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行游雁湖 | 段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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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湖很小,没有名气,是我上下班途经的一个小湖。它藏在深莞交界的风岗雁田,像一块被遗忘的碎玻璃,偶尔反光,却照不见几个行人。进这个工地干活快半年了,每一次途经这里,心里总泛起一点恻隐——不是怜湖,是怜自己。想去湖边站一站,吹一吹只有水气、没有水泥灰的风。

在工地上长时间劳作,没有真正的休息。说我热爱工作,那是百分百的假话;说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这真理放在普通工地的底层管理者身上,要实现起来很难。尤其现在地产行业不景气,开会时业主常拍着桌子说:“你们还能有工作已是上上签。”我苦笑。多少建工人失业待岗,我该感恩,可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理想,有家庭。当工地占据生活全部空间,不免心生怨气。失落时像被抽走骨架的帐篷,软塌塌地堆在自己身上。有点想逃逸,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走走,散散心。这个没有名气的小湖,便成了首选。

这几天心里颇不平静。疯狂的工地检查,一波整改未完成,又一波接踵而至。资料要补,现场要改,甲方要笑脸,监理要低头。思前想后,想到那个安静的湖边,让自己的身心休息一下。就像我对同事隐密的好感——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藏在心底,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她的名字。写下这三个字,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像怕惊动什么。她是项目部成本经理,今年三月末我来工地报到那天,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扎着低马尾,鼻梁上架一副银边眼镜。她笑起来的时候,左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像雁湖被风吹起的涟漪,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从那天起,这个名字就像一颗钉子,扎进我日复一日的混凝土生活里,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我对她有好感,却难以启齿。在工地这种地方,谈论爱情是奢侈的,谈论暗恋简直是犯罪——大家都在为饭碗挣扎,谁有闲心听你心跳?可心跳不听劝,它自己跳它的。每次在走廊遇见,我假装看手机,余光却追着她的背影;开会时她坐斜对面,我盯着投影仪上的进度表,脑子里全是她转笔的小动作。我想表明,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像吞下一颗带刺的杨梅。我怕她拒绝,怕连现在的点头之交都失去,更怕她用那种看“又老又穷的工地男”的眼神看我。底层管理者的自尊,薄如模板上的塑料布,一捅就破。于是我把这份喜欢压在心底,像压一本没敢递出去的情书,封面是她的名字三个字,里面空白。

下班后,我骑上美团单车,一路向南,穿越深莞边界的龙风隧道。隧道里灯光昏黄,像一条漫长的喉咙,把我吞进去,又吐出来。出了隧道,风变了味道,咸腥里带一点水草的腐甜——雁湖到了。

第一次一个人来到雁湖。我喜欢看落霞残阳铺水中的景象,或是孤鹜水面振翅飞翔。那景色对我来说,胜似人间仙境,一个孤独的灵魂得到休息。在此歇歇脚,仿佛也能把心里的重量卸下一瞬。可今天,天空泛起乌云,还没来得及欣赏,苍穹下便布满一层薄黑的云。小雨是免不了的,我想,正好,让雨水洗涤我身上的忧伤。雨沙沙落下,滴在我的脸庞,抚慰我的心伤。内心焦躁的世界,被雨声熨帖得稍稍平整。

我站在湖边,远处一只白鹭被惊起,翅膀拍打水面,啪啪作响。它飞走时,我忽然想起了她。如果她在,会不会撑一把小花伞,站在我旁边,说“雨不大,再走走”?这个念头让我鼻酸。我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她的头像——一个侧影,看不清表情。暗恋就是这样,你在心里和她演完了一生,她却连你的名字都记不全。

下雨,我又折返了。在龙风隧道躲了会儿雨,靠着冰冷的洞壁,翻到项目部群,找到她发的那条“成本资料已更新,请查收”。我点开她的头像,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模糊成一片马赛克。隧道里回荡着电动车的轰鸣,像我胸腔里那台不敢熄火的心跳。

雨小了点,我往北开始骑行。为什么要折返?是因为共享单车不能越区,要额外收费;再者要下雨,骑回家已无可能。又回到这个深圳临着东莞凤岗的地方,我好像没有逃离工地的第一速度,又被工地工程的引力吸住了。就像我对她的暗恋,明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被那点微光牵引着,每天准时出现在项目部,只为等待她出现。

在这里等车,等待M318。公交车迟迟不来,我站在站牌下,雨水把站牌上的字晕开。M318,像一组密码,通往某个我永远到不了的站台。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鼓起勇气,把那本空白的情书递给她,她会坐上哪一路车离开?还是,她会留下来,和我一起等下一辆M318,开往深莞交界某个不知名的小湖?

雨又大了。我习惯性用手扫了我湿漉漉的头发,远处,工地的塔吊亮起红灯,一闪一闪,像某种沉默的摩斯密码。我听不懂,但她也许懂。她那么聪明,那人招人喜欢。

车来了。我跳上M318,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的雨水弯弯曲曲往下流,像一行行写不好的情诗。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她的名字。三个字,念一遍,心跳漏一拍;念两遍,漏两拍。念到第三遍,车已过龙风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包括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我还会坐上M318,经过雁湖,然后准时出现在工地。而她,也会穿着那件蓝色衬衫,扎着低马尾,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对我点一下头,说:“早。”或许还会对我莞尔一笑,会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又或许是相视一笑,来消除彼此的陌生感。

这就够了。暗恋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骑行,我甘愿一直在路上。

作者简介

段卫文,号克业,出生于1983年,江西省永新人,工程师,一级注册建造师。曾在国家级杂志《建筑电气》和中文核心期刊《照明工程学报》公开发表过多篇工程论文,均收录在国家图书馆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