异"。
主动退出的案例集中在4A及以下、运营主体已实质停摆、缺乏套利空间的景区。金寨县小南京乡村旅游景区的运营主体2024年年报员工人数为0,游客中心已被改造为果茶店;桐城市活海欢乐水世界在携程页面早已标注"暂停营业"。
这些景区属地主动清退,本质上是甩包袱——既没有经济价值,还背着安全责任和考核风险。
对游客来说,地方主动清退比上级督办摘牌快了,但仍然不够快。
肥东县岱山湖的线上差评可追溯到2020年,从差评爆发到正式摘牌拖了整整6年。怀宁县孔雀东南飞景区游客抱怨"只有几栋仿古建筑、啥都没有"至少从2022年就出现了。
景区顾问孙震一针见血:4A景区退出机制实际响应速度相对滞后,并非动态预警,游客期待的是及时处置,而不是每隔数年一次的集中清理。
行业的批评更尖锐。2024年全国A级景区共16541家,当年被摘牌或降级仅229家,淘汰率约1.38%。2026年以来多地集中清退涉及19个省级行政区100多家景区,放到总量里依然"九牛一毛"。
本轮集中摘牌以中小景区为主,头部5A景区鲜有实质处理,行业直言存在"光打苍蝇、不打老虎"的问题。
主动退出的实质不是"突然有了觉悟",而是"问责压力迫使地方重新计算了利益"。它说明A级景区的动态管理正在从口号走向实操,但它目前还只覆盖了那些对属地已经没有价值、留着反而惹麻烦的"僵尸景区"。
它能清理掉一批早就该死掉的存量供给,但还没有形成问题景区一出即退的常态化机制——而后者才是游客和市场真正需要的
。
1.38%的年淘汰率和1.6万家景区的庞大基数之间,差距本身就是这道题目前的真实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