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这座村庙的墙上画着一部高僧史,别的寺庙都不这么画

旅游攻略 2 0

武乡这个名字,多数人先想到的是红色旧址,八路军总部、太行纪念馆,一整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很少有人绕到县城西北十二公里的东良侯村去,村里那座洪济院,第五批全国重点文保,占地只有七百平米,一进院落,村道上开车慢一点都能一脚掠过去。

我进去待了一个上午,出来时觉得,这一上午看的东西,顶得上别处一整天。

这座小院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它把六个时代压在了一方院子里。北朝的千佛造像碑立在院西北角,金代的正殿坐镇中轴,清代南殿接着往南排,最南头的老爷殿是民国盖的,本质上是座戏台。东西配殿早年已经塌了,剩下的三座殿和一块碑,从北朝到民国,一千多年的年轮一圈圈码在一个篮球场大小的院子里。

方形石碑,两米上下高,玻璃罩子罩着,四面刻满了小坐佛,密密麻麻上千尊,一尊挨着一尊排得整整齐齐。北朝人刻这个,背景是末法思想,担心佛法衰落,索性把万千佛像一口气刻上石头,盼着佛住得久一点。碑体风化得厉害,一些佛首已经看不清眉眼,可整面千佛的阵势还在,站到跟前,扑面而来。

这块碑比金代正殿早了数百年。它证明早在建殿之前,这片涅河边的土地就烧了很长的香火。寺庙是后起的,信仰比寺庙老得多。

殿身坐在一米六高的石头台基上,面阔五间,单檐悬山顶。柱头斗拱五铺作单杪单昂,层层舒展,一眼就是金代的手笔。最好看的地方在殿里,彻上露明造,没有天花板遮着,整副梁架全部裸露,木料、榫卯、构造逻辑清清楚楚摆在头顶上,对着营造法式一条条核对都够用。交通闭塞的乡村,能在金代造出这么规范的大殿,当年村里的财力、匠人的手艺,都不含糊。

明间还留着古老板门,次间梢间是直棂窗,弘治、雍正、光绪年间各修过一回,题记得清清楚楚。一代代后人补屋面换构件,骨架始终没动。明间板门和直棂窗历经多次修缮仍是旧物,主体木构架依旧是金代原件。

往南走是清代南殿,面阔三间,墙上还留着光绪三十年的重修题记。再往南就是民国老爷殿,戏台。旧时庙会,南头锣鼓一开,北头大殿香火不断,村民看戏烧香两头忙,这是晋东南乡村寺庙最典型的活法。

正殿和南殿的东西山墙上留有壁画,现存的约一百二十平方米,揭取保护的残块也算上,超过两百五十平方米。落款写着民国三年重绘。民国画的没错,可它接的是更早的题材体系,画的也不是常见的诸佛菩萨神仙鬼怪,而是一部汉传高僧人物史。一龛一景,历代高僧的事迹一幅幅排开,墙上配着四字榜题,船子和尚、立坛祈雨、中师问道,五灯会元里那些印在书页上的故事,被画工搬到了墙上。

现存寺庙壁画里,成套画高僧的极其稀缺。不识字的百姓站在墙下看画,就能看懂佛法一代代怎么传下来,这是古代民间最直观的通俗教材。正殿为护壁画常年闭着,能不能进殿看画,全看当天的安排。进不去也不亏,金代木构加北朝千佛碑,这一趟已经值回票价。

这座寺还当过乡村小学。课桌摆进大殿,读书声替了梵音,后来文保部门把学校迁出去,古寺才回到原来的模样。这段经历让一些构件受了损耗,也让不少本地人对它有另一层记忆,小时候在这里念过书。村里长辈说起洪济院,说的是教室,是课间,是黑板挂在哪面墙,千年古寺在他们的记忆里长成了童年。

庙会民俗是另一条活着的线。当地旧俗,每年农历六月二十三起会,一连六天,唱戏酬神。相传这一日院里的牡丹准时开放,民间因此有句老话,东良侯家赛牡丹。沁州、襄垣、榆社、祁县的商贩百姓都往这儿赶,庙里烧香,庙外摆摊,社火戏曲轮番登场。一座七百平米的小院,既是信仰中心,也是方圆几十里的集市和社交场。洪济二字,本意弘大济度、普济众生,老百姓来求雨求平安,一代代求了下来。

从北朝的碑,到金代的殿,到墙上的高僧,再到读书声和庙会,这座小院没有一样东西是皇家给的。太行山里的百姓,一代代出钱出力,把信仰、审美和手艺一层层摞在了这七百平米里。看多了气魄宏大的名胜,到这样的院子走一圈才踏实,历史在这里没有滤镜,是普通人一天一天过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