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7日,安徽省文化和旅游厅一次性取消6家4A级景区质量等级,其中3家是当地文旅局主动申请退出的。这不是一起孤立事件——同一周内,内蒙古处置了12家A级景区,海南在月初摘掉2家,广西桂林5月份清退了6家3A级景区。
安徽省文旅厅发布A级旅游景区等级处置公告
对已经停业两年、三年的“僵尸景区”来说,摘牌是迟来的判决书,但判决下来之后,代价由谁买单,三方各自拿到手的账单分量截然不同。
6家被摘牌的安徽4A景区里,至少5家的运营主体已经陷入债务违约或司法处置。承受后果最直接、量级最清晰的一方就是这些景区背后的投资和运营企业。
肥东县岱山湖的处境把损失量级推到了最大。其运营主体安徽岱山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债权总额7542.36万元,更关键的是,该公司把岱山湖度假区的收费权及对应应收账款做了质押,质押金额高达
3.28亿元
。
公司已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多次被限制高消费,景区从2024年6月起全面停业——摘牌公告只是给这笔翻不了身的债务一个官方句号。
其他几家境况类似,只是债务数字小一些。桐城市活海欢乐水世界运营主体截至2026年6月20日债权总额663.01万元,抵押物是公司名下一宗商服用地,目前在线旅游平台标注"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待定"。
金寨县大别山玉博园的运营方2026年4月已被法院限高,更早的2022年就有商铺业主投诉买下的现房拿不到产权证。小南京乡村旅游的运营公司2024年年报员工人数为0,原游客中心早已被改成茶饮店。
怀宁县孔雀东南飞是唯一被官方点名"提供虚假信息、上报数据造假"的景区。2011年评上4A,游客从2022年起就在吐槽"只有几栋仿古建筑""园区基本已经荒废"。
用造假维持的A级招牌在这几年里到底帮运营方套到了多少政策或商业利益,没有公开数据,但牌子被摘的那一刻,那条路堵死了。
跟投资方的直接债务损失相比,地方政府承受的后果更像账本的另一侧——目前公开数据里看不到明确的财政损失,但后续的压力没有消失,只是延后了。
本次安徽6家被摘牌景区中,3家是属地文旅部门主动申请退出的:六安市文旅局申请取消大别山玉博园和小南京乡村旅游的4A等级,安庆市文旅局申请取消活海欢乐水世界等级,理由都是"与4A标准差距较大,且未进行安全评估"。
摘牌之后,这些景区不再需要年度复核、专项安全评估,地方文旅部门从"管不好又甩不掉"的夹缝里解脱了。
但脱手不意味着没事了。金寨县已经把被摘牌的小南京乡村旅游示范区列入2026年需要重点盘活的文旅存量项目,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
国家层面《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给出了"三权分置"、引入专业运营团队、对接公募REITs和产业基金等通用路径,但从规划到落地,中间要填的人力、资金和专业能力缺口最终都得由地方财政承接。
至于这6家景区当初为评4A花了多少创建资金、后续运营中又拿了多少专项补贴,截至当前没有公开披露的量化数据。
对游客来说,摘牌没有带来新的直接损失——这些景区大多在公告发布前一到两年就已经停业,不存在集中退票或门票调价的问题。但换个角度看,这正是问题所在:牌子挂到2026年9月才摘,而游客的差评可以追溯到更早。
以岱山湖为例,线上旅游平台的差评最早出现在2020年,景区从差评爆发到正式摘牌拖了
6年
。孔雀东南飞景区游客抱怨"什么都没有"至少从2022年就开始了。
文旅行业顾问孙震接受采访时说得直接:4A景区退出机制虽然存在,但实际响应速度相对滞后,并非动态预警,游客期待的是及时处置,不是每隔数年一次的集中清理。
这意味着在长达数年的时间窗口里,每一个看到"4A"招牌、按导航开过去的游客,都在为一个早已荒废的资质买单——不是用门票钱,因为景区可能根本没开,而是用时间、油费和期待的落空。摘牌动作本身切断了这种持续发生的隐性消耗,但对已经踩过坑的游客来说,弥补无从谈起。
把三方放在一起看,代价的兑现速度完全不对等。
投资方的损失已经冻结在债权文书里——岱山湖的7542万元债务和3.28亿元质押金额、活海欢乐水世界的663万元债权,这些是板上钉钉的数字,司法处置程序已经在跑。
政府的账单是零存整取:当前不承担额外管理成本,但闲置资产盘活这件事迟早要掏钱,只是金额、时间和来源还没落到具体方案里。而游客付出的代价最分散也最没地方追偿——差评从2020年留到2026年,中间没有任何负责人为那一趟趟白跑的路买单。
2024年全国A级景区共16541家,当年被摘牌或降级的仅229家,淘汰率约
1.38%
,而同期景区数量较2020年净增了3200多家。
景鉴智库创始人周鸣岐指出,国企审批流程繁琐,新项目从立项到落地耗时数年甚至近十年,往往项目还没建成,市场热度已经消退,出现"牌子还在、人早没了"的局面。
这次多地同步清退,是2025年新国标生效叠加文旅部2026年4月集中整治要求落地的结果,摘牌速度终于追上了景区坏死速度。
对地方政府来说,主动申请摘牌是把"瞒不住"的事摆到台面上止损。对投资方来说,摘牌是债务违约的正式终章。对游客来说,摘牌只是让后来的游客不再踩同一个坑——过去被坑走的那些时间和期待,没人退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