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我刚跟着朋友去潮汕走亲戚的时候,遇到过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当时在村口大榕树底下跟几位阿公喝茶,聊到村里谁家搬去了外省。我顺嘴问了句福建算不算外省,几位老人家当场摆手笑了起来,连声说福建哪里是外省,福建跟咱是一家人。这句话当时让我愣了半天,翻开地图明明跨着省界,怎么在当地老辈人嘴里就成了一家人呢?
后来在潮汕待久了,我才慢慢咂摸出其中的深意。其实潮汕老一辈嘴里说的外省,跟咱们平时脑子里想的行政区划根本不是一码事。在过去交通不便的岁月里,村里人习惯用会不会讲自家方言、祖上是不是一个源头来分内外。只要是生活习惯格格不入、话也听不大懂的,哪怕来自同省的珠三角,早年间也可能被老人家随口统称为外江人。
而福建之所以在潮汕人心里占据着这么特殊的位置,根子首先就在家家户户供奉的族谱里。你要是随便走进潮州、汕头或者揭阳的老祠堂,翻翻那些用红纸包着的厚厚族谱,十有八九都能看到先祖自福建莆田、泉州、漳州迁入的白纸黑字。当地民间常说的潮水丰溪闽人祖,绝不是随口编出来的顺口溜,而是一代代人刻在骨头里的迁徙路线。
老祖宗们当年从中原南迁,为了躲避战乱,先是在福建沿海扎根落脚,繁衍生息了几代人之后,因为人多地少、沿海谋生艰难,一部分子孙又沿着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一路南下,最终落脚在韩江流域和潮汕平原。对很多潮汕家族来说,福建不仅是先人曾经开荒耕作的热土,更是清明祭祖时遥遥相望的祖屋祖祠所在。
除了这层血脉上的香火情,两边人一开口,那种亲近感更是藏都藏不住。潮汕话在语言学上本来就属于闽南语系的一个分支,老派的闽南话和潮汕话碰在一起,很多日常过日子的老词儿几乎是一模一样。潮汕人管房子叫厝,管锅叫鼎,管吃早饭叫食暝,到了厦门、泉州或者漳州,街坊邻居嘴里吐出来的也全都是这些古雅的字眼。
虽然两地因为山水相隔几百年,声调和发音产生了一些细微变化,外人听起来像两门不同的鸟语,但只要双方放慢语速、拣着最平常的柴米油盐聊,连猜带比划,大半的意思都能心领神会。尤其是在海外打拼的华侨圈子里,往往是一句带闽南口音的乡音飘过来,两边原本素不相识的掌柜立刻就能热络地坐在一张茶桌前。
再看民间信奉的风俗,两地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走在闽南和潮汕的渔村码头,到处都能看到香火缭绕的妈祖庙与三山国王庙。大家世世代代都是在风浪里讨海过日子的苦命人,小木船一出海,生生死死全托付给天上的神明。每逢初一十五烧香祈福,那种敬畏神明、抱团互助的心境,让两地渔民一见面就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亲近。
就连日常消遣也是惊人的一致。无论走在潮汕街巷还是闽南村落,家家户户门口必定支着一张茶盘,三个小瓷杯,一壶滚烫的酽茶从早泡到晚。走累了随意坐下,主人家第一件事就是烫杯斟茶,二话不说先请你喝上两口。同样的茶香、同样的戏曲调子,让走南闯北的客商丝毫感觉不到自己已经踏进了另一个省份。
不过平心而论,随着时代的发展,现在的潮汕年轻人在看待这层关系时,心态已经客观从容得多了。大伙都明白,在行政归属和经济往来上,潮汕早已是实打实的广东大家庭成员,广府文化和客家风物同样深深影响着年轻一代。大家尊重福建老亲戚的渊源,但绝不会在现实生活里把地理界限搞混。
说白了,老一辈那句福建不是外省,本质上是对颠沛流离岁月中同舟共济的一份温情回望。在那些靠着一条破旧红头船闯荡下南洋的艰难年头里,异国他乡风吹雨打,只要听到相似的乡音、知道祖辈来自同一片海湾,大家就能彼此搭把手渡过难关。这份在生存搏杀中凝聚起来的亲近感,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地图划界。
千百年来,人会迁徙,岁月会流转,甚至行政管辖的红线也会变来变去。但那些留存下来在茶汤里的温热、刻在宗祠石碑上的堂号,以及面对惊涛骇浪时紧紧拉在一起的双手,却实实在在地流淌在一代代人的血脉之中。记住从哪里走来,尊重如今各奔前程的生活,这或许才是民间最通透的智慧。
不知大家去过潮汕或者福建走动吗?在您的生活经历中,有没有遇到过两地老乡这种天然的亲切感?对于潮汕与闽南这种跨越省份的血脉亲情,您又是怎么看的?期待在交流中听到各位老乡的真实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