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的城市版图在过去十年间经历了一次关键调整。
2014年赣榆撤县设区,连云港的市区范围向北延伸至苏鲁交界,中心城区从“沿海一隅”扩展为“一湾两岸”的格局。
但这次调整之后,一个问题始终悬而未决:赣榆以北、以西的广袤腹地,东海、灌云、灌南三县,与主城区之间究竟应该保持怎样的关系?
连云港“十五五”规划纲要给出了一个清晰的框架。城市定位锚定“双向开放门户、沿海产业高地、山海文旅名城”,中心城区延续“向东向海”的发展脉络,构建连云、海州、赣榆、徐圩四大组团格局。在这套空间安排中,三县的角色并不相同。
从空间关系来看,东海与连云港主城区的距离在三县中最短。从东海县城到海州城区,走311国道或连霍高速,车程可以控制在四十分钟左右。
2025年初,东海至连云港班线更换为新能源公交车型,票价从12元降至8元,发车间隔压缩到约15分钟。
这种通勤密度和票价水平,已经接近城市公交的运营逻辑。更早之前,市区至东海的快捷专线在2023年就已开通,半小时一班,全程运行60分钟。
东海的产业底子也是三县中最厚的。2025年,东海地区生产总值达到813亿元,水晶销售额突破600亿元,穿戴甲产业销售额达150亿元、市场占有率全国第一。
硅材料产业入选省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太平洋石英实现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零的突破”。东海县明确提出,到2030年底地区生产总值超1200亿元。
但恰恰是这种产业上的独特性和体量,让东海与“撤县设区”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水晶和硅材料产业在全国范围内的资源禀赋是独一无二的,东海的水晶储量占全国70%以上,石英材料生产企业集聚度全国最高。
这种产业定位需要一个相对独立的行政单元来承载和呵护,而不是被并入主城区的统一规划框架。连云港市在2026年1月专门施行了《连云港市东海水晶产业发展促进条例》,以地方法规的形式固化东海作为独立产业节点的地位,这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东海的发展路径,更倾向于“做强自身”而非“融入主城”。
灌云和灌南常被合称为“两灌”,它们同处连云港南部,共享着相似的区位条件和产业方向。连云港国土空间规划中,徐圩新区与两灌被共同划入“临港产业功能协调区”,意味着两地在临港产业布局上与主城区存在着直接的功能衔接。
灌云嘉澳生物航煤项目落地投产,并获评全国首家生物航煤出口“白名单”试点,这是灌云近年来最具标志性的产业突破。
灌南的体量略小,但产业结构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三次产业结构历史性地从“二三一”优化为“三二一”。合成生物产业园开工建设,食用菌产业集群入选农业农村部优势特色产业集群。
从交通条件来看,2025年底连宿高速一期(徐圩至灌云段)和连淮高速扩建工程同步通车,灌云和灌南的高速通行条件得到明显改善。
连淮高速在灌云、灌南均设有互通,扩建后由双向四车道升级为双向八车道,通行能力大幅提升。这些交通工程的意义在于,它把两灌与主城区之间的时空距离压缩到了一个更可接受的区间。
但灌云和灌南面临的共同问题是,它们与主城区之间的城镇连绵度远不如东海。从海州城区向南,需要穿过大片农田和乡镇才能抵达灌云县城,灌南则更远。
这种空间上的分散格局,决定了“两灌”与主城区之间的关系更接近于“协同发展”而非“同城融合”。
连云港“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关于县域的表述,重点落在“因地制宜”和“特色发展”上。纲要提出优化临港产业空间布局,强化产业载体支撑,但并未出现明确的区划调整导向。
特别是江苏省层面的一贯思路。近十年来,江苏省对拥有全国性特色产业的强县,普遍采取了“放权赋能”而非“撤县设区”的策略。
宜兴的紫砂陶瓷产业获得了省级立法保护,如东的海上风电产业也没有被并入南通主城,江阴、常熟、张家港则直接被定位为Ⅱ型大城市,配套独立的城市功能。
这种做法的核心在于:当一个县的产业在全国范围内具有不可替代性时,保留其独立的行政身份,反而更有利于产业的深耕和品牌的维护。
东海的水晶和硅材料产业,恰恰符合这个逻辑。灌云和灌南的临港产业和合成生物产业虽然特色鲜明,但在全国范围内的独特性尚不及东海。
从融入主城区的角度来看,两灌的条件比东海更接近“预备区”的状态,但它们与主城区之间的空间距离和城镇连绵度,又决定了这种融合不会在短期内实现。
谁先谁后,取决于融合的深度。
回到最初的问题:东海、灌云、灌南,谁能第一个撤县设区?
如果单从同城化程度来看,东海的条件在三县中最为成熟。通勤公交的密度、产业协作的基础、与主城区之间的空间距离,都让东海在“融入主城”的指标上处于领先。
但东海的产业独特性,又让它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做强一个具有全国影响力的特色产业节点,可能比成为一个市辖区更符合东海的长远利益。
灌云和灌南的方向更接近于“融入”,但它们与主城区之间的空间阻隔和城镇分散格局,决定了这种融入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沉淀。连宿和连淮高速的通车是一个开始,但高速带来的通行便利,与日常通勤意义上的融合之间,还有不小的距离。
撤县设区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它衡量的是一个县城与主城区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程度,也衡量着一个地方在更大区域格局中的功能定位。
东海的水晶产业、两灌的临港产业,各有各的使命。当产业与主城形成链条、当通勤变得像同城一样自然、当公共服务开始跨区域共享,那条线也就到了该重新画的时候。
而在那之前,融合本身,比名号更重要。